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逃了……可我又覺得這樣不對……我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我接近她……是因為見她心腸軟……她總會給我吃的……她爹是鐵匠……我爹都打不過她爹……不敢跑去她家鬧事……我只要逃到她家里……就能暫時躲避我爹娘的毒打……”
她的呼吸漸漸短促，就快要提不上氣了。
孟芊芊蹙了蹙眉：“你別說了。”
她虛弱地笑了笑：“孟芊芊……我剛生完孩子……正是激動犯蠢的時候……我現(xiàn)在不說……下次你再問我……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了……”
她望向門外，似是陷入了回憶，“后來，我回去把她葬了，那個‘援救令’與信號竹我留下了……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還給林叔。”
“另外幾具尸體我不知如何處理，就在這時……陸凌霄出現(xiàn)了……”
陸凌霄把她當(dāng)成了林婉兒，說林父和林公子已死，問她可愿意隨他離開，他會一生一世照顧她。
一生一世啊。
從未有人給過她如此珍貴的承諾。
她拒絕不了如此大的誘惑，于是她昧著良心點了點頭。
她拿走了林婉兒的身份。
假扮林婉兒并不難，難的是林婉兒的父親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十二衛(wèi)。
“林將軍說，你也會武功，能殺那么多刺客，你的武功應(yīng)該比我厲害多了。”
陸凌霄很是欣賞地對她說。
可是她不會武功，這是她致命的破綻。
緊接著，她又迎來了更大的破綻。
林婉兒是揚(yáng)州人，一家人全是揚(yáng)州口音，她學(xué)幾句還可以，說多了誰都能聽得出她是地地道道的邊關(guān)人。
她盡量不讓自己說話。
她剛失去了父親和哥哥，陸凌霄只當(dāng)她是傷心過度，不愿與人言語，沒有起疑。
可長此以往，不是辦法。
她需要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說不出是她的幸還是她的不幸，她被北涼人擄走了。
北涼人逼問她十二衛(wèi)的事，她又不是真正的林婉兒，她怎么可能知道？
然而不論她如何澄清，北涼人就是不信。
他們對她嚴(yán)刑拷打，讓她受盡了折磨。
那是她第一次嘗到撒謊的報應(yīng)。
她發(fā)誓，她再也不冒充林婉兒了，這個身份實在是太危險了！
可發(fā)誓又有什么用？她馬上就要死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一個蒙面人出現(xiàn)了，從北涼軍營帶走了她。
那個人說相信她的話，但他希望，她能繼續(xù)假扮林婉兒。
他向她保證，她絕不會再有任何危險。
他也能告訴她一些十二衛(wèi)的事，幫助她蒙混過關(guān)。
“我問他為什么這么做……他說我不需要知道……要么我回北涼軍營受死……要么我成為真正的林婉兒……”
能假扮林婉兒這么久不露出破綻，果然有十二衛(wèi)暗中相助。
比起目的，孟芊芊更想知道對方的身份：“那個人是誰？”
林婉兒道：“亥豬。”
孟芊芊大吃一驚：“亥豬？”
亥豬是十二衛(wèi)里最莽撞但也最沒主見的，永遠(yuǎn)是跟在別人后頭行事，這個答案太讓人意外了。
可事已至此，林婉兒著實沒必要騙她。
雖然她是小梨，不過孟芊芊習(xí)慣了叫她林婉兒。
孟芊芊鄭重地問道：“林婉兒，申猴是叛徒嗎？”
林婉兒驚駭不已：“林叔怎么會是叛徒？”
孟芊芊狐疑地問道：“當(dāng)年楚大元帥被人下毒，有人假傳他的命令，調(diào)走了府上的十二衛(wèi)，不是申猴干的嗎？”
林婉兒胸悶得厲害，蒼白著臉，艱難地說道：“是亥豬……下毒的是他……讓申猴替他……四處傳令的……也是他……”
孟芊芊恍然大悟。
在公主府，當(dāng)巳蛇讓辰龍、未羊、亥豬同時講出傳令者是誰時，三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了申猴的名字。
亥豬知道是申猴傳的令，而未羊與辰龍也的確是從申猴那兒聽到的命令，只不過二人不知這個命令其實是來自于亥豬。
申猴是被亥豬利用了。
林婉兒的生命在急劇流逝，孟芊芊趕忙為她施針，又拿了一顆護(hù)心丹給她。
“我咽不下去了……”林婉兒緊緊抓住孟芊芊的手，用盡全部的力氣，“亥豬……讓我在京城等一個人……那個人……會交給我一樣?xùn)|西……東西我拿到了……就在……”
孟芊芊俯下身，將耳朵湊到林婉兒唇邊。
林婉兒的喉頭不斷涌上鮮血：“……記住了嗎？”
孟芊芊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小心……”
林婉兒在她耳畔說了一個十二衛(wèi)的名字，手臂垂了下去。
懷中的嬰孩似是有所感應(yīng)，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孟芊芊去了隔壁廂房。
經(jīng)歷了如此大的變故，她的臉上不見半分慌張。
這份從容的魄力與氣度，令宛平公主也不禁側(cè)目。
她心里猛地閃過一個荒誕的疑惑：這個人真的是孟芊芊嗎？
為何感覺她與自己都能平起平坐的樣子？
“公主。”
宛平公主收回思緒：“她去了？”
“嗯。”
“孩子沒大礙吧？”
孟芊芊道：“承蒙公主庇佑，孩子并無大礙，她是托公主的福才能出生的孩子，公主要看看嗎？”
宛平公主點了點頭。
孟芊芊把懷中的嬰孩抱給了宛平公主。
那孩子哭得哇哇的，宛平公主抱著她，頭一回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
她長嘆一聲：“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你說，她有沒有一點后悔？”
孟芊芊沒有回答。
宛平公主看了看懷里的小家伙，對孟芊芊道：“你回去吧，接下來的事本公主會處理。昨晚你和陸沅沒有來過。”
孟芊芊出了院子。
陸沅站在晨曦下，不知佇立了多久，身上染了露珠，金燦燦的光束在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里，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澤。
他……在這里等了一宿嗎？
陸沅一轉(zhuǎn)身，見她站在門口沒動，難得沒毒舌她兩句，徑自朝她走去：“累了？”
“嗯。”孟芊芊的額頭啪的一聲抵在他的胸口。
陸沅只覺心口一跳，胸腔如有烈火在燒。
“你……”
“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孟芊芊小聲說。
她并不脆弱，林婉兒的死給她帶了一點震撼，但不足以影響她的情緒。
“大都督。”
“嗯。”
陸沅保持著讓她依靠的姿勢，語氣高冷地回應(yīng)著她。
“亥豬才是叛徒。”
“嗯。”
“林婉兒……小梨有個東西藏在陸家。”
“讓郁子川去取。”
郁子川剛剛一直在屋頂吃瓜，所以林婉兒和孟芊芊說的話，郁子川全聽見了。
陸沅本以為孟芊芊接下來會說十二衛(wèi)里的第二個叛徒。
不曾想，孟芊芊忽然用帶了點委屈的小鼻音說道：“生孩子……真的好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