七月二十七,晨。
自那日蔣濟于輿圖前與劉琦縱論江淮大勢,剖析利害后,轉(zhuǎn)眼間已過去數(shù)日。
皖縣城內(nèi),慶功宴的喧囂余韻漸漸沉淀,劉琦府邸內(nèi)的書房里,燈火卻常常亮至深夜。
而劉琦對蔣濟的安排,思慮得頗為周詳。
劉琦并未改動蔣濟揚州主簿的州吏身份,此職雖微,卻恰是蔣濟歸附的起點,日后亦能安淮南舊吏之心。
但在軍務上,劉琦則另予重用,加了一個“參贊軍務”的職銜,使其得以名正言順地參與核心軍機,協(xié)理籌劃。
這差事并無固定屬官,劉琦便讓其暫且附于軍師中郎將龐統(tǒng)麾下,一同參詳文書、研判情勢。
而蔣濟得了吩咐,次日便收拾停當,往龐統(tǒng)處去了。
兩人一者奇詭善謀,一者沉穩(wěn)通變,案頭對坐,倒也相得益彰。
劉琦戰(zhàn)略雖定,但施行卻需步步為營。
橫江隘一場大勝,固然提振軍心,但山中苦熬月余,將士疲憊也是實情。
繳獲雖豐,損耗亦不小,刀甲弓弩需修補,士卒傷病需將養(yǎng),新附降卒更需時間整頓消化。
劉琦深諳“一張一弛”之理,并未被勝利沖昏頭腦,急吼吼地驅(qū)趕疲師北進攻取合肥。
劉琦下令各營輪流休整,補充糧械,雖然如此,但劉琦卻并無空閑可言。
大勝之后的江淮局面千頭萬緒,劉琦既要消化戰(zhàn)果,更需布局將來。
幾日內(nèi),劉琦的信使接連跨過長江飛馳南下,將江北戰(zhàn)況與自身意圖詳細傳達給坐鎮(zhèn)南昌、總理后方政務軍需的諸葛亮,令其依據(jù)新的形勢,調(diào)整糧秣調(diào)撥、兵員補充的方略,并穩(wěn)固江南根基,以備支撐接下來可能更大規(guī)模的江北行動。
與此同時,劉琦也派遣出大量的探馬斥候打探北方廣袤的郡縣之間。
劉琦深知,欲取合肥,不能只盯著合肥一城。
那座未來孫權(quán)快樂城此刻或許惶恐,但周遭郡縣的態(tài)度、守備的虛實,才是決定大軍能否順利推進、側(cè)翼是否安穩(wěn)的關(guān)鍵。
劉琦的目光在輿圖上細細巡弋,從巢湖沿岸的逡道、歷陽,到更東面的全椒、阜陵,乃至廬江北部犬牙交錯的諸多城邑,皆在劉琦目光之中。
劉琦對江淮戰(zhàn)略構(gòu)想就是,以是以合肥為樞,西聯(lián)六安、安豐、弋陽,南控巢湖通道,東懾江濱諸津,乃至徐州廣陵方向,屏護側(cè)翼。
這便是劉琦為自己,也為即將到來的曹軍反撲,所勾勒出的江淮格局。
當下取壽春力有未逮,固守此線卻足以積蓄力量,待消化江南,再圖全功。
于是,數(shù)十隊精悍的斥候,被徐庶與軍中老練司馬精心挑選出來。
他們多是江淮本地人,或久居此地,熟悉方言地理,身手矯健,機警過人。
每隊十余人,配以快馬、輕甲、短刃與數(shù)日干糧,領(lǐng)了不同的路引與身份,扮作行商、流民、探親的百姓,甚至潰散的散兵游勇,趁著夜色或晨霧,分頭沒入通往北方的各條道路。
這些細作探馬如同蛛網(wǎng)般悄然撒開,他們的使命歸結(jié)起來只有一條:為劉琦下一步的刀鋒所向,摸清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尤其是合肥的虛實與動向。
與此同時,皖水之畔,一支數(shù)千人的隊伍正沿著河道向南緩緩而行。
而統(tǒng)領(lǐng)大軍的正是追擊夏侯淵未果、回師皖縣的周倉所部。
大軍行至距皖縣尚有十余里處,周倉便下令于一處地勢平緩的河灣扎營休整,自己則點齊數(shù)百親衛(wèi),并帶上數(shù)十名服飾各異、神情間混雜著忐忑與期盼的壯健漢子,策馬輕騎,先行趕往皖城。
而這數(shù)十名服飾各異的壯健漢子,正是盤踞于天柱山北麓至淮水上游一帶的山中宗帥首領(lǐng),以陳蘭、雷緒二人為首。
早在劉琦與夏侯淵于橫江隘對峙之初,為穩(wěn)住后方、避免腹背受敵,劉琦便曾遣鄧芝攜禮入山,游說這些夾縫中求存的豪帥。
而彼時劉琦勢弱,夏侯淵兵鋒正盛,鄧芝能說動他們兩不相幫、保持中立,已屬不易。
如今形勢逆轉(zhuǎn),劉琦一把火燒盡夏侯淵精銳的消息傳遍江淮,這些宗帥心中頓時惶恐起來。
他們能在亂世之中茍活至今,皆是人精,豈能看不出劉琦先前未邀他們共擊夏侯淵,乃因勢弱爾。
雖說如此,但這些宗帥卻也擔心,自己之前騎墻之舉會不會惹惱這位如今聲威大振的年輕刺史。
所以與其等劉琦騰出手來以“附逆”或“觀望”之罪清算,不如趁其大勝、正需擴張實力之際,主動投效,尚可謀個前程。
而如今江淮之地,夏侯淵慘敗遠遁,劉琦已成為事實上最強的勢力,兼之風聞其為人頗重信義,比之傳聞中嚴苛且可能記恨他們“不作為”的曹操,投靠劉琦顯然是更明智,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而周倉早已提前派快馬將此事報入城中,劉琦得報,心中已大致明了這些不速之客的來意。
劉琦當即召來蔣濟、龐統(tǒng)、徐庶商議。
蔣濟一聽是陳蘭、雷緒等人來投,眼中頓時閃過精光——他先前獻策中“西取安豐、弋陽諸縣之地,收服當?shù)刈趲?,獲大量人力”這一節(jié),竟似要提前實現(xiàn)了!
而這些宗帥的勢力范圍,恰恰多在安豐、弋陽兩郡的山區(qū)。
龐統(tǒng)搖著蒲扇,嘿嘿一笑,只道:“主公此真乃欲歇而有枕席也。”
徐庶亦撫須點頭,認為此乃天助,可省卻許多招撫周折與刀兵功夫。
劉琦心中更是暢快,他本非氣量狹小之人,深知亂世之中,這些地方勢力首鼠兩端、以求自保乃是常態(tài),此前他們能保持中立,未與夏侯淵聯(lián)手夾擊自己,已算賣了人情。
如今主動來附,正是趁勢將觸角伸向淮上、落實蔣濟西線戰(zhàn)略的大好時機,豈有拒之門外之理?
這比劉琦原計劃先取合肥、再圖山區(qū)的戰(zhàn)略,足足快了一拍。
于是,劉琦下令在府中另設(shè)一宴,一則為周倉補上之前的慶功,二則,便是要見一見這些送上門來的“枕頭”。
半刻鐘后,當周倉引著數(shù)十名風塵仆仆、神色拘謹?shù)淖趲涱^領(lǐng)踏入刺史府側(cè)廳時,劉琦已與蔣濟、龐統(tǒng)、徐庶三人端坐等候。
廳內(nèi)燈火通明,案上已置好案幾坐席,氣氛既不似正式軍議那般肅殺,也不似前次大宴那般喧騰,反倒透著幾分務實與接納的意味。
周倉大步上前復命,言及追擊未果之事,面上猶帶憾色。
劉琦溫言撫慰,稱其驅(qū)趕殘敵、探明北路,已是有功。
側(cè)廳內(nèi)燈火躍動,映照著眾人神色。
隨即,劉琦目光掃過周倉身后那十余名形貌粗豪、衣飾混雜的頭領(lǐng),最終落在為首二人身上——一個體格雄壯,面帶風霜之色;一個身形精悍,目光閃爍間帶著山民特有的機警。
周倉見狀,側(cè)身讓開半步為劉琦介紹道:“主公,這些都是天柱山以北,六安、潛山各地的豪帥宗首。”
接著周倉伸手虛引向為首體格雄壯者“這位是六安的雷緒?!?br/>接著周倉又指另一人,“這位是潛山的陳蘭?!?br/>“而余下的也都是各方山頭的話事人。他們聽說主公用一把火把那夏侯老兒燒得片甲不留,心里佩服得緊,特意跟著末將回來,想投到主公麾下效力!”
雷緒與陳蘭當即帶頭,領(lǐng)著眾人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聲音參差不齊卻足夠響亮:“拜見劉使君!使君用兵如神,大破曹軍,我等心服口服!愿帶著手下兒郎,歸附使君,聽候差遣!”
劉琦知道這些宗帥,多是昔日袁術(shù)敗亡后散入山中的舊部、失意將校,或是趁亂據(jù)險自保的地方豪強。
他們憑借山勢,收納因戰(zhàn)亂流離的百姓,各家勢力范圍內(nèi),男女丁口聚攏起來或有數(shù)萬之眾,聽起來頗為唬人。
實則能戰(zhàn)之兵有限,且多是放下鋤頭拿起竹矛、木棒的農(nóng)夫,甲胄兵器極度匱乏。
除卻各家最核心的數(shù)百乃至千余部曲可能有些皮甲、銹刀,余眾的裝備在自己麾下那些甲胄鮮明、弓弩齊備的正規(guī)軍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劉琦心里明鏡似的,臉上卻浮起溫和的笑意,虛抬了抬手:“諸位宗帥深明大義,棄暗投明,琦心甚慰?!?br/>“自今而后,只要謹守王法,助我安靖地方,琦必不相負?!?br/>劉琦這一番話既給了臺階,也定了規(guī)矩,眾宗帥心下稍安,連連稱是。
而側(cè)廳內(nèi)的氣氛隨著劉琦這番定調(diào)的話,明顯松弛了許多。
仆役們適時端上酒食,雖不如前次大宴豐盛,卻也肉香四溢,酒甕開封后醇厚的氣息彌漫開來。
劉琦舉杯邀飲,周倉自是開懷,雷緒、陳蘭等宗帥見狀,也漸漸放下了初時的拘謹。
這些宗帥本就是草莽豪爽之輩,幾碗烈酒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廳中開始響起粗豪的談笑聲,說起山中見聞、曹軍潰敗時的狼狽,倒也熱鬧。
酒過三巡,人人面龐泛紅,席間彌漫著微醺的氣息。
而劉琦見時候差不多,便以目示意,周倉會意,起身領(lǐng)著眾宗帥告退,自去安排他們于營中暫歇。
隨后仆役侍女們輕步進入,迅速撤下殘席,拭凈案幾,又奉上醒酒的清茶。
方才的喧鬧仿佛被潮水帶走,側(cè)廳內(nèi)恢復了寧靜,只余燈花偶爾噼啪輕響,與淡淡的茶香。
劉琦端起溫熱的茶盞,卻沒有立刻啜飲,目光落在虛空中,思緒疾轉(zhuǎn)。
蔣濟先前所獻西進之策言猶在耳——取安豐、弋陽,扼守大別山北麓,以為西面屏障。
此策本就需遣一員得力將領(lǐng),統(tǒng)率一支偏師執(zhí)行。
但劉琦如今大軍主力歷經(jīng)山中月余苦戰(zhàn),人困馬乏,正在皖縣休整補充,短期內(nèi)不宜再興遠征。
而周倉所部三千人,在劉琦與夏侯淵交戰(zhàn)時長期駐守山南要道,未曾參與正面慘烈廝殺,兵甲齊整,士氣飽滿,正是眼下可用且唯一堪用的機動力量。
更巧的是,雷緒、陳蘭等山中宗帥的主動來投,不僅帶來了熟悉地理山情的向?qū)?,其本身在當?shù)氐臐搫萘Γ軜O大減少攻略的阻力。
原先劉琦的計劃,是待大軍稍復,先集中力量先克合肥,待站穩(wěn)腳跟后,再分兵西向,徐徐圖取淮西山地。
而如今形勢比人強,這些宗帥的歸附,猶如一把提前遞到手中的鑰匙,或許……劉琦可以兩頭并進。
思慮既定,劉琦緩緩開口,目光掃過蔣濟、龐統(tǒng)、徐庶三人:“元福帶回這些人,恰逢其時。”
“我意,大軍主力休整、籌謀合肥之事照舊進行?!?br/>“同時,即以周倉所部三千為主,整合雷緒、陳蘭等可用之眾,令其北出決水,執(zhí)行子通先前所言之西線策,攻略六安、安豐、弋陽等地。”
說完,劉琦稍作停頓,看向徐庶,語氣里帶上幾分商議,“元直,廬江郡西北,乃至汝南東南,這片大別山北麓地域,民情復雜,曹氏統(tǒng)治薄弱?!?br/>“我查過舊卷,光武時曾置安豐、弋陽等縣邑?!?br/>“為便元福名正言順經(jīng)略彼處,安撫流散,我意將此地特設(shè)為安豐郡以統(tǒng)轄。”
“同時表元福為假安豐都尉?!?br/>“假”者,暫代、攝理之意。
漢制,都尉掌一部之兵事,位次太守。
劉琦以此職授周倉,既是賦予其在此方向獨當一面的權(quán)責,明確其為主將的地位,亦是一種激勵與期待——待其真正平定安豐、弋陽等地,穩(wěn)固統(tǒng)治之后,方可憑功去掉這個“假”字,成為名副其實的鎮(zhèn)守一方之將。
說完,劉琦才輕呷一口茶,等待徐庶的反應。
劉琦深知,打天下絕非一人獨夫所能為,他雖可乾綱獨斷,一言而決,但讓核心僚屬、尤其是此事名義上涉及其轄境的廬江太守徐庶,感受到被咨議的尊重,遠比單純下達命令更能凝聚人心。
徐庶聞言,心中一片清明坦然,甚至有一絲被主公特意關(guān)照的熨帖。
于他而言,莫說割劃幾個目前還在曹氏名下的城池,即便劉琦要將他實際管轄的皖縣、居巢等地劃出,或甚至免去他太守之職,他也絕無怨懟。
他的一切權(quán)位皆系于劉琦信任與提拔,予取予奪,本屬主公之權(quán)。
況且,此番所涉六安、安豐等地,本就是廬江郡內(nèi)曹控區(qū),未曾一日實掌于己手,劃出去新設(shè)一郡,于他而言毫無損失,反能為大局添磚加瓦,徐庶自然是樂見其成。
是以徐庶當即拱手,神色中透著坦然與贊同:“主公英明,此策甚善,如此兩頭并舉,可令曹氏首尾難顧。”
“而曹操經(jīng)此大敗,北有袁紹牽制,縱然心急,短期亦難遣大軍南下,至多遣偏師將至。趁此空隙,元福持假都尉之職,軍政得以便宜行事,正可速定淮西?!?
珍珠小說館 > 劉琦黃月英后續(xù) > 第174章 周倉假都尉安豐
第174章 周倉假都尉安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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