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nèi)的喧囂與哭嚎，被一道沉重的門隔開，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沈蘭晞獨(dú)自跪在沈園前廳的庭院中，仿佛被拋入另一個世界。
他全身就已濕透。昂貴的衣料失去了挺括的姿態(tài)，緊緊吸附在皮膚上，勾勒出緊繃的脊背線條。雨水順著他的黑發(fā)成股流下，劃過棱角分明的下頜，再浸入早已濕透的衣衫。
冰涼的寒意刺入肌骨，但他跪姿依舊挺拔，如同一桿被狂風(fēng)暴雨摧折卻不肯彎折的青竹。
沈嬌撐著雨傘，正要走進(jìn)雨幕，姜花衫忽然上前，接過她手里的傘。
“我去吧。”
沈嬌微愣片刻，瞬間就明白了姜花衫的意思。
沈蘭晞在沈園一直都是天之驕子的存在，他性子冰冷又極度自傲，如今被老爺子當(dāng)著全族的面處罰，如果不想辦法緩解，就怕生了嫌隙。
沈嬌點(diǎn)頭，將雨傘遞給她。
姜花衫接過傘，毫不猶豫地小跑著沖進(jìn)了沉沉的夜幕。
豆大的雨點(diǎn)狠狠砸在傘面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急促聲響，幾乎要將那單薄的傘面擊穿，被小心提了一路的裙擺也濺上了深色的水漬。
沈蘭晞低垂著眼瞼，密集的雨珠順著他優(yōu)越的眉骨不斷滾落，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視線一片模糊。
忽然，那砸在頭頂和身上的、幾乎令人麻木的冰冷撞擊感消失了。他的頭頂籠罩下一片安穩(wěn)的陰影。
他低著頭，這個視角最先看見的，是一雙猝然闖入視線的、沾滿濕漉漉水光的腳丫。纖細(xì)的銀色綁帶纏繞在白皙的腳踝上，裸露的腳趾因?yàn)楹湮⑽Ⅱ榭s，上面掛滿了晶瑩的水珠，有種脆弱易碎的美感。
沈蘭晞眼瞼微抬，眸光驟然晃動，連著被打濕的睫毛也跟著微微顫抖，他已經(jīng)猜到撐傘的是誰，他原本不想搭理，畢竟誰也不想讓喜歡的人看見自已這么狼狽的一面。
可是如果不抬頭，她大概又會覺得自已討厭她了。
沈蘭晞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內(nèi)心掙扎片刻，終是緩緩抬起頭——
也就在他抬頭的同一瞬間，姜花衫慢慢地蹲下了身。
兩人的動作默契得如同長鏡頭里的特寫默片，一個盈盈眉眼，一個冰雪初融。
巨大的黑色雨傘在他們頭頂撐開，如同一道無聲的天塹，驟然阻隔了外面那個喧囂冰冷的雨世界。
“你……”
沈蘭晞眉眼濕透，向來冰冷淡漠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水洗過的墨玉，蒙著一層罕見的水汽與怔忪，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剛開口，姜花衫主動把傘遞給他。
“沈蘭晞，不要生爺爺?shù)臍狻！彼穆曇艉茌p，卻異常清晰，穿透雨幕直抵他心底。
沈蘭晞愣了愣，眼底翻涌的情緒來回晃動著，最終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眼前那截纖細(xì)的傘柄上。
這是姜花衫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姜花衫見他盯著她手里傘柄出神卻沒有伸手的意思，以為沈蘭晞在置氣，皺了皺眉，不由分說抓起他的手，強(qiáng)行將傘柄遞進(jìn)他的掌心。
“爺爺罰你，是因?yàn)樗麑δ闫谕罡撸氵@么聰明，不可能連這都看不透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沈蘭晞?wù)乜粗请p包裹著自已手掌的小手，那一點(diǎn)溫暖的觸感在這冰冷的雨夜里幾乎燙傷他。他心緒紛亂，低聲喑啞道：“我知道。”
聽他這樣說，姜花衫心里高懸的大石總算落下一半。前世種種如噩夢浮現(xiàn)，都是因?yàn)樗蛱m晞和爺爺之間才生出難以彌補(bǔ)的裂痕。這一世，她絕不容許重蹈覆轍。
“不是知道！”她糾正道，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鄭重得近乎沉重，“是要永遠(yuǎn)記住。”
沈蘭晞心有所動，倏然抬頭看向她。
姜花衫此刻的情緒很是復(fù)雜，連同眼里也帶著沉重的悲思。
上一世，爺爺暴斃，沈蘭晞毫無理由懷疑每一個沈家人，為了追查真兇該得罪的不該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
現(xiàn)在想想，他那個時候那么激進(jìn)，應(yīng)該也是受不了爺爺?shù)耐蝗浑x開，就像懊悔當(dāng)年的沈璽之死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只是沈璽死的時候，他尚且還是孩童，不管如何瘋魔都還有個爺爺替他兜底。但爺爺死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被寄予厚望的沈家繼承人，沒有人能再滿足他開棺道別的偏執(zhí)。
所以他無差別攻擊所有可能是殺害爺爺?shù)膬词郑跔敔斶@件事上，他暴虐地選擇了寧可錯殺也不可漏過。
姜花衫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一位歷經(jīng)滄桑的長者，語重心長，“沈蘭晞，不要等失去以后才去珍惜，失去就是失去。”
花廳里的氣氛異常沉默，自沈莊開啟了另立宗祠的話題，所有人一下失去了蹦跶的能力。
“爺爺。”
廳外，沈蘭晞收了雨傘，小心將傘豎放在檐下的角落才慢慢進(jìn)去。
沈莊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正要和他們商議另開房支的事，以后若是我不在了，這個家便由你護(hù)著，你跪在門口聽。”
聞言，沈謙和沈淵臉色微變，相互遞換眼神，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打量起沈蘭晞。
往日都是他們被罵得狗血淋頭，現(xiàn)在終于輪到沈蘭晞了。俗話說，虱多不怕身上癢，像沈蘭晞這種天之驕子向來得老爺子的偏愛，年輕氣盛，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是。”沈蘭晞神色平靜，不卑不亢跪下。
竟然這么能忍？沈謙和沈淵什么時候見沈蘭晞吃過癟，一時沒忍住翹起了嘴角。
這可是好的開始啊，沈蘭晞能被罰一次就能被罰第二次，看來沈璽的光芒也護(hù)不住他幾次了。
兩人的一舉一動都被沈莊看在眼里，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你們幾個怎么還愣著不動？綏爾的話你們聽了難道不臊得慌嗎？沈家的公雞都不會打鳴了嗎？沒有打鳴的都給我去門口跪著！”
“……”沈謙和沈淵嘴角的笑容頓時裂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