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陵城中天譴之說，以驚人之勢傳遍街頭巷尾。
今上無德，太子惹來災(zāi)禍，引河神發(fā)怒，殃及百姓，謠言喧囂于塵，隨著吳德貴身死消息傳出，奉陵表面上的安穩(wěn)徹底沒了。
最初時，只是因為入城的人過多，影響了城中之人生活，開始有人鬧著不允城外難民入城，緊接著各個藥鋪診堂突然拒絕出診，不肯拿出藥材，隨后，城里幾大糧商更是陸續(xù)閉門歇業(yè)，不再售糧。
城內(nèi)城外傷患不斷，僅剩不多售賣糧食之處更是糧價翻漲，城中滋生恐慌，逐漸有人為搶購糧食大打出手，更是開始出現(xiàn)城內(nèi)之人與難民撕扯對立之事。
直到兩邊摩擦，數(shù)十人于坊市撕扯，府衙之人趕到鎖拿失手打死了人，整個事情就變的一發(fā)不可收拾。
血腥引燃了所有恐懼，難民之死更是激起民憤。
江朝淵帶人鎖拿了生事禍?zhǔn)祝谝粫r間開倉放糧，以緩解城中焦灼，可是奉陵秋收未至，先前存糧根本難以支撐越來越多的難民嚼用，更安撫不了城中日漸不安的百姓。
“你怎么還有心思，寫這東西？”
傳言已死的吳德貴，傷勢好轉(zhuǎn)后已經(jīng)能夠下床，此時他看著江朝淵手里那封打算送往州府的“求援信”，臉色難看至極，“城里已經(jīng)亂的不成樣子了，再這么下去，會死人的！”
江朝淵聞言沒回話，只低頭將最后一筆落下。
“我跟你說話呢！”
吳德貴此時早顧不得什么尊卑，恨不得能拎著江朝淵的脖領(lǐng)子，用力甩一甩他的腦子，看他到底裝的什么東西，“你讓我假死，我死了，可你接管府衙不出手安撫城中也就罷了，反倒還助黃巡一臂之力，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難民都快要踏破城門口了？”
“我知道。”
“知道？”吳德貴聲音拔高，“知道你還在這坐著，弄這勞什子的求援信？！”
“下縣遭災(zāi)，無糧撫民，不向州府求援，誰來賑濟？”
江朝淵將那信紙折了起來，放進信封里面，蓋了官印，封了蜜蠟，遞給一旁的陳錢，“派人送出去。”
吳德貴見狀動氣，“可是你一連送了這么多封又有什么用，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理會。”
那魚堯堰本就是人為弄塌的，莫說這信能不能送去州府，就算真送到了龐長林手里那又如何，他們本就是想要借著這場澇災(zāi)對付太子。
不落井下石就已經(jīng)不錯，又怎么可能出手救助？！
“理不理會是他們的事情，求不求援是我們的事。”
江朝淵神色淡然，“你若未曾上告災(zāi)情，事后不管發(fā)生什么，萬事之錯都在你身，但接連傳書無人理會，四下求助皆是無門，那將來無論你做了什么，都無人能以置喙。”
吳德貴聞言眼皮子直跳，“你想干什么？”
江朝淵側(cè)頭一笑，那模樣落在吳德貴眼里，只叫他心驚肉跳。
他總覺得自打太子一行折回奉陵后，江朝淵身上就透著一股子危險之意，那笑更是滲人，吳德貴忍不住看向一旁坐著的孟寧，“你就由得他這般胡鬧？”
“那不然呢。”
孟寧拿著一疊東西，扔在了桌上，這些全都是這幾日以太子之名，送往城中那些糧商、藥堂的拜帖，可是全都被原封不動的還了回來，她道，
“太子親自下帖，這些人都敢拒之不見，你難道還看不出來他們想要什么？黃巡遠比你所知的要有能耐，而且蔣方他們當(dāng)初怕是不只是派了那兩人入城，江朝淵若不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盡快如愿，奉陵如今的危局如何能解。”
“可是府衙糧倉里的糧食，已經(jīng)支撐不住了。”吳德貴又氣又急，“我知道你們是想要引人上套，可是現(xiàn)在外面人心惶惶，要是再沒了糧食該如何應(yīng)對？”
那些難民本就已經(jīng)有些壓不住，全靠著府衙日日施粥，才能勉強安撫，一旦沒了糧食，那些本就無家可歸的人餓瘋了之下能做出什么事情，誰都不敢想象。
孟寧聞言抬眼，“那你想要如何？”
“我……”
吳德貴張了張嘴。
孟寧說道，“就算這個時候，讓你出面，告知外間你人沒死，難道就能安撫得了那些亂民？你也說了，府衙的糧食支撐不了，沒有糧食，你這個縣令活不活著又有什么用？”
“可以從哪些糧商處征糧……”
“然后呢？”
孟寧聲音平靜，“之前城中大水，本就毀了一部分糧食，就算那些糧商手里還有存糧，又能有多少？”
“奉陵受災(zāi)之處無數(shù)，難民更是不知有多少，憑著這些糧食，你又能安撫得住外面那些人多久？而且你想征糧，那些糧商愿意嗎？除非是與他們動手，仗著武力強行征收，可如若這樣，恐怕不等你拿到糧食安撫好城外，那些糧商就得先砸了你這縣衙。”
吳德貴被她的話說得臉上如同掀翻了染料盤，半晌，咬牙說道，“那就這么看著？”
孟寧搖搖頭：“自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得清了外患。”
吳德貴看她，“你是說，蔣方他們？”
孟寧“嗯”了聲，“外間洪水已退，五日時間，也足夠蔣方他們得到消息趕來奉陵。”
吳德貴聞言有些遲疑。
江朝淵朝著他說道，“你放心吧，城內(nèi)看似生亂，但尚在控制之中，城外那些難民如今瞧著雖有艱難，但短時間內(nèi)鬧不出大事。”
“眼下外間雨勢不斷，奉陵這場澇災(zāi)想要解決，必須得有州府出面，而蔣方他們便是這敲門磚。”
吳德貴眉心緊皺，倒是坐在一旁的趙琮出聲道，“吳大人，江大人和孟小娘子不會做無用之事，眼下已經(jīng)如此了，倒不如安心等等。”
吳德貴深吸口氣，他也想要安心，可外頭一日壞過一日的消息，讓他哪里能安心得了，但眼前這兩個犟種他一個都奈何不得，又糊了腦子踩上了賊船。
“大人，不好了，府倉那邊出事了。”
外面呂頭兒快步跑了進來，臉色煞白，“黃縣尉帶著人去了府倉，要搶糧食。”
吳德貴頓時大驚失色，趙琮也是站了起來。
“黃巡他瘋了？！”吳德貴大怒。
江朝淵和孟寧卻是幾乎同時輕叩桌面，“敲門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