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
“趙大人——”
洪添心中疑惑眾多，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他想要問，卻不敢問。
興許是先前鬼禍之中趙福生爆發出令鬼神俱怕的可怕之威，所以洪添再看她時，總覺得她目光不怒自威，竟比封都威懾力更深。
她一皺眉時，他便膽顫心驚。
“這名兵甲，”洪添不說話了，趙福生卻有話說。
她伸手一招，廖武立即跪爬著上前：
“小人廖武，大人，我叫廖武。”
眼前的這些人俱是以往的他不配直視的大人們物，此時卻在趙福生面前噤若寒蟬。
廖武死里逃生，接著興奮之意油然而生。
他意識到足以改變自己一生、甚至后代命運的機會已經來臨，他連滾帶爬跪在了趙福生的面前：
“大人有何差遣，廖武必定以死相報。”
“鬼案已經完結了，我要你死何用？”
趙福生笑了一聲。
說話的同時，天空中的紅霞越散越多，煞氣帶著血霧往四面八方散開，天色微明。
遠處中都之城內，興許緊守在城內的人看到了外頭的異象，已經準備開啟城門，發出沉重的門框與門板摩挲的聲音。
“是是是，多謝大人庇佑。”廖武連忙叩頭。
他先前親眼目睹趙福生施展法天象地，手握巨斧砍伐鬼樹的一幕——這一幕對他來說無異于天神本領。
“廖武，你身上有我打下的鬼印，雖說走黃泉道會影響一部分你的壽數，但這鬼印可保你后半生不受厲鬼殺害。”趙福生淡淡道。
其余眾人聽聞這話，臉上露出羨嫉相交的神情。
“此人是守城的兵甲，我聽說東城燕嶺街鬼禍，急于趕鬼路，請了他當領路人。”趙福生說完后，看向洪添：
“我答應事成之后，賞他一錠十兩黃金，再免其家人半年各項稅賦。”
洪添松了口氣，立時道：
“大人放心，此人既是為東城事件立下功勞，也是我等恩人，我們——”
“我說了，賞他十兩黃金，免半年稅賦。”
趙福生冷冷看他：
“不要自作主張。”
對普通人來說，一夜暴富未必是好事。
廖武要么守不住橫財，要么倚仗鎮魔司護恃守住了，又是另一個武清郡常家的例子之一。
趙福生事前與他有言在先，如今又應守承諾，雙方錢貨兩訖。
最怕像洪添這樣畫蛇添足，以為照顧廖武能討好趙福生，反倒會憑生禍端。
這些人做事隨心所欲，講人情、講關系，反倒忘了最重要的規則。
“是、是——”
洪添本來想討好她，卻沒料到這一記馬屁卻又拍到了馬腿上，見她此時目光冰冷，心中十分害怕，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只得誠惶誠恐的應了一聲。
趙福生忍住心中感受，看向廖武：
“我警告你，拿錢之后自是富余，但切記你答應鬼神的事。”
她提醒道：
“鬼神最重法則，答應出的話形成了因果，你如果要反悔，將來可能會面臨厲鬼索命。”
廖武嚇得一個激靈。
“大人、大人，我、我魯鈍，還請大人明示。”
趙福生平靜看他，直看得廖武毛骨悚然了，這才道：
“你參拜了土地。”
說完，便不準備再理睬他了。
二人因果已了，她該做的、該提醒的已到位，廖武若是時常信常開河，縱使不在拜土地這一次出事，遲早也會因其他問題而遭難的。
廖武茫然無措，但看她神情冷淡，便也不敢再多問。
趙福生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將廖武帶走。
等到廖武離開后，洪添這才又試探著道：
“大人，此人替大人領路也算有功——”
“住嘴！”
趙福生大聲喝斥：
“此次帝京鬼禍，你當是何處來的？”
洪添被罵得惶惶不安，心中驚懼，卻在關鍵時刻腦海一片空白，感覺竟半點兒事都想不起。
趙福生懶得理他，又問其他人：
“帝京這場鬼禍何時起的？賈宜等人呢？帝京鬼禍最初只是煞氣作祟，我看你們各個馭使的俱都是禍、災級上的鬼物，且狀態相對較穩，為何一開始不出手將鬼禍抑止，而致使如此多百姓死于非命？”
她說起這話，心中戾氣又生。
這些人養尊處優，早被磨去了鎮魔司馭鬼者的血性。
對他們來說，收稅、鎮壓朝廷官員、百姓綽綽有余，但面對鬼案時，則能退便退，致使小事變大，竟使這武清郡余孽險些化為可怕災劫。
與其說這是鬼禍，不如說是人禍。
洪添才被喝斥，害怕非常，其他馭鬼者面面相覷，但長時間不回應趙福生問題，氣氛越發肅穆。
眾人留意到了蒯滿周的眼神起了變化。
本來已經散解開的鬼域，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許多飄蕩在半空中的鬼發絲。
這些發絲形同蛛網，又細又軟，輕飄飄的在半空中回蕩，網結住眾人。
洪添耳畔當即聽到‘淅淅瀝瀝’的水流聲響，以及厲鬼輕輕囈語。
洪添鼻端聞到若隱似無的血腥味，當即一個激靈：
“大人，正常來說，帝京這幾年沒有鬼禍發生，所以大家伙反應不及時。”他說到此處，見趙福生眼神冰冷，又打了個顫：
“照規矩，帝京由封都大人坐鎮，大家一般不擅離守地，若是鬼案發生，當由封都大人調兵點令，若是點到的人進入鬼域，處理鬼案。”
“如果封都死了呢？”
趙福生平靜的問。
這話令得洪添怔了一怔。
他本能的仰頭去看趙福生的臉，卻見到趙福生神色平靜，不像是與他開玩笑的樣子：
“大人說笑了——”
話雖是這樣說，他心中卻止不住的害怕。
趙福生冷笑了兩聲。
“鬼禍發生后，你們退守鎮魔司，被動等待調令，賈宜等其他人呢？”
見她沒有再追問東城鎮魔司之職，洪添心下略微一松，又沉重道：
“賈大人他們恐怕在中都之城內，事情發生后，中都之城便已經緊鎖，我、我們也不知道內里詳情。”
鬼禍最初是源于東城，此間事了后，洪添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問責。
他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結局，在初時的惶恐之后，反倒坦然了些。
“中都之城的城門恐怕已經打開了，我們去鎮魔司總署內看個究竟。”
趙福生話音一落間，蒯滿周已經飛身而起。
小孩騰空飛在半空中，一條血線如蛛絲般垂落，將趙福生卷起。
鬼線一蕩，將她甩出十余丈開外去。
而不等她站定，趙福生放開地獄，又延生出十數丈的距離，她的身影消失在原處，出現在地獄的邊沿盡頭處。
“你們派人收拾殘局，其余馭鬼者一道進鎮魔司總署，等待開啟議會。”
她話音未落，人已經遠去，再也看不到蹤影。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大松了口氣。
大家早前都見過趙福生的面，可這一次她給人的壓力遠比之前更深。
且不知是不是眾人錯覺，就連在她身旁的蒯滿周也好像比半年前強大了許多。
“天意如此。”
洪添搖了搖頭：
“東城不幸，禍劫由此而起——”
他嘆了一聲，最終強打精神：
“我們也收拾一下，進中都之城。”
無論如何，鬼樹之禍解決了是好事。
縱使后面會被追責，但始終暫時保住了性命。
……
趙福生趕到中都之城時，城門正在打開之中。
只是那城門厚重，還未能完全開啟。
她此時可沒耐心多等，只看了蒯滿周一眼，小孩下巴一點，四周無數血霧飄散，形成一道詭異的血紅鬼云，往大門打開的縫隙鉆去。
一入門內，突然有人發出慘叫：
“鬼、有鬼——”
小孩的身影原地消失，接著內里傳來驚呼逃躥聲。
不多時，城門被兩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拉開，趙福生閃身入內。
待她一入城中，便看到了趕來此處的賈宜。
二人見過不止一面，但每一次見面，都是大鬼災后幸存。
賈宜見她風塵仆仆，似是獨自一人，他下意識的側對往趙福生身后看去，卻見除了蒯滿周陪她同行之外，并沒有其他人。
“武清郡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趙福生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賈宜是魂命冊的掌控者，余靈珠及王、蔣二人之死他最先得知消息。
她話音一落，賈宜點了點頭：
“萬安縣其他人——”他有些遲疑。
“他們先去該去的地方。”趙福生說道。
賈宜就道：
“封都——”他只提了封都名字，接著轉頭看向蒯滿周，趙福生沉默了片刻，壓住了內心翻涌的戾氣。
封都已死。
這里是他曾經拼命要鎮守的地方。
他到了后來，已經無能為力，只是強弩之末，卻強撐著即將厲鬼復蘇的身體主持大局。
武清郡鬼案中，紙人張強行借鬼棺打開十七層地獄只是封都厲鬼復蘇的誘因之一。
看在封都的份上，這些人還能暫時留個機會。
想到這里，趙福生深吸了一口氣：
“先不說這些了，東城燕嶺街鬼禍已經解決，我召喚了洪添等人過來，你即刻傳令，讓五城馭鬼者盡數趕來鎮魔司總署議事閣，我有話要說。”
她語氣強勢，對待賈宜的態度有種居高臨下的氣勢，這話是在吩咐他，而非商議的語氣。
賈宜身后的眾人相互交換眼神，仿佛從中已經猜到了某些訊息。
帝都要變天了。
封都已死，但是帝京并沒有失控，興許未來的帝京會迎來一個比曾經的封都更強勢的掌控人。
賈宜嘴唇動了動，想要說話，可他目光與趙福生對視的剎那，一個猶豫，一個堅定，有些事情已經注定了結局。
“……好。”他說完后，轉頭吩咐身邊人：
“立即去開啟議事閣大門。”
趙福生沖他點頭示意，接著自己展開地獄先行一步，很快消失在眾人眼前。
等她離開后，賈宜身側的人才道：
“大人，難道這件事情，就這么算了？”
眾人表面有些憤憤不平。
封都死了，若論資質、論年紀，無論哪一樣趙福生都比不過賈宜，掌控了鎮魔司各馭鬼者、令使們魂命冊的賈宜應該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他應該坐鎮鎮魔司，取代當年封都的地位。
半晌后，賈宜笑了一聲：
“封都死了。”
他的話令得眾人愣了一愣，接著有人正要說話，賈宜又道：
“他厲鬼復蘇后，帝京并沒有失迭，因為不久有人將它引走。”
說完，他又嘆了一聲：
“引走封都的，正是蒯滿周。”賈宜笑著看向說話的人：“就是先前站在趙福生身側的那個孩子。”
“……”
眾人聽完這話，俱都怔在原地。
賈宜又道：
“封都至今消失無蹤，我想以趙福生的性格，封都失控這樣的鬼禍她不會坐視不理，她既然順利從武清郡回來，想必武清郡的鬼禍解決了，封都的問題也受到了妥善安置。”
江山代有人才出。
“靈珠已經死了，王之儀、蔣津山也出事了，封都也死了，唯獨趙福生及萬安縣的人能從武清郡鬼禍中脫身。”
賈宜這話一說完，其余諸人正要說話，他又道：
“從這一方面，也反應出帝京鎮魔司力量已經被削弱。”帝京弱于封派之地，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賈宜嘆了口氣：“大勢已去，趙福生剛剛現身解決了鬼樹之禍，你們誰能做到像她這樣呢？”
帝京的人也不是弱，但純粹是自私自利，無法齊心。
鬼樹之禍若是舍得出去人命填充，也能解決，可大家都怕死。
唯有趙福生在這樣的時候挺身而出，且以很快的速度平息鬼禍，無論勇氣、力量及人品性格俱都從一干馭鬼者中脫穎而出，賈宜想不到有任何可以打壓她的可能。
他想到這里，問身旁的人：
“若是讓你們去請她離開帝京，你們能辦到嗎？”
“這……”眾人面面相覷，俱都不敢答應。
他們沒有對付厲鬼的勇氣，自然也沒有對付趙福生的沖勁。
這樣一想，眾人便垂頭喪氣，自去辦事。
……
另一廂，趙福生回了中都之城，進了鎮魔司總署，找了地方先洗漱、填飽肚子，歇息了片刻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聽鎮魔司一名雜役前來請她，說是賈宜等人已經到了議事閣內，等候她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