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常務會議召開的時間很微妙。
畢竟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不過這里的氣氛，與云廬市委會議室那種帶著地方性、有時甚至有些粗糲的權(quán)力博弈感截然不同。
一切都是規(guī)整的、有距離的、在無聲的秩序下暗涌著更高層面的權(quán)衡與機鋒。
議題進行到“近期中央環(huán)保督察組在部分地市‘回頭看’工作情況通報”時，會議室里的氣氛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幾位副省長的坐姿似乎更端正了些，翻閱文件的速度也放慢了。
主持會議的常務副省長胡書銘，用他特有的、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的聲音說道：“云廬市的情況，督察組有初步反饋。涉及一些歷史決策的質(zhì)疑，動靜不小。晏清同志壓力很大，也向我做了一些匯報和說明。大家都談談看法吧。”
他說話時，目光并沒有特意看向誰，但話語里“晏清同志”“匯報說明”這些詞，已經(jīng)為接下來的討論定下了一個微妙的基調(diào)。
這不是單純的工作討論，可能涉及對一位市委書記及其背后決策的評價。
覃宏目光看了過去，直接問道：“副省長怎么想的，先說說吧。”
胡書銘雖然是主持會議，但是真正的省府班長還是覃宏。
覃宏一句話，就要讓胡書銘先表態(tài)。
“那我就說說，在配合中央環(huán)保督察工作中，個別地方、個別干部，出現(xiàn)了一些不好的苗頭。”
胡書銘的目光掃過與會者，“不是全力以赴抓整改、解決問題，而是熱衷于翻歷史舊賬，拿著放大鏡找過去決策的所謂‘瑕疵’，甚至在正式場合，公開質(zhì)疑班長，破壞班子團結(jié)，干擾督察工作正常開展。”
雖然沒有點名，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什么事。幾位副省長表情各異。
副省長何高粱緊跟著發(fā)言，語氣更沖：“胡省長說的問題，我深有同感！這哪里是配合督察？這是借題發(fā)揮，是個人英雄主義！不顧大局，不講政治！把嚴肅的環(huán)保督察，當成自已嘩眾取寵、打擊異已的舞臺！這種風氣要不得，必須嚴厲批評，堅決剎住！”
覃宏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的筆記本上輕輕敲擊。
他是空降干部，來本省不過三年，根基不如胡書銘這些本土派深厚，但好在行事穩(wěn)重，頗有手腕。
“書銘同志、高粱同志提到的情況，我也有所耳聞。”
覃宏開口，聲音平和，“干部有工作熱情是好事，但確實要講究方式方法，要顧全大局。不過……具體到云廬市李默同志反映的問題，我了解了一下，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專家意見被修改、關(guān)鍵程序缺失，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疑點。干部敢于直面問題、追溯源頭，這種精神，在某種程度上也值得肯定。關(guān)鍵在于，如何既弄清問題，又不影響團結(jié)和發(fā)展。”
覃宏自然力挺李默，這個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覃宏覺得李默有些過激，那么也要私下批評，表面表揚。
如果有些領(lǐng)導，當著所有人面批評，然后私下里對你表揚，那就要注意了。
這個領(lǐng)導，多半沒有什么好心思，或者沒有把你當成自已人。
“覃省長，我不同意這種說法！”
何高粱立刻反駁，“程序疑點？哪個重大項目推進過程中，沒有過權(quán)衡、沒有過調(diào)整？拿著幾年后的標準，去苛求當時的決策，這本身就是形而上學！更不用說在督察組面前搞突然襲擊，這是嚴重的組織觀念淡薄！如果都像他這樣，以后誰還敢拍板決策？都當太平官好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凝滯。
胡書銘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但姿態(tài)已經(jīng)表明了他的立場。
這時，女副省長辛九月放下了手中的筆。
她是分管科教文衛(wèi)的副省長，平時在這種經(jīng)濟、政治話題上發(fā)言不多，但地位特殊，說話很有分量。
“我說兩句吧。”
辛九月的聲音清晰柔和，卻自帶一股堅定，“首先，我同意干部要講紀律、顧大局。但其次，我們是不是也要聽聽，干部為什么會選擇用這種方式反映問題？
李默同志我不是很熟悉，但聽說在云廬分管工作一直很扎實，新港和古城項目也是他在具體抓。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得罪人？會讓自已陷入被動？”
辛九月的聲援，對于覃宏現(xiàn)在非常重要。
畢竟覃宏一旦陷入孤掌難鳴，那就麻煩了。
辛九月的作用就是如此。
辛九月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胡書銘和何高粱：“除非，他覺得正常渠道反映不了，或者反映了也解決不了。環(huán)保問題是紅線，也是民心所向。如果真有決策瑕疵，甚至更嚴重的問題，捂著蓋著，遲早要出大事。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干部方法不當?shù)膯栴}了，而是我們整個省都要被動。李默同志方法或許激進，但他捅破這層窗戶紙的勇氣，我個人覺得，需要一點理解。至少，他讓我們看到了問題所在。”
辛九月的話，讓何高粱一時語塞。
胡書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深沉。
胡書銘能坐得住，是因為他知道辛九月是覃宏最后一道防火墻。
一旦辛九月發(fā)言，就意味著覃宏這邊完全形成不了有效抵抗。
另一位副省長吳偉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圓場：“呃，各位領(lǐng)導說得都有道理。李默同志呢，確實方法欠考慮，但初衷可能也是想把工作做好。
問題既然擺出來了，相信云廬市和督察組能妥善處理。我們省里嘛，既要肯定干部敢于擔當?shù)木瘢惨獜娬{(diào)組織紀律的重要性。關(guān)鍵是把握好度。”
這話等于什么都沒說，但緩和了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
覃宏將一切看在眼里。
胡書銘、何高粱明顯要借題發(fā)揮，打壓李默，甚至可能意在敲打李默背后的李文龍，或者更遠。
辛九月站在了公允甚至略微偏向李默的立場。吳偉等人作壁上觀。
自已無形被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