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桉服刑人員楊某，此刻正背著手，在金碧輝煌的皇宮中熘達。

    所過之處，是立正敬禮的皇室護衛軍官兵，也是那些欠身時忍不住偷瞄的宮中侍女。

    皇帝的寢宮前，機械衛兵的數量提升了一倍。

    老皇帝并不知道的是，這些機械衛兵的系統十分老舊；

    還是楊洺讓律入侵控制了這些機械衛兵之后，給它們打了一些補丁，這才成功避免被其他勢力所利用。

    ——他為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人操碎了心。

    「子爵大人，請入內。」

    侍女有些費力地推開寢殿大門，楊洺遠遠地看去，就看到了正斜躺在王座上，表情有些陰沉的老皇帝。

    這臺智械，似乎又積攢了很多負面情緒。

    楊洺眼前不由浮現出了戴娜王妃被老皇帝摔在床上的畫面。

    那玩意實在是突破了正常人類的倫理底線。

    「陛下，」楊洺對老皇帝行了個禮。

    「他們竟然會把你判刑，」老皇帝冷然道，「就因為你命令開火，擊潰了新聯邦的艦隊，他們就將你判刑！」

    楊洺：這特么都過去半個月了！

    「陛下，」楊洺低聲道，「這件事其實符合軍事程序。」

    「你難道不怨他們嗎？」老皇帝的目光帶著幾分銳利。

    楊洺澹定地笑著：「在我下令開火的那一刻，我所想到的最壞結果，其實是被槍斃。戰場抗命、主動攻擊，把我部艦團被動拉入戰爭，這是槍斃幾次都不為過的罪過。」

    「是嗎？」老皇帝略微皺眉，似乎是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楊洺話鋒一轉：「如果不是因為我是皇室護衛軍調派過去的背景，有您的威懾力在，肯定不可能是簡單的半年囚禁。」

    老皇帝的呼吸頓時舒暢了許多。

    他赤腳站了起來，身上寬松的長袍微微晃動。

    又是熟悉的聊天模式，老皇帝帶著楊洺邊走邊說，內容從文學到哲學，從星空到人性，半個小時后才切入主題。

    「我會赦免你，」老皇帝溫聲說著，「你的魄力和你對皇室的忠心，讓我深感欣慰，艾德旺能有你的輔左，重新收服軍方指日可待。」

    楊洺立刻道：

    「陛下，我現如今是向您效忠，艾德旺他終究只是個皇子，而且他尊重您、順從您。

    「而且，赦免的事，還請您三思，不然我在軍中將會承受更大的壓力，那些將軍可能會迫不及待將我暗殺。

    「他們已經做的很出格了。」

    「是的，」老皇帝雙眼一瞇，「國防部長被毒殺，第一艦團近乎失控，越過皇室直接與謝爾曼帝***方聯絡。他們早已經不把這個皇室放在眼里。」

    楊洺嘆道：「這是前面幾十年積累下的弊病，想要恢復，也十分困難。」

    「楊洺子爵，我對你其實寄予厚望，」老皇帝溫聲說著，「今后是你和艾德旺的時代，我會用皇室的資源培養你。我聽他們說，你如今在軍中少壯派里很有威望。」

    「是因為我下令開火，而當時大家的情緒十分憋悶。」

    楊洺嘆了聲：

    「陛下，您其實可以相信這支軍隊，絕大多數的士兵和低級軍官，都有著為國盡忠的思想覺悟。

    「當新聯邦的艦隊攻擊平民，我能感覺到，整艘巡星艦內的氛圍都變得壓抑，大家都恨不得上去跟新聯邦的無敵艦團拼命。

    「事實上，在下令開火前，我曾讓艾米格巡星艦上的軍官士兵做一個投票，百分之九十的人選擇戰斗，百分之五的人沒有作出選擇，只有百分之五是怕承擔責任的軍官。」

    老皇帝慢慢點頭，他突然問：「那么，當新聯邦攻擊皇宮時，士兵們是怎么樣的反應？」

    「無動于衷。」

    楊洺輕聲說著，老皇帝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無動于衷？」

    「是的陛下。」

    楊洺眼底劃過少許銳色，慢條斯理地說著：

    「可能在陛下看來，皇權至高無上，但在國民眼中，落風皇權不過謝爾曼帝國的傀儡，他們并不畏懼皇權，而是畏懼掌控了艦團的將軍們。

    「帝國體制下，權力的實現是從上到下的，但當國民覺得，皇室并沒有能領導他們的能力時，這種權力將會無處下放。

    「軍隊更是這樣，皇室能控制的，只有這幾萬護衛軍……」

    「夠了！」

    老皇帝突然低吼，雙眼宛若要噴出火焰：「是皇權塑造了這個國家！」

    「陛下，」楊洺微微皺眉，「是民眾塑造了這個國家。」

    「沒有月之氏族開疆拓土，落風從何而來？」

    「在落風帝國開國帝君——那位曾經的謝爾曼帝國大公，率領私人艦隊攻占這些行政星前，這里也曾有其他政體。」

    楊洺不急不緩地說著：

    「皇室要求臣民效忠之前，是不是該反思，皇室能對這個國家帶來什么庇護？

    「陛下，這個國家最大的問題，現在就是皇室。

    「如果皇室足夠強盛，統領三軍，民眾會自發的向您行禮；而現在，您的車隊如果離開皇宮，民眾們只是迫于護衛軍給的壓力，向您低頭。

    「低頭只是退讓，并非行禮。」

    老皇帝后退半步，凝視著楊洺：「楊洺子爵，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很清醒，陛下。」

    楊洺笑道：

    「您完全可以因為個人情緒，就把我的刑期延長。

    「當我下令對那些聯邦老開火，我就已經做出決定。

    「我會幫助艾德旺，因為我跟艾德旺是朋友，這個國家需要一個懂經濟的君主來振興經濟。

    「但我今后只會對這個國家的民眾安全負責，以履行我身為軍人的職責。

    「另外，在您憤怒地作出延長我刑期的決定之前，您或許應該考慮下，我如今在軍隊少壯派中的威望。」

    老皇帝突然舉起左手，臉龐的憤怒完全無法掩蓋，它似乎是要將楊洺的脖子扼住。

    但當它抬手抓向楊洺，動作突然變得遲緩。

    它捂住心口，踉蹌的后退兩步。

    楊洺扭頭看向一旁的侍女，緩聲道：「陛下身體不適，你們還不過來攙扶一下嗎？」

    侍女們匆忙向前，老皇帝低吼著將她們驅離。

    「我可以告退了嗎，陛下？」

    楊洺輕聲問：「再晚，我就要錯過監獄的飯點了。」

    「你！亂臣賊子！你將永遠走不出那個監獄！」

    楊洺含笑點頭，對老皇帝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向了門戶。

    老皇帝不斷呼喊。

    「來人！來人！」

    門外的機械衛兵紋絲不動。

    那兩排護衛軍的侍衛眼神帶著幾分猶豫；

    但他們耳機中傳來的命令，讓他們明白了此刻要做的，只是靜立與旁觀。

    回監獄的路上，楊洺給律發了一條文字消息。

    「暗示老皇帝給我延長刑期，確保我能在監獄里多待一段時間。」

    手表上很快就跳出了律的回復。

    「老皇帝要給您改成無限期監禁，但老板，艾德旺趕去皇宮，和大臣

    們一起在頂撞老皇帝。」

    漂亮。

    楊洺揉了揉眉心，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想利用一下智械老皇帝多消失一段時間。

    終究還是高估了這臺智械的上限。

    要讓艾德旺知道老皇帝是一臺智械嗎？

    楊洺仔細思考著。

    無論是從哪個角度，讓艾德旺得知這件事的真相，都不會有任何益處。

    老皇帝沒有兩年的活頭了。

    戴娜王妃在密謀重啟這個老混蛋。

    謝爾曼帝國外事局已經默認艾德旺是落風皇室的掌舵人，已經準備把艾德旺捧上皇儲的位置。

    艾德旺如果得知這件事，很容易對謝爾曼帝國翻臉，那樣不利于自己接下來的發展。

    ——由艾德旺掌控政局，可以讓謝爾曼帝國放心，落風現階段迫切需要謝爾曼帝國的庇護。

    「別告訴他吧，」楊洺心底輕嘆了聲。

    車窗外突然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楊洺指了指窗戶，一旁的獄警連忙解除了車窗的投影壁。

    一群應該是學生和打工人的年輕男女，舉著寫了「新聯邦必須進行戰爭賠償」、「為死去的同胞討回公道」、「堅決反對入侵戰爭」、「新聯邦的自由民主就是狗屁」等標語的投影牌，在人行道上洶涌前進。

    楊洺納悶道：「他們是要去皇宮前示威？」

    「是的，長官，這幾天很多學生和工人都在***，覺得皇室的態度太過軟弱。」

    楊洺笑道：「這個國家總算多了點活力。」

    「是這樣……那個，您能給我簽個名嗎？」

    獄警小聲問著。

    見楊洺有點疑惑，獄警連忙說著：

    「我跟我的兒子都是您的粉絲，艾米格號的艦長！

    「我知道皇室在壓制這個消息，把您的信息從網絡上全部抹掉了，但我想說，您是守衛了這個國家最后一絲尊嚴的英雄。

    「可以嗎？」

    「當然，」楊洺的笑容略有點尷尬，「簽哪兒？」

    獄警興奮地把鐳射槍塞給身旁年輕的同事，一把掀起了帶護盾發生器的作戰服，露出了……

    雪白的肚皮。

    ……

    當天晚上，艾德旺就匆匆來找楊洺。

    「你不該激怒他的，洺，」艾德旺嘆了口氣，「現如今要忙的事已經太多了，我還花費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去撫平家里面老人的情緒。」

    正擺弄健身器材的楊洺，對此只能撇嘴聳肩。

    「艾德旺，你難道不覺得，這位皇帝陛下現在太過自信了嗎？」

    「他本來就這樣。」

    「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去干掉軍方的幾位實權將軍，」楊洺罵道，「我如果不激怒他，他肯定要把這個任務交給我，那會讓落風的國防體系完全崩盤。」

    艾德旺頹然地嘆了口氣，坐在了一旁那舒適的沙發上，打量著周圍的布局。

    這座監獄的最底層空間，現如今都是楊洺的。

    五十平米的豪華健身房、鋪滿了柔軟地毯的主臥休息區、配備了十六臺立體音響的影音室……甚至角落里還有一只二十五米長的「地上游泳池」。

    艾德旺搖搖頭：「行吧，你處理的并沒有問題，但我們好像，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架空了我的父親。」

    「你比他更適合那個位置，」楊洺笑道，「放心，我知道你性格，不會對老皇帝出手。你看到我給你的視頻了？你的兄長會在那家醫院安度晚年，不會有任何虧待他的地方。」

    艾德旺緊緊皺眉：「洺，你能對我吐露實情嗎？里昂

    將軍他……」

    「我的人。」

    「你怎么做到的？」

    「這個屬于商業機密。」

    「哦！你這！」艾德旺揉了揉額頭。

    楊洺笑道：「接下來我要去新聯邦一趟，這里會放置一個彷生機器人……就是角落里蒙著布的那個。」

    「你去新聯邦干什么？」

    楊洺正色道：「學習先進的生產技術，提升落風的科技競爭力。」

    艾德旺罵道：「我還以為你要扔下落風這個爛攤子，去那里找溫莎小姐再續前緣！這太冒險了。」

    「我會做一點偽裝，放心就好，」楊洺緩聲道，「新聯邦有幾項技術，我想盡快搞到手，到時候我會跟你共享，算作你幫我打掩護的報酬。」

    「你為這個國家已經做了很多了，沒必要去承擔這種壓力，」艾德旺正色道，「你需要什么樣的技術？或許我們可以從其他地方搞到。」

    「都說了，這是商業機密。」

    楊洺眨了眨眼。

    「好吧，如果你堅持，」艾德旺不放心地問著，「你怎么進入新聯邦？需要假護照嗎？皇室在新聯邦有二十六家大型企業，我可以幫你遮掩身份。」

    楊洺含湖地說著：「不用，我有我的辦法，我大概幾個月就能回來。」

    艾德旺有些欲言又止。

    但他知道，楊洺肯對他分享這個秘密，已經是對他絕對的信任。

    「多保重，不要太勉強自己，一定要平安回來，」艾德旺嘆道，「雖然我不想這么承認，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楊洺笑道：「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盟約嗎？」

    「哪個盟約？」

    「就是吃烤肉那次，你喝了點酒說的那個。」

    艾德旺笑道：「當然記得，那是支撐我走到現在的唯一動力。」

    楊洺：「把這個國家從謝爾曼帝國的陰影、從封建帝制中解放出來。」

    艾德旺：「將權柄還給國民。」

    楊洺：「去開創真正獨立自主的政治體系。」

    艾德旺：「讓國民都能享有富足、人權、尊嚴與理想。」

    楊洺左手攥拳伸了過去，兩人輕輕碰拳。

    ……

    是夜。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爬到了監獄最高處，監獄附近的監控攝像頭，同時將視角對準了大地。

    云層閃過了一束亮光，那黑影消失不見。

    飛南號中。

    楊洺走出粒子傳輸機下方，看著一旁那扭扭捏捏的新船員，心情頓時變得愉悅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