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出來，秦箏站在陽光下，又回頭望了望早已沒人的看守所大門。
一門之隔，陽光與陰暗。
顧音最后的那句話讓秦箏心境起伏不定，她覺得初春的陽光太曬太曬，把她的眼睛曬化了。
不然，為什么會有冰融成水，從她的眼睛里滑落。
秦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轉身朝著停車位走，徐峰在那里等她，見到秦箏，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來。
這案子到今天，總算有了結果，不枉他忙前忙后。
徐峰揚揚手機：“秦小姐，還有個好消息，顧音入獄前拍了個視頻，委托她朋友以她的名義發到了個人賬號上，現在網上熱度也挺高的，之前嘴硬不肯承認偶像犯罪的粉絲，也都閉嘴了......”
秦箏沒怎么聽進去，心不在焉地點頭，徐峰以為她有心事，沒有多說，交代幾句案子有關的注意事項后就開車離去。
她坐進主駕駛，趴在方向盤上好半天沒有緩過勁兒來。
顧音見她一面，說了這么多，只有最后一句是重點。
邵行野要死了。
秦箏抬手，微微攥成拳抵住心口，那里跳的厲害，說不上什么滋味兒，讓她有點兒慌，也有點兒亂。
會見時間有限，顧音說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后就被警察帶走了，連邵行野為什么會死，都沒有說明白。
好好的一個人，就算是心理出了問題，身體健康也每況日下，總不能說死就死。
而顧音，又為什么突然自首。
秦箏知道邵行野肯定是出了事，可她不知道該不該去看一看。
車里空氣實在滯悶，秦箏趴了會兒呼吸都覺得不暢，她緩慢吸氣，將窗戶打開，心跳的沒那么快了才開車。
連導航都沒定，秦箏就這么開，一點兒目的都沒有，到市區時，被電話鈴聲驚醒。
楊瀟寒來電。
秦箏開了免提，仍舊是漫無目的地往前開。
楊瀟寒激動的聲音在車廂回響：“阿箏你看網上沒有啊，真是驚天大反轉！顧音發視頻了，她不光認罪，要去自首，還說三年前是裝病，故意拆散你和邵行野，誘導粉絲去替她施暴，你不知道網上都吵成啥樣了，罵的最狠的那批人，恰恰就是以前最喜歡顧音的那群粉絲......”
秦箏眼睛酸了下，深吸一口氣才將喉嚨里堵著的那團又酸又澀的棉花咽下去。
楊瀟寒沉浸在看不順眼的人終于倒臺的興奮里，沒有察覺好友不對勁，“我給你念幾句啊，真笑死我了。”
“真不愧是芭蕾舞演員，舞也就跳的那樣，演戲倒是好......拿我們粉絲當槍使呢，合著到最后我們成小丑了，因果都到我們身上了是吧......這種人能不能判死刑啊，真惡心死我了，喜歡自己弟弟還拆散人家的美滿姻緣，讓弟弟背黑鍋，怎么能這么狠毒啊，人家該你的啊！”
“阿箏，還有好多跟你道歉的，你主頁可熱鬧了......”楊瀟寒說著說著停頓下來，她聽到一陣壓抑的哭聲。
“怎么了？喂，阿箏，你怎么哭了？”
秦箏靠邊停了車，掌心抵著眼窩，低聲道：“我剛從看守所回來，見了顧音一面，她跟我說......邵行野快死了。”
楊瀟寒瞬時沉默，只剩她也不平靜的呼吸聲還能隱隱約約聽到，好半天，楊瀟寒才磕磕巴巴道：“出什么事了嗎？好好的為什么死。”
不管這些年罵過邵行野多少次，楊瀟寒其實也沒想過讓任何人去死。
生啊死啊，都是普通人無法操控的事。
過再多嘴癮，發泄再多怒火，也不敢輕易讓人死。
秦箏嘆口氣：“我不知道，應該是出事了，不然顧音不會去自首，她找我，也不是為了說清當年的事，更不是為了道歉，而是想讓我去見一見邵行野。”
“寒寒，他可能真的快不行了。”
楊瀟寒久久不能做出回應，她驀地想起來那天在秦箏家里，抱著秦箏痛哭，內疚懊悔不已的邵行野。
當時覺得暢快，此刻猝然得知真相，楊瀟寒心里又復雜起來。
比起純粹出軌背叛愛人的渣男，顯然一個由于道德困境而被迫做出選擇，自我犧牲后又連累了太多太多的悲劇可憐人，更無法被理智評判。
他無法原諒，卻又無法讓人狠下心來說一聲，去死。
楊瀟寒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沉默過后，秦箏深深舒出一口氣，她抬頭看向副駕駛窗戶外面的一條步行道，人來人往。
獨自走在路上聽著歌的年輕女孩，掃共享單車的男生，牽著孩子的老人，還有幸福依偎在一起的情侶。
都鮮活地出現在視野。
她在喀納斯落滿厚厚大雪的小院里，跟邵行野說過一句話。
活著，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
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她想好好活著，也希望被困在痛苦枷鎖中，好不容易看到曙光的邵行野，活著。
......
重癥監護室。
江清云靠在丈夫懷中，強撐著精神在門口等著，她剛剛接到秦箏電話，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秦箏這孩子愿意來看看邵行野。
醫生說邵行野的求生意志很薄弱，到這個節骨眼，如果秦箏肯來，哪怕跟邵行野說幾句話，說不定都有奇跡發生。
出事后，江清云一直不敢聯系秦箏，她不想再以道德去綁架任何一個無辜的孩子，但秦箏的主動出現，又讓江清云心里燃起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秦箏的身影終于出現在走廊盡頭。
走近了，秦箏看到江清云和邵正南半邊的頭發都白了。
淚眼婆娑地看著她，江清云哽聲道：“行野是為了救安安，被車撞了，重度顱腦損傷，可能危及生命......”
秦箏心臟仿佛被刺了下，疼痛絲絲縷縷蔓延。
楊瀟寒掛電話前說了一句話，她說阿箏去看看吧，別等人真的死了，就看不到了。
她說邵行野像個從沒為自己而活過的悲情人物，他可以活著自責，活著懺悔，但不能死。
最起碼不能死在這個時候，憑什么呢，做盡壞事的罪魁禍首還有一天可以刑滿釋放，而邵行野的靈魂困在過去，肉體消亡于現在。
憑什么。
秦箏唇動了動，隔著觀察窗看清里面躺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