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內，是絕對的寂靜。
道道獨屬于殺手的冰冷全然凝聚在周渡的身上。
但周渡卻是站的筆挺：“教我。”
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就是陳述。
佛爺并未給予回應，
又或者說...了解佛爺心性的灰燼很清楚，
想學？
那得忠誠于佛爺！
那得加入【鬼屋】！
可周渡？絕對不可能。
眸子微微低垂，
可還沒等灰燼覺得周渡是在異想天開。
“你學不會?！比牒?，佛爺的聲音無色無味而來。
周渡眉頭微微一皺：“為什么？”
佛爺眸子偏轉，落在了那唯一從窗戶中透來的光：“你不是這塊料?！?/p>
周渡心底微微沉了一下，但并未放棄，
語氣已經帶了幾分生硬：“所以你得教我?！?/p>
佛爺緩緩站起身來。
動作不大，但從坐到站，
沒有任何聲音。
無論是衣服的摩擦聲，鞋底與地面的接觸聲，統統沒有。
就像一道影子從地面升起。
那蒼老到滿是褶皺的面龐來到周渡面前。
二人距離極其之近，
但周渡已經從佛爺的淡薄上感受到了一種極淡的，猶如刀鋒抵在后頸的感覺。
七星大廈的走廊狹窄，最有利周渡。
可現在...牢房寬闊通暢，更是融于黑暗。
這是佛爺的舒適區。
淡淡的氣息凝聚，
灰燼的眸子，已經緩緩落在了黃安，樵夫和洛基的身上。
他也無法判斷佛爺的下一步動向，
但只要佛爺動手，他將立刻對他們三個下手。
可爾爾氣息繚繞，佛爺那一襲而起的冰冷，卻是陡然消散。
就好似....心中已經做定了打算。
“你的問題不是身法?！?/p>
此言一出，周渡眉頭微微一挑。
“你的身法，是野路子。
是為普通人設計的?！?/p>
佛爺聲音沙啞，
淡薄的眸子從周渡肩膀到腰，再到膝蓋。
“步幅，重心，轉移，發力方式，都是。”
佛爺的字字句句，已然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傳入了灰燼的耳中。
佛爺很少說這么多話，
可這些話...卻已經說明了一個意思！
佛爺...有意指點！
這...灰燼帶著一分詫異的看向佛爺，
可佛爺卻是沒有說話，
那雙滄桑的眸子，緩緩上移。
直到...落在了周渡的眼睛上。
那是一種異樣的注視，
就好似是在...徹底明確的看著一位...曾經的故人。
體毒，他已經聽說過了。
“所以我沒那個天賦？”
佛爺的注視，看的周渡有種心底發毛的感覺。
那不像是在看自已，而是在透過自已的眼睛看別人。
佛爺雙手負于身后：“你的力量，是畸形的?！?/p>
畸形的。
這個詞用的很怪，但周渡聽懂了。
他的力量...確實超出了常理的范疇。
可他用的身法，還是正常人的那一套。
就像給超跑裝了一臺拖拉機的變速箱。
跑是能跑，但油門踩到底也發揮不出該有的感覺。
“身法?！狈馉斚蚝笸肆艘徊剑骸安皇蔷毘鰜淼?，是算出來的?！?/p>
“算？”周渡不解。
“步幅，重心，慣性，力矩。”佛爺頭一次說出了這么多話。
“你每一步邁出去，身體重心移動多少，
慣性將你往哪個方向帶，支撐腿需要承受多少，
這些東西算清楚了，身法自然就有了?！?/p>
周渡皺眉，
這個意思是....讓自已去學會控制？
凝視間，佛爺緩緩抬起手：“殺手，是細節?！?/p>
話落，兩根玉白的手指輕點在了周渡精壯的胸口：
“我的力量，剛好夠殺人，
多一分，浪費。
所以，要在最小的力量消耗下，完成最有效的動作?！?/p>
佛爺平淡收手。
“你不一樣，你的力量多到用不完。
所以你不需要節省，你需要釋放?！?/p>
周渡聽的有點云里霧里，
他總覺著自已好像聽出了什么，但還是差了點什么。
佛爺往后退了兩步。
“打我?！?/p>
話落，周渡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一拳暴力而去，
雖然沒有用全力，但也足夠驚人。
可拳頭落空了。
不是佛爺躲得快，
他只是身體側了不到十厘米，
周渡的拳頭就從他臉側滑了過去。
與此同時，佛爺的手按在周渡的手肘上，
輕輕一帶——
周渡重心前移，整個人往前下意識的沖了一步。
周渡穩住身形。
佛爺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過。
“看懂了？”
周渡沒吭聲。
他看懂了，但又沒完全看懂。
“你的力量全在拳頭上，打出去就收不回來。
慣性帶著你往前走，那一刻你整個人是‘空’的?！?/p>
佛爺說，
“你的力氣，只有力氣?！?/p>
周渡沉默了幾秒。
“那要怎么改？”
佛爺看著他，
眼神里難得地多了一點什么，像是興趣。
“你不需要改，你需要換?！?/p>
“換什么？”
“換腦子?！狈馉斀z毫不給面子，冰冷道。
“不要想著怎么躲，怎么閃。
你想那些沒用。
你的身體太壯，重心太穩，
肌肉記憶太深，練二十年也練不成我這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想的是，怎么讓我的速度，在你的力量面前，變得毫無意義?！?/p>
周渡愣在了原地，
他只覺得....有一股全新的認知正在緩緩敲開腦中的那扇門。
關于身法的門。
“我的身法，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省去最多的力氣。
但你的身法，不是做減法，是做加法。”
周渡似乎有些懂了。
“你的意思是....身法不是飄渺，不是輕乎，也不是過度專注在該怎么減輕自已的負擔。
而是....讓我學會利用我的力量，
單純的....用力量來代替速度。
又或者說...利用力量，來活活碾出我的速度?！?/p>
佛爺看著他，眼神里終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看向天才的眼神。
他的身法，周渡學不來。
但也同樣，如若轉換了思路，
學會將他的力量運用起來，
比如...他的躲避是靠點，
那周渡就是靠全身灌輸的力量，來活活硬蹬出去。
“讓身體的重心跟著轉，
你的力量不是從胳膊來的，是從腰和腿來的。
要讓全身的力量都灌進去…”
佛爺話至一半，卻是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周渡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
不是領悟了什么的光，
而是......想通了什么的光。
“佛爺。”周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嗯？”
“你剛才說，我的力量是畸形的?！?/p>
佛爺不發一言。
周渡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
“所以.....畸形的力量，也有畸形力量的用法？”
話落，佛爺那無色無味的面龐之下，
嘴角隱隱間，竟然是勾起了一絲僵硬的笑意，
不易察覺，一閃而過。
此時此刻，原本還想跟著一塊偷學幾招的灰燼等人，
眼神中都還帶著幾分迷茫。
但周渡....已經明白了。
“佛爺。”周渡沒有再說更多，
只是向后一步，猛地躬身下腰！
那是...鞠躬！
“沒您這句話，恐怕十年八年我都想不明白。
多謝！”
一聲誠懇，
驚顫于灰燼等人的眸中，
以周渡如今的實力，如今的威嚴.....竟然就這么直接的鞠躬了？！
至少在他們眼中，于周渡這種級別，
是高傲的！是威嚴的！
可周渡..就是這么直接向著佛爺鞠躬道謝！
這等謙遜....他們看不明白了。
佛爺只是靜靜的看著周渡的彎腰，
不發一言之間，緩緩坐了回去。
“這條路，只有你自已能走。
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