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陸明月,秦明川撲到榻前,雙膝狠狠砸在腳踏上。
他看見他的明月躺在那里,臉色白得像雪。
看見她身上的血跡。
看見她身上那件大紅衣裳——那件他從沒見她穿過的、好看得像一團火的衣裳。
“姐姐……”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手卻抖得厲害。
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沒有一點溫度。
“姐姐,姐姐,姐姐……”
他一遍一遍地喊,喊得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
然后他忽然把頭往床柱上撞去。
身體的痛,好像能讓心里那些無處安放的擔心找到釋放口。
“咚咚咚!”
他已經完全亂了,此刻有一種“她活他活,她死他死”的沖動。
“明川!”
老祖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中氣十足的呵斥。
秦明川愣住,轉過頭。
老祖宗扶著門框站在那里,銀白的發髻一絲不亂。
她盯著秦明川,目光銳利:“你在干什么!”
她走進來,一步一步,穩穩的。
“你媳婦躺在這里,命懸一線,你在干什么?還不讓神醫搶救!誰說她一定會死?”
秦明川張了張嘴。
眼淚從他臉上滾下來。
“祖母……還能救回來嗎?我不知道……我疼……我疼……”
他捂著心口,整個人蹲下去,蜷成一團。
他疼。
疼得想死。
那種疼從心口往外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喊,喊不出來;他想哭,哭不出聲。
身體的疼痛算什么?不及他心里痛苦的一分。
老祖宗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但她沒有彎腰去扶。
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上官宏。
“神醫,您只管救人。”老祖宗的聲音穩穩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地里,“能救回來國公府感激不盡。救不回來……依然感謝您。至于其他……我老婆子在這里。我看日后,誰敢說一句閑話!”
“我盡力。”上官宏說,“但是這個毒——”
“盡力就行。”老祖宗打斷他,“生死有命。但既然有一線生機,就不能因為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放棄。”
上官宏點點頭。
他看向陸齡月。
“你,出去。”
陸齡月愣住。
“你手抖成這樣,能幫什么忙?”上官宏不耐煩道,“出去哭去。”
陸齡月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秦明川忽然站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把額頭的血蹭得到處都是,看上去狼狽極了。
“我來。”他說,聲音還在抖,但眼神已經定了,“我在這里。需要什么,我做。”
上官宏看著他。
他也看著上官宏。
就那么對視了幾息。
上官宏移開目光,哼了一聲。
“行。”他說,“把她的衣裳解開。”
陸齡月不想出去。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隱約聽見了外面傳來父母的聲音。
冷風灌進肺里,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抬手使勁抹了一把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眼淚鼻涕都抹干凈,又狠狠掐了自已一下。
她轉身,對著老祖宗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老祖宗,我爹娘來了。我出去跟他們說。”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已經穩住了,“這里,還得勞煩您……”
老祖宗點點頭,看著她,眼眶也有些紅。
“好孩子,去吧。”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齡月的手,“放心吧,你姐姐不會有事的。老天爺不會那么不開眼的。”
陸齡月點點頭,沒敢再說話。
她怕一開口,又哭出來。
院子里,喬氏和陸庭遠站在雪地里。
喬氏已經哭得站不住了,整個人靠在陸庭遠身上,帕子捂在嘴上,可那哭聲還是壓不住地從指縫里漏出來。
陸庭遠扶著她,雙目通紅。
這個在遼東戰場上半生戎馬、刀山火海都趟過來的男人,此刻也心慌了。
他看見齡月出來,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姐姐怎么樣了?”
他手勁大得驚人,攥得齡月骨頭都疼。
“上官大夫在救她。”齡月忍著疼,沒有抽回來,“爹,娘,先去旁邊屋里歇著吧。”
喬氏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下墜,陸庭遠一只手扶著她,一只手攥著齡月,幾乎要扶不住。
院子里還跪著兩個人。
小紈和斬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衣裳都濕透了,頭發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青白。
齡月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去扶。
“別這樣。”她說,聲音輕輕的,“不怪你們。”
小紈抬起頭,滿臉的淚,嘴唇凍得發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斬月更是一頭磕在雪地里,額頭抵著地、。
“姐姐若是看到你們這樣,也會心疼的。”齡月用力把她們拽起來,“別哭了,姐姐沒事呢。走,先去屋里等著信兒。”
她一手一個,把兩個人從雪地里撈起來,推進旁邊的廂房。
屋里已經生了火盆,紅彤彤的炭火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像不安的心。
小紈讓人端了熱茶來,又往火盆里添了幾塊炭。
陸庭遠扶著喬氏坐下,自已卻站不住,來回踱步。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紅著眼睛看向齡月。
“你姐姐到底怎么樣了?”
陸齡月抱著膝蓋坐在榻上,看著那盆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照出她眼底那片茫然。
“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上官大夫說盡力而為。我也不知道會怎么樣。”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
到現在,她還有一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姐姐還送她出門,還笑著跟她說話,還——
她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耳朵。
可她捂不住。
那些聲音還在腦子里轉——姐姐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人群的驚呼,箭離弦時的風聲,姐姐倒在血泊里的樣子……
陸庭遠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像小時候那樣。
喬氏坐在對面,帕子已經濕透了,還在不住地擦眼睛。
“都怪我。”她喃喃著,“都怪我。她回家看我的時候,我怎么一點兒都沒察覺?她幫我診脈,給我留藥,跟我說那些話——我怎么就沒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