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戚婉寧為謝清晏上完藥，并將傷口包扎妥當(dāng)。
她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舊傷上，傷口早已結(jié)痂，看來已無大礙。
戚婉寧抬眼看謝清晏，男人臉上那幾分罕見的脆弱之感，早已褪去，只余深深的疲憊。
她終究沒忍住，輕聲問道：“這般刀尖行走的日子，終究難有安寧。以夫君如今的地位，本可安享榮華，又何必非要與人過不去？對方雖已喪命，可夫君自己也受了傷。”
謝清晏穿衣的動作微微一頓，含笑反問：“夫人又怎知，定是為夫要與人為難，而非他人不肯放過為夫？”
戚婉寧怔住，一時語塞，心道：誰敢與你為難？
謝清晏抬眸看她，語氣平靜卻深沉：“夫人，這世間的事，并非都是非黑即白的。”
戚婉寧再度怔住，話雖如此，她仍不認(rèn)同他如今所為，忍不住又問：“夫君難道從未想過換一種活法？”
謝清晏淡淡道：“早已換過一次，不愿再換，如今這樣，甚好。”
換過一次了？
戚婉寧心下詫異，難道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謝清晏再度望向她，眼中掠過一絲玩味，“夫人呢，心中所愿是何等日子？”
戚婉寧心道：那自然是做個有錢的小寡婦，再養(yǎng)幾位容貌俊美、善解人意的面首。
可她哪敢實話實說，只隨口搪塞：“我長這么大還沒出過遠(yuǎn)門，若可以，倒想游歷山水，瀟灑自在一生。”
謝清晏唇角輕揚(yáng)：“那真是遺憾，夫人嫁給了我，以后只能隨我長留京城。”
他說著，饒有興味地欣賞她神色的變化，見小姑娘笑容一僵，秀眉微蹙，分明是惱了，他眼底笑意更深，心情愈發(fā)舒暢。
果然，愉快是建立在別人的不快之上。
戚婉寧確實惱火，心里腹誹道：真是晦氣！不會說話大可以閉嘴，偏要出口惹人不快。
她不愿與他爭執(zhí)，若真吵起來，豈不正中他下懷？這廝分明是故意激她，想看她心態(tài)崩，她才不會上當(dāng)，索性轉(zhuǎn)移話題：“夫君，晚膳時辰已到，可要一同用膳？”
謝清晏見她避而不接，頓覺無趣，只淡淡道：“有勞夫人稍候，待我.擦干頭發(fā)。”
戚婉寧應(yīng)了聲“好”，轉(zhuǎn)身出去吩咐丫鬟去廚房取膳。
晚膳開始。
八菜一湯鋪陳開來，每道菜分量雖不多，卻樣樣擺盤精致、色香俱全，勾人食欲。
謝清晏嘗了一口，察覺味道與往日不同，抬眼問道：“是靖安侯府的廚子？”
戚婉寧微訝，心道這人雖不懂享受，味覺倒是敏銳，不過是去靖安侯府用過一回飯，就記住了那兒的味道。
她應(yīng)道：“夫君舌頭真靈，這桌菜確實是靖安侯府來的廚子所做。謝府的飯菜我吃不慣，便讓秋嬤嬤回侯府，向我母親討了個廚子過來。”
因謝清晏名聲不佳，謝府難聘到好廚子，即便出雙倍工錢，手藝好的也不愿來，怕惹上糟心事。秋嬤嬤連找數(shù)日都不滿意，最終只得從靖安侯府撥來一個。
謝清晏略一頷首，未再多言，繼續(xù)用膳。
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剛用完晚膳，方思便匆匆趕來，稱有急事求見。
謝清晏蹙了蹙眉，起身朝前院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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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zhèn)北侯府。
隨著第三條流言的愈演愈烈，楚彥霖與蘇清月連日來心神不寧，夜不能眠，連進(jìn)食都索然無味。
外間盛傳他們早有私情，故意制造混亂調(diào)換新娘，言之鑿鑿，仿佛親眼所見，甚至一些細(xì)節(jié)竟與實情重合了，二人因此愈發(fā)惶恐不安。
雖說當(dāng)今皇上昏聵，可再昏聵也是君。一旦有人握實證據(jù)上達(dá)天聽，便是欺君之罪，楚、蘇兩家皆難逃一劫。
鎮(zhèn)北侯夫婦同樣憂心不已，這場“意外”究竟是真是假，他們心知肚明。
在謝府派人通知新娘被換之前，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得知消息后，才立即去尋兒子詢問。
為人父母，豈會看不透自己的孩子？
一見兒子的反應(yīng)，他們便明白，這一切兒子早已知情，甚至是他一手策劃的。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事到如今，唯有咬定毫不知情，咬死兒子是酒后認(rèn)錯了人。
只是，如今外面?zhèn)餮杂鷤饔遥敝赋┝嘏c蘇清月早有私情、故意設(shè)局換親，令他們?nèi)缱槡帧?br/>尤其楚夫人，原本還慶幸新娘換成了蘇清月，比起嬌縱任性、被寵壞了的戚婉寧，她更喜歡端莊溫婉、才情出眾的蘇清月，戚婉寧那樣的性子，擔(dān)不起楚家宗婦之責(zé)。
可如今再看蘇清月，卻添了幾分膈應(yīng)，若不是蘇清月蠱惑她兒子，她兒子又怎會膽大包天，做出這等荒唐事？
書房中。
鎮(zhèn)北侯面色陰沉，厲聲斥責(zé)：“看看你干的好事！為了一點兒女私情，連欺君之罪都敢犯，若讓戚家與謝清晏拿到證據(jù)，我們?nèi)叶嫉酶庋辏　?br/>楚彥霖心中雖虛，面上仍強(qiáng)作鎮(zhèn)定：“父親放心，他們找不到證據(jù)。”
鎮(zhèn)北侯冷哼一聲：“戚家與我們家門當(dāng)戶對，娶戚家女有何不好？無論是家世還是樣貌，她哪一點不如蘇家女？”
楚彥霖低聲道：“兒子心中只有清月，若娶戚家女，只會成為一對怨偶。”
鎮(zhèn)北侯不以為然：“我們這樣的世家，婚姻從來講究門當(dāng)戶對、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談什么兒女情長？我與你母親不也是聯(lián)姻？這些年不也相敬如賓、彼此扶持？”
楚彥霖垂眸，輕聲卻清晰地回道：“可兒子不愿活成父親這樣，既負(fù)了心上人，也負(fù)了妻子。”
他父親年輕時亦有心儀之人，可惜對方門第不高。
祖父和祖母為父親定下與母親的婚事，父親雖娶了母親，卻想納那姑娘為妾，廝守一生。
誰知那女子心氣極高，寧嫁貧寒新科進(jìn)士為妻，隨夫外放，遠(yuǎn)走京城，也不愿做父親的妾。
自此，父親所納的幾房妾室，多少都帶著那女子的影子。
他雖給予母親正妻應(yīng)有的體面與尊重，卻將寵愛盡予旁人，母親即使心有怨懟，也只能隱忍度日。
“混賬東西！”鎮(zhèn)北侯被刺中痛處，抄起手邊的書就朝他砸去，“這就是你與父親說話的態(tài)度？”
楚彥霖垂首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