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衛兵的指引下抵達城堡,進入會客廳等候。
“一會兒見到佳莉婭,你要好好表現,”喬木又不放心地提醒,“記住,你絕不能對她使用心靈魔法。”
“知道了。”卡特拉娜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不屑地撇了撇嘴。
佳莉婭·米奈希爾,早在洛丹倫王庭時她就認識對方。雖然當時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這個毫無宮廷影響力的公主身上,但她依然知道,這女人天真得令人作嘔,恐怕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位公主更好騙的人了。
這次的任務對她而言,根本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他們沒等多久,會客廳的大門就被從外面推開。
本以為喬木要走好久的佳莉婭,沒想到對方過了午飯點就回來了,倉促之下她只好將孩子交給侍女照顧,自己匆匆趕來。
“是計劃有什么問題嗎?”一進門她就緊張地詢問,“您說的盟友……”
下一秒,佳莉婭沒說完的話被死死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出不來。
她呆滯地看著房間中多出來的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這個女人她雖然很多年沒見了,但那副性感誘人的出眾容貌,她怎么可能忘記?
更重要的是……這些年過來,此刻的她明明正直青春,每天對著鏡子時卻依然能從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看到歲月留下的痕跡。
可眼前這個女人,和她記憶中那個在洛丹倫王庭中,與諸多男性貴族談笑風生、一時艷冠王國的女士,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別。
她為什么不會變老?這個念頭難以遏制地在她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
“好久不見,佳莉婭。”見目標呆若木雞,卡特拉娜動了。她親昵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松開挽著喬木的胳膊,快步走上去,熟稔地挽住對方的胳膊,和對方親昵地緊緊貼在一起,仿佛閨蜜重逢一般。
好半晌,佳莉婭才回過神來,求助地看向喬木。
喬木則直接向她點頭:“這就是我要為你介紹的‘朋友’。”
他把重音放在“朋友”一詞上,給對方暗示。對方也立刻反應過來,可也因此更驚疑了。
喬木先生口中那個極度危險的盟友,和眼前這個醉心于宮廷社交的交際花,真的是一個人嗎?
是喬木先生搞錯了,還是對方的偽裝過于高明,曾經的她,甚至她的父王,都被蒙蔽了?
這一次,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她就決定相信喬木先生的判斷。
接下來就是兩個女人的舞臺了,兩人懷揣著各自不同的小心思,卻又有著至少當下暫時相同的目標,很快就成功打成一片,甚至眼看著就要成為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了。
直到卡特拉娜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我能見見你的女兒嗎?她一定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吧?真羨慕你,我也希望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呢……”
聽到這個再正常不過的理由,佳莉婭的表情卻凝固了,本能地看向喬木,向他求助。
“孩子還太小了,”喬木主動插嘴,出言推脫,“不如先為我們安排房間,沐浴更衣,等晚宴的時候再請我們的小天使出場?”
佳莉婭松了口氣。雖然讓客人逗弄孩子本就是禮節之一,但聽了喬木對這個女人的評價,她一時還沒做好心理建設。突然讓對方直接接觸簡,總有一種羊入虎口的感覺,非常糟糕。
卡特拉娜也回頭看了眼喬木,眼神中盡是做作的幽怨。
待這位洛丹倫女爵被侍女引往自己的客房后,佳莉婭才長舒一口氣。剛才的社交其實非常輕松,完全是她自己嚇唬自己,給自己施加心理壓力。
“你剛才表現得很好。”她的身側,喬木安撫道。
“很好嗎?”佳莉婭卻忍不住苦笑,“不知為什么,也許是錯覺吧,我總有一種自己被她徹底看透的感覺,仿佛在她面前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沒想到喬木卻直接說:“不是錯覺,在她面前,在我們這種人面前,甚至在那些洛丹倫的侍從官面前,現在的你確實藏不住任何秘密。”
他想了想,又補充地安慰:“隱藏、偽裝自己的情緒與思想,這是一種能力,需要慢慢磨煉,不可能一蹴而就。”
佳莉婭卻一臉驚愕與尷尬:“那……我剛才……她豈不是都知道了?”
“當然,這不正是她此次來訪的目的嗎?”他奇怪地看了對方一眼,不知道對方為什么會在意這種小事,“我說過了吧,她是一個天生的獵手,現在的你在她面前只是一只肥美的獵物罷了。”
“你要做的從來不是騙過她,讓她以為你真心拿她當摯友。我必須提醒你,佳莉婭,她是一頭沒有感情的野獸,你絕不可能靠真誠來感化她。千萬不要自作多情。
“你要做的是不停成長、加速成長,讓自己的獠牙越來越長,讓自己的爪子越來越利。趕在她饑不擇食之前,向她證明你不是獵物,而是和她一樣的獵手。到那時,你才會收獲一個強大的、可怕的盟友。”
見佳莉婭一臉猶豫,似乎有些退縮,有些被他嚇到了,他只好繼續安撫:“我知道這很難,也很危險。但相信我,等到那一天,你一定會為你今天的決定和、之后的努力與犧牲感到慶幸、驕傲。”
想要保護簡,可不是她找一群盟友組建一支外域聯軍,天空飛著黑龍、地上擺著德萊尼方陣就可以的。
就算她能嚇退人類各國對簡的野心,也無法嚇退人們對人類六國的野心。她的敵人無非就是暫時退卻,縮回陰影中靜待時機罷了。
她遲早會死,聯軍遲早會瓦解,敵人總能找到合適的機會。一代人不行就兩代,簡不行還有簡的孩子、簡孩子的孩子……
重要的從來不是佳莉婭能做到哪一步,而是簡能做到哪一步。
卡特拉娜也根本不是他為佳莉婭找來的盟友,而是他為簡找來的另一位老師,一個傳授她維倫教導不了的知識與經驗的老師……
“在這件事上,夫人的作用和先知一樣,他們都是為成年前、成熟前的簡保駕護航,爭取時間。先知能庇佑簡免受人類六國的傷害,佳莉婭則要從卡特拉娜的覬覦中保護您的女兒。”
聽了喬木的坦白,病榻上的洛薩久久不能言語。
他沒想到,僅僅兩天時間,榮耀堡就發生了如此劇變,他的親人就發生了如此劇變。
而他卻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幫不上……
當然喬木也不是什么都說,畢竟沒必要讓人家臨行前瞎擔心。像卡特拉娜的真實身份他就只字不提,只說這女人野心勃勃,利用好了有奇效,利用不好很可能反客為主。
但不管怎么說,這個女人都不會傷害簡的性命,最多就是架空、駕馭簡,借助簡的身份來滿足她自己的野心。
這也符合洛薩認知中那個一手創建起點城的傳奇女性的形象。
“當然,您也不用擔心夫人和簡應付不了那個女人……”
聽到這話,洛薩就忍不住苦笑:他怎么可能不擔心?實話實說,雖然沒和那位普瑞斯托女士打過交道,但他自忖自己也對付不了那種級別的人。
至少他可沒能力打造一座讓全聯盟覬覦卻又不敢下手的起點城。但凡他有那位一半……不,兩成的政治手腕和才能,他和他的家人也不會是現在這副窘境了。
“……我已經為她們安排了后手,”喬木自然知道單純的安撫沒用,干脆把另一件事也挑明了,“去找卡特拉娜之前,我給維倫留了封信,向他說明了一切,包括卡特拉娜的情況。”
沒錯,他嘴上說著不能讓德萊尼知曉卡特拉娜的黑龍身份,實際上已經告訴先知了。為了防止中間出意外,他甚至提前讓身處沙塔斯的沙塔爾總督拉安達和首席技師羅姆爾提前看了那封信。
他在信中詳細闡述了洛薩一家面臨的危機與窘境,也分析了先知和德萊尼一族在這件事上能做的非常有限,以此來論證他將無法無天的黑龍引進來的必要性,以此獲得先知的理解與支持。
先知要做的,不是將簡教育成一個完美的圣光祭司或圣騎士。他必須接受、容忍簡在跟隨他修行的同時,也接受來自黑龍公主的黑暗教育。在這種前提下,先知要成為簡人性的最后一道堤壩,避免她徹底滑入人性黑暗的深淵。
他嘴上說著不能讓納魯和先知識破卡特拉娜的身份,以此為理由不給對方提供穩固的空間門,其實也是為了盡可能將她與佳莉婭母女隔離開,讓她沒事兒別過來瞎串門。
為了讓對方忙起來,他在信中還特意叮囑先知,沒有要緊的事就不要和那個女人和談,必要的時候可以給納格蘭的黑龍找點麻煩,牽扯一下對方的精力。
“柯羽也會幫忙。”他最后補充道。
柯羽已經發話了,會盡可能推掉其他項目,將主要精力放在這個項目中,目的就是多多關照簡,至少也要等到簡能夠獨當一面。
這段時間不長不短,十幾二十年的人生,對調查員而言不過是現實世界一年多的工夫罷了。
數年的戰友情,對任何人的影響都很大,柯羽這種重感情的人尤其如此。
事實上,喬木把局面搞得如此復雜,增添了這么多道相互影響相互牽制的保險,也是因為柯羽的請求。
畢竟他和遠征軍這些人又沒什么交情,這個項目中他的情分都在德萊尼那邊。
他能連面都不見,一封信就給先知找這么多麻煩,也是仗著德萊尼欠自己太多太多了,根本還不清。
洛薩的精力越來越差了,喬木講述完沒有多留,就直接告辭了。
但喬木前腳剛走,他后腳就睜開了混沌的雙眼。
“亞爾科……”聽到他的輕聲呼喚,他的侍從官立刻湊過來。可他的下一句話,就讓對方身體僵硬。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我的戰友們,他們真實的現狀。”
“您……”亞爾科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元帥,對方的臉上竟然浮現出睿智的冷靜與胸有成竹,他滿嘴苦澀地承認了,“您已經知道了?”
洛薩輕聲嘀咕了一句:“你了解我,我何嘗不了解你呢?就像小柯羽,那天她講述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在說謊,至少在隱瞞關鍵內容……”
亞爾科輕輕嘆了口氣,辯解道:“將軍們……不太順利,但并無大礙。屬下只是不想讓您擔憂……”
他終于只能將那三位將軍的真實情況告知洛薩了。
“我們就像遭受了詛咒……”聽到之后,洛薩并沒有傷感或憤怒,而是無奈地嘀咕,“遠征軍最早這批高級將領,就沒有一個能過得順心的,真應該請肯瑞托的大法師幫忙檢查一下……”
說完他又對亞爾科下令:“幫我給他們每人寫一封信。”
“寫信?”亞爾科愣了愣,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滿懷期待又小心翼翼地試探,“您是要……”
“就算是我最后的私心吧……”洛薩有些蕭索地嘆了口氣,又同樣有些期待地叮囑,“幫我問問他們,如果他們在艾澤拉斯過得不開心,愿不愿意來外域、來塔納安草原散散心,或者在這里找點事做。”
亞爾科激動地跑到書桌前去草擬信件,洛薩緊了緊身上的被子,又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里已經沒有可供那幾位昔日同僚大展拳腳的舞臺了,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他不能只留給妻女一個危機四伏的爛攤子,就不負責任地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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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上,卡特拉娜終于如愿見到了簡·洛薩,這個擁有六國繼承權的女孩,此刻還只是個會下意識抱住她的手指,塞進嘴里吮吸的小嬰兒。
有喬木在身邊,她強忍著給這個小家伙留下點什么的沖動。
一個簡單的、微不足道的心靈咒語,在小家伙心中生根、發芽,一點點地茁壯成長,等她成年后,就會成長一棵參天大樹。那時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收獲了。
換成以往,她一定會這么做,哪怕被發現她也不在乎。
可現在不行了,這個該死的男人,掌握著她和黑龍軍團的未來,至少看上去掌握著。
所以她不能在這種事情上開罪對方。什么六國繼承權都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她和黑龍軍團的存亡才是最攸關的事情。
不過她還是“友善”地送上了自己的見面禮。
“埃伯斯塔夫,”晚宴后,她向佳莉婭介紹起她特意委托喬木帶過來的侍從,“他是我的侍衛長,為人忠心耿耿、精明干練、身手不凡。”
“而且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拉文霍德莊園的刺客大師,”在佳莉婭驚嘆的注視下,她一臉驕傲地炫耀,“我敢說整個艾澤拉斯,能逃過他法眼的刺客與暗殺手段,加起來也不夠兩只手的數量。”
“您是如何獲得這樣一位英雄的效忠的呢?”佳莉婭用好奇心來展現自己的奉承。
“其實很簡單,”卡特拉娜故作神秘地解釋,“他只效忠值得效忠之人。”
說完這故弄玄虛的話,她直接問那位侍衛長:“埃伯斯塔夫,告訴我,你愿意離開我,全心全意地去侍奉、保護洛薩家的獨女、唯一的七國繼承人嗎?”
“卡特拉娜!”聽到這話,佳莉婭驚地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但她還沒來得及拒絕,視線在幾人間徘徊,最終落在侍女懷中小嬰兒身上的埃伯斯塔夫,直接朝向小嬰兒單膝跪地,恭敬道:“這是我的榮幸,亦是我的命運。我愿意以我的榮譽、生命和一切,守護簡·洛薩……”
卡特拉娜立刻看向佳莉婭,露出得意的笑容:“佳莉婭,你不會殘忍到拒絕一位刺客大師的效忠、踐踏他的榮譽吧?”
這句話直接將稚嫩的佳莉婭逼入死角,無奈之下,她只得求助地看向喬木,卻發現后者壓根沒看她,甚至仿佛根本沒關注這場不動聲色的交鋒。
她愣怔了片刻,意識到對方是不打算摻和進來了。
下午談話的最后,對方說得很清楚了,接下來的事情他不會再干涉。她必須親自決定,必須勇于決策、勇于犯錯,才能成長。
想到這里,她深吸一口氣,趁這個工夫快速地分析了一遍形勢,意識到自己沒能力拒絕后,立刻換上了開心而感激的笑容。
兩個女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場交鋒。
她和簡收獲了一位強大的保鏢,卡特拉娜也在她們身邊近距離埋下了一個眼線、一根釘子。
而這一切都是你情我愿的,她們的友誼依然堅如磐石……
從宴會廳出來,前往客房的路上,卡特拉娜一直哼著小調,心情顯然不錯。
從晚宴開始就一直冷眼旁觀的喬木突然開口了:“明天我就要離開了,再回來應該就是多年以后了。”
聽到這話,卡特拉娜腳步一頓,警惕地看向他:“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不會食言吧?”
喬木聞言,眉毛一揚:“你以為我接下來要去做什么?”
卡特拉娜聞言松了口氣,卻立刻提議:“我可以幫你。”
見對方立刻就要拒絕,她馬上換要求:“我走不開的話,可以安排幾位族人,他們都能幫上忙。”
“可以。”這一次,喬木果斷答應了,這也讓這位女爵松了口氣。
他知道對方就是派眼線確認他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再拒絕,對方就要產生懷疑了。
他當然不會拒絕,他正愁缺少交通工具呢。
來到卡特拉娜房間門口,在對方進入房間前,喬木又叫住了她。
“別忘了我說過的話,卡特拉娜,”他壓低聲音再次提醒,“你我都沒有能力違背黑暗泰坦的意志、反抗上古之神的腐化。想要自救,就必須借助他人的力量,借助這個世界的力量。圣光軍團、萬神殿、艾露恩……只有這樣的存在才能拯救你和你的黑龍軍團。”
“你的敵人只有你自己。控制你的欲望、警惕自己的野心、對抗潛在的瘋狂與墮落。別讓他們失望,也別讓我失望。”
卡特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就走進了房間。
直到房門徹底緩緩關上,喬木一轉身,就看到其他五名同伴正湊在一起,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怎么了?”他隨手抓出一面鏡子照了起來,“我臉上有東西?”
“不,沒有。”
“那你們看什么?”
“你……為什么不進去?”
“啊?”喬木一頭霧水。
“是不好意思?”
“我們應該回避?”
“你是打算晚上沒人的時候再來?”
“還是今天已經夠了?不會真就那么一會兒吧?”
喬木徹底懵了,茫然地逡巡著自己的小伙伴們:“你們到底在說什么?有什么是我該知道的嗎?”
五人相互交換眼神,由柯羽問了出來:“你……接下來做什么?”
“接下來……”喬木想了想,“回去睡覺,明天回納格蘭去坐騎,然后去執行咱們最初的計劃。”
“沒了?”
這問題直接給他問得不自信了:“……應該還有什么嗎?”
五人又一次交換了視線:難不成真是咱們誤會了?
孔玲立刻搖頭:我覺得他是在偽裝!
郭天宇則一臉猥瑣:要不要直接攤牌戳穿他?
其他人紛紛白了他一眼,仿佛他們中混進了一個變態。這讓他尷尬不已。
柯羽搖了搖頭:散了散了……
人群立刻如鳥獸散,將仍舊一頭霧水的喬木扔在原地發愣。
嚴牧之故意落在最后面,等其他人都走遠了,才好奇地打聽:“你剛才和黑龍公主說了什么?在哈蘭的時候你是怎么說服她的?”
他知道嚴牧之對這種事情好奇心很重,也不隱瞞:“我讓她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他說的是實話,見對方明顯不信,他左右看看,湊到對方耳邊解釋:“我編了一個彌天大謊,一個她幾乎不可能證偽的謊言,用那個謊言吊著她,讓她乖乖聽話。”
嚴牧之愣住了,這半天來他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兒,晚上都吃不下了,可沒想到對方竟然用這種方法?
“你……你不怕她戳穿你?”
“那又如何?”喬木手一攤,一臉無辜,“她能把我怎么樣?”
“簡……起點城……”嚴牧之沒說完就反應過來了,喬木只是幫忙而已,這些又不是他的責任。
簡不過是個劇情人物,起點城更不是他的產業。
意識到這一點,他反而一陣恍惚。
其實這才是調查員的風格:沒有足夠的好處,誰跟你講大局觀?大家都只顧自己。
可這事兒發生在喬木身上,卻很不正常。他一直覺得喬木是那種特別有大局觀的人。
“大局觀?”嚴牧之并沒有隱瞞自己的疑惑,喬木都被他逗樂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大局觀,你跟我說說唄?”
嚴牧之一聽這個,伸出五根指頭就要數,還沒數出第一個就卡住了。
細想下來,對方確實沒做過有什么大局觀的事兒啊……那他為什么會有那種固有印象?
見他說不上來,喬木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走了。
嚴牧之站在原地思索了很久,猛地以拳擊掌,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家伙哪是有什么大局觀啊?從他們初次相逢的《超能力聊勝于無的當代社會》至今,每一次合作,都有一個共同特點:
喬木的計劃本身,就是大局、大勢!
有大局觀的從來都不是喬木,分明是他們這些連對方完整計劃都不知道就對對方言聽計從的同事!
另一邊,回到客房中的卡特拉娜并沒有休息,而是隨后在空氣中敲了敲。
伴隨著一陣魔法波動,一個半透明的頭像出現在空中。
“公主殿下!”女人的頭像對她異常恭敬。
“納莉絲,幫我聯系個人,”她根本不看對方,徑自坐在梳妝臺前,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青銅龍克羅諾姆,她選擇的凡人形象是一個女性侏儒牧師。”
“遵命!”納莉絲答應下來才又提醒,“青銅龍幾乎不怎么出現,哪怕是龍眠神殿,他們太孤僻了……”
“我知道,盡力而為就好,沒有時間限制。如果能聯系上她,就告訴她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關乎這個世界的存亡。”
這話讓納莉絲震驚不已,她本能地想說你要是有這種情報就該優先通知守護巨龍,而不是一只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了的青銅龍。
但她忍住了,作為上古之戰后出生的黑龍,她馬上就意識到公主是在胡說八道,不過是用這種說辭把目標釣出來而已。
魔法影像切斷了,卡特拉娜看著鏡子,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高傲自大的人類,你真以為你說什么我就會信什么?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你放心地將我引入洛薩家族的核心圈子罷了。畢竟人類六國的繼承權,我還是很感興趣的。
“你以為黑龍真的就和其他龍族說不上話?五色龍族之間的關系,豈你一個只能活區區百年的人類能理解的?
“就讓我看看你說的是真還是假。如果讓我發現你在騙我……喬木,我會讓你的余生都活在無盡的悔恨、痛苦與恐懼之中,求死不能!”
然而房間之中、她的身后,此時此刻就站著兩個女性。一個性感高挑的高等精靈,一個矮小沉穩的侏儒。兩人站在一起非常不協調,后者的身高只略微超出前者的膝蓋。
“我不知道你和黑龍還有交情,克羅諾姆,你還真是交際廣泛。”高等精靈撇著嘴調侃。
“只是一面之緣罷了,”克羅米并不愿意回憶、更不想講述自己剛成年時與黑龍公主的交集,直接轉移話題,“倒是你,塞菲多米,你把我拉到這條時間線,就為了看他們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我很忙的!我負責的一條時間線,十多年后剛剛被永恒龍攪得一團亂麻,我都不知道該怎么修復!”
“好了好了,”塞菲爾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軍團中誰不是這樣?反正新生的時間線永遠比那群討厭鬼破壞的要多、要快。由著他們折騰吧,你要學會適當偷懶。”
見克羅米明顯要爆炸了,她立刻辯解:“大家都這么做!薩拉多姆、安多姆、賽爾多姆、尼爾多米、達樂多米……”
“好了好了!”見對方不停地出賣族人,克羅米頭疼地打斷對方,直接來到床邊,一躍坐在床沿上,“你找我來到底有什么事情?”
兩人如此肆無忌憚地交談、活動,可梳妝臺前的卡特拉娜卻沒有察覺到絲毫不妥。
“有什么事情?真的?”這一次輪到塞菲爾無語地看向自己這位童年好友了,“那個人類之前欺騙黑龍的那番話,你沒聽見?我帶你去那個時間的時候你睡著了?”
“雖然那純粹是胡說八道,什么卡特拉娜成了燃燼巨龍,什么奧妮克希亞成了新晉大地守護者,什么東部王國淪為生命禁區都是胡扯,可剩下的部分呢?”
她死死盯著克羅米,表情很不好看:“剩下的部分,那個男人全都說對了!只有時間錯了,他把不同時期的事情揉在了一起!”
克羅米沉默了,她當然注意到了,在哈蘭聽對方講述時,她就一直心驚肉跳,她甚至擔心對方突然說出幾句只有他們自己知曉……甚至連他們都聞所未聞的青銅龍軍團的秘辛。
塞菲爾則繼續說道:“如果不是這條時間線一直由我負責,如果不是他身上沒有永恒龍的臭味,我都要懷疑這個人類本身就是一個陰謀了!”
“我不知道,”克羅米心煩意亂地玩弄著臉側的頭發,“你都說了,這條時間線一直是你在負責,這是我第二次來,我怎么會知道?”
“要我說,克羅諾姆,那個人類很不對勁!我們應該做點什么!”塞菲爾目光炯炯,甚至有些興奮。
對方那副模樣,克羅米太熟悉了。每當對方打算惡作劇、打算闖禍、打算自以為是地做些什么以展現自己的能力的時候,就是這副神態。
然后……就沒有一次好下場,一次都沒有!
“不行!”
“我們可以短暫地將他囚禁起來,對他進行審訊,必要時搜索他的記憶!”一如既往,塞菲爾從來不理會她的拒絕和阻撓,自顧自地說著,“當然,搞清楚事情真相后,如果他是無辜的,咱們就抹掉他的這段記憶,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想都別想!”克羅米撥浪鼓似地搖頭,“這一次我絕對不會摻和進來了!我也不允許你擅作主張!”
她少有的堅定讓好友有些猝不及防。
“你怎么了?”塞菲爾皺著眉頭,疑惑不解地問,“這只是一條廢棄的時間線啊……”
“哪有這么簡單?!”克羅米抗聲,“如果只是一條廢棄的時間線,諾茲多姆大人會安排一頭青銅龍專門駐守、觀察嗎?”
聽到這話,塞菲爾撇了撇嘴:還真讓這家伙猜對了。諾茲多姆大人確實和她強調過,不要擅自行動,有任何計劃都要提前通知他。
可諾茲多姆那么忙……再說了,凡事都要請示匯報,那何必讓她留在這里大材小用?隨便找頭別的族人來不行嗎?
她干脆繼續誘惑:“也許諾茲多姆大人這么安排,就是為了此刻,就是為了讓咱們查出這條時間線崩壞的真相!”
克羅米則絕不上當:“你也說了,是也許!”
察覺到了她堅定的態度,塞菲爾有些無奈,又有些氣惱,噘著嘴氣嘟嘟地問她:“那你說怎么辦?去通報諾茲多姆大人嗎?大人那么忙,誰知道他現在在哪條時間線?等找到他了,說不準這條時間線會變成什么模樣。”
說著,她又不甘地勸說:“我們現在該做的是當機立斷,在這條時間線還沒來得及發展出未來時,搞清楚一切,說不定能把它修好!”
沒想到她這句話一出口,克羅米竟駭然地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后退幾步,甚至還從時間中抽出了自己的法杖。
克羅米激烈的反應沒有嚇到塞菲爾。她是被自己剛才那句話嚇到了。
她都說了些什么啊?修改時間線?!她瘋了嗎?!
那可是青銅龍一族絕對的禁忌!任何人膽敢這么做,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毫不猶豫地處決,沒有絲毫赦免的余地!
“我……算了,我不管了,”不明白自己怎么敢說出這句話的塞菲爾,此刻臉色慘白,甚至都快哭出來了,“咱們回艾澤拉斯吧,好不好,克羅米?帶我回艾澤拉斯吧……我想休個假……”
見塞菲爾嚇到幾乎快要崩潰了,克羅米也不想、更不敢再追究她剛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論了。
‘只是無心之言……只是無心之言……’她心里如此安慰自己,上前牽住塞菲爾的手,重重點頭:“好,咱們回去吧。”
兩條青銅龍驚慌失措、心驚膽戰地離開了,只留下了房間中的一男一女。
喬木站在房間中央,既不關注那邊獨自陷入思索的卡特拉娜,也不在意倉惶逃走的兩頭青銅龍——事實上他都不知道兩頭青銅龍都說了些什么。
他只是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奇怪波動,陷入了某種感悟的狀態。
那不是空間的波動,但他卻實實在在感知到了,甚至產生了一定的理解。
他第一次“觸碰”到了“時間”。
路西法之翼不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對方傳授給他的很多知識他都無法真正理解,只能暫時死記硬背。無論翅膀怎么解釋他都只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氣得翼尊直想揍他。
空間的部分好理解,畢竟他有門門果實,他能切實“觸碰”到“空間”。
但時間這玩意兒,不可感知不可觸碰不可實驗,而且與他最樸素的常識截然相悖,理解起來超級痛苦。
可這一次,他真的開始理解時間、理解時空了。
他甚至清晰地意識到:青銅龍的存在是錯誤的。或者說《艾澤拉斯奇幻世界》中的時間是錯誤的、虛幻的。
時間是運動的表征,空間是運動的承載。真正的時空絕不會以青銅龍的這種方式運作。
“唉……”理解了這一點,喬木竟然重重嘆了口氣。
艾澤拉斯的時空與現實世界的時空截然不同,所以在這里的經驗對他掌握現實世界的時空與運動,沒有什么幫助。
如果剛才青銅龍穿梭時間的那一幕是發生在現實世界就好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青銅龍到了現實世界,它們的時空能力就會失效。
不過……
“說真的,這種天才的感覺還真不賴。”他咂么著嘴感慨道。
碎星河消失了,他入念時無意中“分給”對方的絕大部分天賦,自然又回來了。
在這種天賦的支撐下,在翼尊填鴨式教育那龐大知識儲備的支持下,剛才那片刻的頓悟,可能已經超出他兩輩子所有頓悟的總和了……
過去每次接受翅膀教導,或者他每次獲得新的能力,碎星河都比他學得快、進步大,都會忍不住鄙視他。現在他終于體會到對方的感受了。
太特么爽了!
他不禁搓著下巴感慨:“原來我是個被埋沒的天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