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待秦淮茹哭得渾身脫力、癱坐在病床邊昏昏欲睡,才緩緩站起身,指尖下意識地?cái)n了攏衣襟,又抬手擦了擦袖口——仿佛要抹去什么看不見的痕跡。
他走到病房門后,脊背繃得筆直,耳朵貼在門板上靜聽了片刻,確認(rèn)門外只有走廊里空調(diào)微弱的嗡鳴,才小心翼翼地?fù)荛_插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只敢探出頭露出半張臉,目光快速掃過走廊兩端,像只警惕的狐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深夜的醫(yī)院走廊靜謐得有些詭異,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光線昏沉,將墻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歪歪扭扭地貼在斑駁的墻面上。
走廊兩側(cè)的病房門緊閉著,偶爾從某間屋里傳來幾聲微弱的咳嗽或囈語,轉(zhuǎn)瞬又被死寂吞沒,連個(gè)巡邏護(hù)士的身影都沒有,只有護(hù)士站的方向亮著一盞小小的夜燈,昏暗中透著幾分清冷。
李懷德心中的巨石驟然落地,腳步放得愈發(fā)輕快,幾乎是踮著腳從病房中走出來,反手輕輕帶上房門,門軸轉(zhuǎn)動(dòng)時(shí)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他都嚇得頓了頓,待確認(rèn)沒有驚醒屋內(nèi)的人,才沿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匆匆離去。
樓梯間的聲控?zé)舯凰哪_步聲踩亮,又在他身后緩緩熄滅,光影交替間,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樓下的夜色里,只留下病房內(nèi)滿室的悲傷、賈東旭遺體的冰冷,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難以言說的隱晦氣息,死死纏著昏昏欲睡的秦淮茹,揮之不去。
何雨梁是早上路過中院時(shí),被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和街坊們的議論聲絆住了腳步。
他剛從家里出來,手里還拎著給媳婦買的豆?jié){油條,腳步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賈東旭家的方向。
往日里總是熱熱鬧鬧、時(shí)不時(shí)傳來賈張氏罵聲或棒梗嬉鬧聲的屋子,今日卻透著一股死寂,敞開的屋門里,一面雪白的白幡垂了下來,風(fēng)一吹,便輕輕晃動(dòng),刺眼得很。
他皺了皺眉,放緩腳步湊過去,隱約聽見街坊們低聲念叨著“賈東旭沒了”“太年輕了”,心頭頓時(shí)泛起一陣復(fù)雜的感慨,手里的豆?jié){油條仿佛都重了幾分。
雖說賈東旭這小子打小就糊涂叛逆,被賈張氏慣得一身嬌縱毛病,長大了又好吃懶做、脾氣暴躁,還總跟著許大茂瞎混。
可終究才三十歲,正是該撐起家、護(hù)著老婆孩子的年紀(jì),就這么不明不白、含恨而終,未免太過可惜。
他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惋惜,又很快斂去,轉(zhuǎn)身往軋鋼廠的方向走去——有些事,終究不是他能插手的。
這年頭軋鋼廠的福利還算周到,職工無論紅白喜事、生老病死,廠里都有專門的后勤人員對接處理,不用家屬太過操心。
何雨梁剛在廠里食堂吃完早飯,處理完手頭兩件瑣碎的后勤事務(wù),就看見軋鋼廠后勤科的兩名工作人員,穿著整潔的工裝,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副簡易的薄棺,后面跟著面色蒼白、雙眼紅腫的秦淮茹,還有幾個(gè)幫忙的街坊。
幾人腳步極輕,生怕驚擾了棺中的人,緩緩將賈東旭的遺體從醫(yī)院抬回了四合院中院。沒一會兒,街坊們就主動(dòng)搭手,在中院的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靈堂。
幾根竹竿撐起一塊白布,上面用墨汁寫著大大的“奠”字,黑白分明,透著刺骨的悲涼;
靈堂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賈東旭的黑白遺照,照片上的他面色僵硬,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桀驁與懶散;
后勤人員一邊安撫著秦淮茹,一邊著手組織簡單的遺體告別儀式,全程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有默默的忙碌,襯得整個(gè)中院愈發(fā)壓抑。
按老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賈張氏尚且健在,算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賈東旭又屬英年早逝,喪事本就不宜大操大辦,再加上這年頭提倡勤儉節(jié)約,反對鋪張浪費(fèi),整場遺體告別儀式便格外簡單,甚至有些倉促。
靈堂前沒有繁雜的鼓樂,沒有絡(luò)繹不絕的親友,只有幾個(gè)相熟的街坊和廠里的幾個(gè)同事,站在靈堂兩側(cè),低著頭,臉上滿是肅穆,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啜泣聲,打破這死寂的氛圍。
賈張氏癱坐在靈前的蒲團(tuán)上,頭發(fā)散亂地貼在臉上,沾滿了淚水和灰塵,雙眼紅腫得像核桃,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嘴角布滿了干裂的細(xì)紋。
自打賈東旭的遺體運(yùn)回來,她已經(jīng)哭暈了三四回,每次醒來,一看見桌上賈東旭的遺照,就立刻撲上去,雙手緊緊抓著遺照,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我的兒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丟下娘,丟下媳婦孩子,往后娘可怎么活啊!”
她的哭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與不甘,旁人怎么勸都勸不住,有人想伸手拉她,卻被她猛地推開。
嘴里還不停念叨著賈東旭小時(shí)候的事,一邊念,一邊哭,那模樣,看得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酸,忍不住紅了眼眶。
秦淮茹跪在賈張氏身邊,一身素凈的粗布衣裳,襯得她面色愈發(fā)蒼白,毫無血色。
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嵌進(jìn)掌心,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滾落,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悲戚。
她的悲傷里,藏著幾分對賈東旭的愧疚——愧疚自己沒能好好照顧他,愧疚兩人相處多年,總是爭吵不斷,沒能給他多少溫暖;
更藏著幾分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賈東旭走了,家里的頂梁柱倒了,她一個(gè)女人家,帶著兩個(gè)年幼的孩子,還有一個(gè)整日哭鬧、難以安撫的婆婆,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她不知道自己能依靠誰,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模樣。
偶爾,她會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靈堂外,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躲閃,昨夜病房里的畫面,李懷德陰鷙的眼神、冰冷的話語,還有賈東旭冰冷的遺體,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讓她渾身發(fā)冷,滿心惶恐。
棒梗和小當(dāng)被鄰居家的吳大媽抱著,兩個(gè)孩子穿著小小的素衣,臉上滿是懵懂,不知道眼前發(fā)生的一切意味著什么,只看見大人們都在哭,便也跟著癟著嘴,小聲地哭了起來。
小當(dāng)還時(shí)不時(shí)伸出小手,拉著吳大媽的衣角,小聲念叨著“爹”,卻不知道,那個(gè)雖嚴(yán)厲、卻偶爾會疼惜地給他們?nèi)麎K糖、扛著他們?nèi)ス鋸R會、帶著他們?nèi)ズ舆吤~的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場的人里,易中海的悲痛,絲毫不亞于賈張氏,甚至比她還要隱忍、還要沉重。
雖說早在幾年前,他就通過血型確認(rèn),賈東旭并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也曾失望過、痛苦過,甚至有過想要離開賈張氏的念頭。
這些年,賈東旭的糊涂叛逆、好吃懶做,也讓他心生隔閡,偶爾會忍不住訓(xùn)斥他、指責(zé)他,兩人之間,也少了幾分親近,多了幾分疏離。
可終究,賈東旭是他手把手教了十幾年的徒弟,從懵懂青澀的少年,到成家立業(yè)、為人父,二十多年的相處,那份師徒情誼,早已刻進(jìn)了骨子里,融入了血脈中;
更何況,他名義上還是賈張氏的丈夫、賈東旭的繼父,于情于理,他都該撐起這場葬禮,替賈東旭撐起這個(gè)破碎的家。
他站在靈堂一側(cè),背著手,低著頭,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可微微顫抖的肩膀、眼底深藏的悲傷,卻泄露了他的情緒。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仿佛在悼念這個(gè)糊涂了一輩子、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的徒弟,又仿佛在感慨自己這半生的遺憾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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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秦淮如,你的男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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