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武少春的臉色有些難看。
但有趙福生的安撫，他按捺著沒有說話。
趙福生卻沒有發(fā)怒，反倒是笑瞇瞇的問：
“去上了工，拿了錢后，你想干什么？”
郭威就老實道：
“我也、也想努力干活，攢一筆錢，將來回村，替我爹、我家秀荷、四蛋立個墳?zāi)埂?/p>
他說的這個理由頓時讓武少春無法再罵人了。
“大人——”
武少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趙福生，趙福生點了點頭：
“他說的話不錯。”她想了想，看向郭威：
“龐知縣那邊招的人多，你倒是可以去，但府衙規(guī)矩大，且還需要交一筆差服費用，你有沒有？”
郭威不安的搖頭，接著道：
“聽說、聽說可以先賒欠——”
武少春搖了搖頭：“哪有借錢打工的——”
大廳內(nèi)，龐清雙手籠在袖口里，目光閃了閃，沒有說話。
趙福生笑道：
“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你可以留在鎮(zhèn)魔司，稍后去龐先生那登記名冊，以府中雜役的俸祿按月發(fā)放，上個月的錢也可以一并領(lǐng)了。同時你也可以選擇去龐知縣那邊上工，差服費也可以從龐先生那里支領(lǐng)的俸祿支出，這樣也不用賒欠了。”
郭威聽了這話，頓時眼睛發(fā)亮：
“那我肯定要留在鎮(zhèn)魔司中。”
他來了萬安縣已經(jīng)一個月的時間，知道鎮(zhèn)魔司的地位比縣府的差役還要高得多。
且他對鎮(zhèn)魔司的人和物都早熟悉了，活也漸漸上手，他問過同期的雜役，俸祿比縣府的差役還要多十文錢不說，又有武少春這樣一個馭鬼者為他撐腰，傻子才離開鎮(zhèn)魔司呢。
“這樣吧，”趙福生點了點頭，道：
“龐先生正好也在這里，我就先替你做主——”
“你不是要安置你爹和你妻、兒的墳?zāi)箚幔俊?/p>
郭威點了點頭。
想起家人，他本來聽到能拿工錢的興奮勁兒頓時就被打消了，整個人如霜打過的茄子似的。
“你預(yù)支兩個月的俸祿，加上先前一個月的工錢，一共拿著這些錢先回鄉(xiāng)，去將家里人的喪事辦妥了。”
她這樣一說，郭威頓時就不好意思了：
“那哪能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趙福生搖了搖頭，接著擺手：
“就這么做吧。”
武少春也點頭：
“先安置好了家里的事，再好好生生的上工。”
郭威為人懦弱，也沒有主見，如今見二人都這樣說，便也就高興的應(yīng)了。
幾人正說話間，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與說話聲，張傳世那雙招風(fēng)耳動了動，接著說道：
“龐縣令來了。”
他話音一落，果然就聽到外頭有雜役在喊：
“大人，龐大人來了。”
趙福生沖郭威擺了擺手：“如果沒有其他的事，你就先去忙吧。”
郭威歡喜的向眾人行了一禮，接著不好意思的看向武少春：
“我……我……”
“忙去吧。”武少春揮了下胳膊。
郭威如蒙大赦，腳步輕快的出大廳去了。
“這孩子是個老實人。”孟婆笑著道。
武少春就吐槽：“都幾十歲的人了，做事還沒分寸——”
他馭使了灶鬼后，不知是不是受灶鬼生前記憶影響，在面對郭威時，說話、神態(tài)有些老氣橫秋。
孟婆看在眼里，不由抿唇而笑。
武少春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趙福生時，表情尷尬道：
“大人，郭威他——”
他覺得有些歉疚。
當(dāng)日郭威走投無路，是趙福生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口飯吃，可以說是對他有再造之恩。
這小子才在鎮(zhèn)魔司干了一個月，就鬧著想要工錢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提出的原因是要為親人立墳，武少春都想教訓(xùn)他了——簡直是忘恩負義之徒。
趙福生聽他這樣一說，不由失笑：
“我是故意壓他工錢的。”
“什么意思？”武少春怔了一怔。
“我們原本預(yù)計在封門、黃崗兩村招攬人手，但從發(fā)布公告到如今，招人并不理想。”
早前大漢朝的官府橫征暴斂，信用極差，總是巧立名目增加稅收，百姓聽到官府要招人時，并不信任。
尤其是兩村飽受匪患之苦，情況復(fù)雜，村民們與匪糾纏很深，更是擔(dān)憂官府此舉是為了‘剿匪’所設(shè)的一個計謀。
“是。”武少春點頭。
他這一次在長條鎮(zhèn)留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輔助長條鎮(zhèn)的孔佑德一起收拾善后。
發(fā)現(xiàn)黃崗、封門二村的山中劫匪窩點雖說暫時被鎮(zhèn)魔司‘清掃’了，但在百姓心中，這‘匪患’卻并不是短時間就能清除干凈的。
一部分漏網(wǎng)之魚只是暫時放下屠刀，回到村里變成村民，可若時間一長，官府仍是征加稅收，這些人走投無路，怕又是會回到山里，繼續(xù)干打家劫舍的勾當(dāng)。
如此一來，新的一批匪患又會形成。
這批人對官府充滿抗拒，所以趙福生想要招人的情況并不理想。
“硬的手段只能治標(biāo)，不能治本。”
趙福生將問題的根本核心看得很清楚：“要想打動這些人，說破了嘴皮子也沒用。”
她說道：
“我們原定的計劃中，郭威本來就是用來說服村民的一個主要人物，只是因為他家中生出變故，才將事情耽擱了。”
所以郭威家中遭遇鬼禍，受到村民排擠，趙福生在救他的時候，也打定了主意要從他身上尋找突破口。
哪怕當(dāng)時武少春沒有求情，趙福生仍會將郭威帶回鎮(zhèn)魔司。
她一開始不和他提工錢，就是要等他自己開口。
此時的人故土難離——尤其是郭威這樣，在村中備受人奚落的存在，在情況緩過之后，一定會想要再回鄉(xiāng)中。
“如今他有了這么一筆錢，對他來說便如衣錦還鄉(xiāng)。”趙福生笑了笑。
當(dāng)時郭威的情況張老頭兒、林老八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郭威家境貧窮，家人盡皆死了，本來走投無路，但事隔一個月，卻帶著錢回鄉(xiāng)，定會引起村民追問好奇的。
趙福生說道：
“一旦問出他錢的來由，用不著誰來作保、拉線，自然村里人會心動。”
孟婆點了點頭：
“大人說得不錯，這可比磨破嘴皮子有用多了。”
武少春也松了口氣。
他開始擔(dān)憂趙福生對郭威討要俸祿一事心生不滿，此時聽她說完，才知她早有這個打算的。
眾人說到這里，腳步聲響起，龐知縣帶著師爺進了大廳。
在他們身后，還有兩個縣里的差役挑著擔(dān)子一起進入。
龐知縣看到屋里的人，不由怔了一怔，接著就看到擺在地上的兩箱銀子及一些未拆的禮盒。
這些禮盒上以紅紙封口，上面蓋了‘徐’字印。
他一下就明白是徐家的人來送禮了。
徐府開宅就三天后的事，作為縣里的縣令，他也接到了徐家的禮物。
“大人。”
龐知縣進來之后行了一禮，接著指揮兩個差役將東西放在大廳的一側(cè)。
“龐知縣這是——”張傳世側(cè)頭看了一眼差役放下的兩擔(dān)物件，好奇的出聲問了一句。
龐知縣就道：
“這是上次大人提到過的萬安縣的戶籍名冊。”
雜役送了茶水上來，在趙福生眼神示意下，他走到空余的椅子處坐下，接過了茶杯喝了一口，感覺渾身暖和了許多后才道：
“因為要走訪、核對，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不知會不會耽誤大人的事。”
“沒有晚。”
趙福生聽到名冊送來，心中不由一喜，搖了搖頭：
“這會兒送來也適合。”
說完，她又問：
“萬安縣的人都記錄在其中了嗎？”
龐知縣聽她問話，忙不迭的放下了茶杯：
“都在名冊內(nèi)了。除了戶籍名冊之外，還有每人生辰、年歲，以及家中情況，稅收以及祖上情況都記錄在冊。”
他辦事仔細，再加上這是趙福生第一次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龐知縣格外上心，盡力在登記戶籍之前，將縣里的人情況都摸查清楚，且一并記錄，都為趙福生送來了。
“因為時間倉促，所以送來的只有縣里的人，后續(xù)我已經(jīng)知會過縣下各鎮(zhèn)的人，在年后會將各村人口一一登記，核對無誤后再送到大人手中。”
龐知縣將情況仔細說明。
看得出來，這樁差事并不好做。
這一個月的時間以來，他來鎮(zhèn)魔司的時間不如以往多，熬了一個月，龐知縣肉眼可見的又蒼老了許多。
他的腮頰處凍出了數(shù)條裂口，耳垂、手指處也現(xiàn)出了凍瘡，白頭發(fā)都多了不少。
端著茶杯的時候，趙福生看他指關(guān)節(jié)處好幾個地方凍瘡開裂破皮，還能看到干涸的血跡。
趙福生目光溫和：
“辛苦龐大人了。”
“哪里敢當(dāng)大人這話——”龐知縣連忙站起身，不停擺手。
他正要再說兩句，張傳世好奇的問：
“大人要萬安縣戶籍來干什么？”
“我準備將這些名冊抄錄一遍。”趙福生道。
“抄錄？”她的話令得所有人都有些意外，龐知縣也面露怔忡之色，隨后才道：
“這個活可不輕松，如果大人只是需要抄錄，不如我替大人分憂就是了。”
“這個抄錄與一般的抄錄不同，我準備將這些名字抄入一個特別的名冊，你碰不得這個。”趙福生笑道。
她沒有明說，但話中意思眾人卻都明白了。
其他人雖說猜到她抄錄的人名可能與鬼相關(guān)，但她具體想要干什么眾人卻不清楚。
唯有劉義真聽到這話一個激靈，有些不敢置信的抬頭看她：“你——”
他想到了一名冊。
據(jù)他所知，趙福生手里有兩個與鬼相關(guān)的名冊，一個鎮(zhèn)魔司的魂命冊，一個則是與劉化成相關(guān)的伴生物一名冊。
她向龐知縣要了萬安縣民眾的戶籍資料，再要親自抄錄且不借他人之手，莫非是想將萬安縣百姓的名字全部記入一名冊中？
這可是鬼冊！
趙福生到底要干什么？
劉義真心中生出疑惑。此事與他爺息息相關(guān)，一名冊又是劉化成伴生之物。
與鬼相關(guān)的事，可容不得兒戲。
名字記入一名冊內(nèi)，便相當(dāng)于被鬼標(biāo)記。
尋常人聽到被厲鬼標(biāo)記，恐怕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趙福生卻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想到與趙福生打交道以來的種種，雖說她行為時常不按理出牌，但她并非喪心病狂之徒，如今萬安縣又是在她掌控中，她情緒穩(wěn)定，并沒有失控的架勢，不可能以一個縣的百姓人命開玩笑。
一念及此，劉義真壓下心中的焦慮，沒有在此時開口。
縣府衙門其他人更不用說。
龐知縣對她崇敬有加，二范及武少春更是不會質(zhì)疑她任何舉動，蒯滿周圍著她轉(zhuǎn)，張傳世則更是萬事不管，孟婆提著水壺也沒出聲。
這事兒眾人都不說話，便算是定了。
龐知縣還有要事做，盤查戶籍只是趙福生交給他的其中一項任務(wù)，他只稍坐了坐，便即刻離開了。
等他走后，趙福生讓人收了廳內(nèi)的東西，并將龐知縣送來的戶籍搬入她辦公用的廂房之中。
眾人各自散會，劉義真卻沒有走。
他留下來，等眾人各自散開后，才進了趙福生的辦公屋。
這一會兒功夫，雜役已經(jīng)將龐知縣送來的箱子打開。
里面的戶籍資料龐知縣事前已經(jīng)清理過一遍了，趙福生令人將萬安縣民眾祖上數(shù)代的資料挪開，而是將名冊疊了厚厚數(shù)撂，放在了桌子的上頭。
平日悶吭聲的蒯滿周跪坐在椅子上，小丫頭手里抓了根墨條，認真的在研磨。
“福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劉義真將鬼棺往地上一放，終于按捺不住，將內(nèi)心的疑惑問出：
“你是不是想將這些名字記入一名冊？”
趙福生正翻看書冊，聽到劉義真這話，忍不住就笑了：
“你看出來了？”
“……”
劉義真雖說早就猜到了她的打算，但聽她確認的時候，依舊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
‘唉。’他長嘆了口氣，感覺從與趙福生相識以來，嘆氣的次數(shù)要比以前十幾年還要多。
他納悶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名冊是我爺?shù)臇|西。”他提醒：
“是鬼冊。”
“我知道是鬼冊。”
趙福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