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真是一表人才。你是愛軍的朋友吧?歡迎來做客,跟著愛軍四處逛逛,別拘束。”
李衛軍說這話時,語氣很熱情,表情也很溫和,但那冷淡的眼神卻瞞不住任何人。
不過能做到這個級別的,最起碼表情控制肯定一流。李衛軍的冷漠,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告訴孫慶書,他對這個年輕人不感興趣。
不過個別有心人還是注意到了一絲異樣:李衛軍剛才還和孫慶書相談甚歡,一副相見恨晚的架勢。現在孫慶書向他介紹子侄輩,于情于理也該更熱情一些才對。其中似乎有別的隱情?
孫慶書也見好就收,自然地松開摟著喬木肩膀的手,又拍了拍他肩膀:“你們年輕人去玩吧,別和我們這些無聊的中年人混在一起。”
但他話音剛落,一個尖利的女聲傳來:“喬木?!”
所有人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個一身亮紫色貴婦裝還披著一條金絲披肩的豐腴貴婦,面相看著刻薄至極。
“三舅媽,你這大嗓門嚇了我一跳。”倪愛軍的假意抱怨,也揭開了對方的身份:李衛軍的妻子、李賀的親娘。
那女人卻沒搭理他,而是死死盯著喬木,眼神中仿佛能噴出火來。
李衛軍一見不妙,連忙走過去摟住自己的妻子,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對方的胳膊,示意對方注意場合。
貴婦也沒再說什么,冷冷瞥了一眼倪愛軍,就繼續死死盯著喬木,那表情仿佛要當場將他生吞活剝了,絲毫不掩飾二人之間的矛盾。
周圍的人群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注意到這邊有戲看,也都在揣摩這個青年和李老三一家有什么矛盾。
“走吧?”倪愛軍輕聲提議,喬木則從善如流。
等三人前后腳地離開了,貴婦才反應過來,抬頭狠狠瞪了自己丈夫一眼,毫不留情地粗暴甩開對方的胳膊,轉身大步離開了。
李衛軍尷尬地蹭了蹭鼻子,立刻變成沒事人,繼續和眾人聊天。很快,周圍的聊天聲再次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真晦氣,”倪愛軍帶著喬木和孔玲繼續在人群中穿梭,忍不住吐槽,“咋就讓那兩個老逼登看見了……”
走在他后面的孔玲則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喬木的側臉:“你怎么和那個孫總還有矛盾?我發現你這人四處樹敵。”
“明明是他德不配位、嫉賢妒能,”喬木開玩笑,“螢火之光,卻妄圖與與皓月爭輝。”
“噫——”倪愛軍和孔玲同時齜牙咧嘴,“你惡心死了。”
等他們到了地方,卻沒找到倪愛軍母親的身影。倪愛軍抓住個端托盤送酒和果切的侍者詢問,見沒人知道,干脆也不客氣,幾步跳上不遠處的噴泉,四下張望,很快就重新鎖定了目標。
“媽——!”他吼了一聲,嚇了周圍幾個客人一跳。幾十雙不滿的視線投過來,一看是個年輕人,還一身不上臺面的休閑裝,立刻就熄了火。
這個圈子默認二世祖就是巨嬰,只要不傷天害理,人們都懶得和他們置氣。
倪愛軍見他媽沒聽見,立刻雙手攏在口邊,扯著嗓子大吼:“李——春——霞——!”
這次對方聽見了,回頭一掃,就注意到了站在溫泉頂層的他,得體的表情瞬間就垮了,狠狠指著他讓他下去。
倪愛軍嘿嘿直笑,朝對方招了招手,直到看見對方無奈地往回返,才從噴泉上一躍而下。
周圍一群中年男女立刻嫌棄地向外挪了幾步,喬木三人周圍頓時空曠了不少。
倪愛軍的母親還沒到,他那驚天動地的一嗓子,卻驚動了另一個人。
一個西裝革履、頭發油亮的三十多歲男人很快就找到了他們。
“倪小少爺,”對方臉上掛著很有優越感的笑容,“家宴被推到晚上了,你舅母問你要不要帶著朋友出去玩。”
很濃的粵地口音。
“不用了,”倪愛軍擺了擺手,也不去看他,“我等我媽呢。”
那人卻扶了扶鼻梁上的金框斯文眼鏡,稍微壓低一些聲音:“倪小少爺,你舅母是—讓你—帶著你的朋友出去玩。”
這么一強調,倪愛軍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表情冷了下來:“讓?”
“倪小少爺,今天來的可都是全國最有地位的貴客,”那人指了指噴泉,“你這樣,就算李老爺子不管、你大舅不知道,其他人看見了,私下里也會嘲笑咱們李家沒規矩。”
“咱們李家?”倪愛軍嗤笑一聲,“您貴姓啊?我怎么不知道還有這么個親戚?”
說著,他后退一步,一臉輕蔑地上下打量起對方。
那人被他這么看著,頓時羞憤難當,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的。
倪愛軍是真的被惹惱了,也不打算放過對方,笑著對喬木孔玲介紹:“這是李賀他小舅的跟班,叫……哎,認識這么久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李賀好像也總喊你‘哎’,你不會就叫‘哎’吧?沒個姓氏?是令堂沒告訴你嗎?”
那人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硬了,雙手不自覺地死死攥拳,用力之下微微顫抖著。
“怎么了?”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中年男人,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聽見似的隨口問道。
“谷總,”那人立刻側身撤到來人身后,低著頭輕聲道,“大小姐想讓倪小少爺帶朋友出去玩,倪小少爺似乎是誤會了……”
那人一登場,倪愛軍的氣勢頓時就矮了幾分。
“沒有,沒誤會,”他撇了撇嘴,“我就是忘了徐哥姓什么了,問問他,他好像才誤會了。”
說著他看著金框眼鏡,用夸張的語氣問:“傷自尊了?不至于吧?我真不記得你姓什么了。”
那中年人冷冷注視著倪愛軍,直到后者被他看得都不自在了,才開口:“少油嘴滑舌。他姓徐,叫徐家豪,是我秘書,這次記住了嗎?”
見倪愛軍不頂嘴了,他則把視線投向喬木,上下打量著,盛氣凌人、高高在上,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與厭惡。
就像中高層領導干部的職業天賦是隱藏情緒,成功的企業家也有自己的職業天賦:無聲施壓。
不過他不是倪愛軍,這種手段他見得多了,不會被對方唬住。
于是他也毫不客氣地打量起對方。
商場交鋒中,要破解這種無聲的施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打量、品評對方。長相、身材、儀態、衣著、口音……凡是能用來貶低對方形象、壓低對方層次的缺點,你就反復在腦子里過。
最多十幾秒,這種冒犯的想法,就會通過你的眼神傳達給對方,對方就知道他的目的落空了。同時你沒把那些心思說出來,也不會失禮、得罪人。
此刻的喬木,看著對方這副明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以及那副陰鷙的表情,就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那個徐秘書稱倪愛軍三舅媽為大小姐,說明這個中年人應該是那個三舅媽的親戚,估計是兄弟。
再結合那個三舅媽一臉的刻薄相和那副明顯久經沙場的尖利嗓門,喬木就知道李賀那副德性是從哪繼承的了。
中年人沒想到他這全集團上下都害怕、就連李盈和倪愛軍都會感到壓力的手段,竟然對這小子無效,反而是這小子的眼神有些把他惹毛了!
一時間他也只當這小子是不是真的年少輕狂、無知無畏,收起那壓迫的眼神,操著一口蹩腳的港普說道:“小朋友,愛軍是被家里大人慣壞了,你可沒人慣著。”
他非常露骨地警告:“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場合、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該知道不要跟著他瞎胡鬧。就算你成了愛軍的朋友,也要想清楚李家喜不喜歡你這個朋友!”
“多謝提醒,”喬木笑了,認真地表示了感謝,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您搞錯了一點,倪愛軍是我朋友,不代表李家就是我朋友了。”
他一臉遺憾地攤了攤手:“我又不是人民幣,干嘛要讓李家喜歡我?”
在一眾旁觀者的輕笑中,他又好奇地問:“您貴姓?”
被喬木這么一插科打諢,倪愛軍的膽子也起來了,介紹道:“這位是香江九龍地產集團的董事長古柏豪,李賀他舅。”
這一說喬木都有些驚訝了,他沒想到竟然炸出這么一個大人物來。
他剛穿越那半年,在網上看到過九龍地產的資料。
九龍地產,是香江最大的地產商之一,在全國都排的上號。
這家地產公司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崛起的。憑借港商身份在特區開發房地產,賺了第一桶金,之后又在瓊州賺得盆滿缽滿。其創始人古躍華也從一個二流地產商,一躍成為香江榜上有名的富豪。
之后九龍地產的業務不再局限于商業地產,而是開始向物流園、港口碼頭等商業基礎設施拓展。這家企業一面背靠遍地黃金的大陸市場,一面在香江吸納充裕的國際資金,規模與財富迅速膨脹,過去二十多年在各大榜單上,都是穩穩的香江富豪榜前五。
古家的故事在網上并不保密,甚至被很多媒體津津樂道。
古家歷史上就是書香門第,家中一直有人在地方任職。八十年代初,古躍華違背家中意愿辭職下海,在香江闖出了名堂,衣錦還鄉后迅速崛起。
網友普遍相信這就是上世紀獨特時代背景下再典型不過的玩法:
家中最有經商頭腦最膽大妄為的那個,去香江“奮斗”出第一桶金——說是奮斗,實則必然有人照拂,有人脈依仗、有資源調配。之后以香江商人的身份回來投資,享受特殊關照;同時借助家中人脈,完成商業布局與財富積累。最后以投資反哺家族,將家族打造成一個政商復合體。
古家不過是數以千計這種家族或家庭中,做得比較成功的那一個。
當時網友還調侃香江諸多家族中,只有古家是最不可能出家庭倫理狗血劇的。原因很簡單:古躍華一生只有一任妻子、一兒一女,家庭關系非常簡單明了,繼承權不存在任何爭議。
果不其然,據媒體報道,古躍華去世后,他名下所有財產都給了唯一的兒子,沒給老伴兒和女兒留下一毛錢。當時不少女網友還在網上聲討香江富豪這種惡臭風氣,只是壓根沒人搭理她們。
現在看來古躍華也不需要給女兒留錢,留了反而是麻煩。畢竟他的姑爺可是正兒八經的中級領導,家財太豐厚影響不好。
喬木沒想到,古家竟然還和李家有這層關系。看來古躍華沒有把古家打造成一個政商復合體,而是選擇依附現成的參天大樹,和李家融合。
這種信息確實不是普通人能接觸得到的。前世的他也不過是個普通準上市企業的新晉高管罷了,屬于白領之上,小富未滿,還等著上市成功股票解禁再實現財務自由呢,根本沒資格接觸這種層級的信息。
自己的身份被道破后,喬木眼中的驚訝與驚醒,被古柏豪毫無保留地看在眼里。他心中冷笑之際,也終于暗暗松了口氣。
他姐和外甥一直托他查這個喬木,但他怎么查都查不出對方的信息有什么疑點,更不知道對方憑什么能貸出幾千萬的款子。
之前他心中還犯嘀咕,擔心這是有人給李家下套。
這種時候曝出的任何丑聞,都是相當致命的,都會成為競爭對手手中的利刃、子彈。
但現在他有些相信了,這小子的身份可能還真沒那么復雜,就是個罕見的偏才,在國企里混得如魚得水,掌握了一些權力,積累了一些人脈關系,能讓那些房貸公司為了討好他而借他一個多億。
畢竟李家和古家的關系、他的身份,在上層社會可以說是人盡皆知。如果對方背后真的有針對李家的陰謀,這點基本信息不可能不掌握,背后之人不至于連這點小事都瞞著。
古柏豪剛才本來不想摻和這事兒。在他看來,敵人此次目的不明手段不明,貿然發生沖突,最終丟臉的只會是李家。敵人找這么個愣頭青頂在前面,很可能也是抱著這個目的。
所以他覺得就讓對方待著,不鬧事就忍一忍,鬧事了再叫警衛轟出去就是。而且如果對方真的惹事了,倪愛軍和李春霞也會受牽連,被老爺子厭棄,何樂而不為?
但他姐卻不這么想。自家兒子遠走英國,爺爺大壽都不得回,只能拍個視頻祝壽。可那個導致兒子出國的“罪魁禍首”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家別墅,甚至還和李家外孫成了朋友。這她哪里忍得了?
他姐從小被爹媽寵,一說就是女兒要嬌養,驕縱得不像話,也就是現在上了歲數又為人母了才收斂了些;可疼愛李賀疼得恨不得把心肝肺都剖出來。剛才被姐夫攔住沒當場鬧起來,已經算是克制到極點了,現在要是連這點小要求都不答應,只怕賓客散去后,關上門就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所以他在得知徐家豪已經被他姐支使過來后,只能跟過來看看。沒想到這一看不要緊,他自己都氣得牙癢癢:
他古柏豪的貼身秘書,就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兩個死衰仔欺負,傳出去了他古柏豪還怎么在這個圈子里混?
不過幸運的是,倪愛軍竟然無意幫了他個忙,一個介紹竟然替他詐出了這個喬木的底細。確定了對方沒有后臺,就是個無知狂妄的細孥,他也就知道該怎么處理這件事了。
“少年仔,你知道李家是什么地位,也知道我是誰,那有些話我就明著說了。”他掏出一支雪茄遞給旁邊的秘書,讓對方幫他處理。
“之前你們小孩子賭氣,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們大人也不會過問。但今天在場的每個人,你都得罪不起。讓你離開,也是為了你好。”
他用雪茄點了點倪愛軍:“愛軍被寵壞了,做事情不考慮后果,你可莫要跟著他學。”
說完,他吸了一口雪茄,直接將煙噴在喬木臉上:“你要是不懂事,我也可以讓你回村種薯仔!”
說著,他眼神中就浮現出殘忍而冷酷的光:“種薯仔都是輕的,你要想想你那一個億是怎么來的,你工作這兩年做的事情,會不會讓你吃牢飯……”
說到這里,勝券在握的古柏豪笑著拍了拍喬木的肩膀,換成了語重心長的口吻:“少年仔,做事情不要沖動,一定要考慮后果,尤其要考慮家人、父母,對不對?”
喬木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隨手撣了幾下。
古柏豪也不氣惱,年輕人被他拿捏了,面子上過不去,想要靠這點小心思挽回點自尊,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也是這個年紀過來的,當年在香江也沒少被其他二世祖羞辱、欺負,在這種事情上,自詡還是很有度量的。
今天這個場合容不得半點風波,先把這小子趕走,讓他姐舒舒心。反正已經摸清這小子的底了,過了大壽,再讓姐姐放開了收拾對方,給他的大外甥報仇吧。
古柏豪那番威脅的話讓喬木不禁陷入沉思,他怎么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覺得他那1.2億的購房款是違法所得。
這位不可能對一個億沒概念,那應該就是對基層普通打工人沒概念了,竟然會覺得一個打工人工作兩年就能違法搞到1.2億還沒人追究……
這大概就是脫離群眾?
“謝謝您的忠告,”他微微一笑,“不過您都這么說了,我這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了。”
他左右看看,又道:“其實讓我離開這事兒沒什么,但凡話里有個‘拜托’‘勞煩’,我就告辭了。”
“現在呢,他就想知道,您打算怎么讓我回村種薯仔——還有,薯仔是啥?紅薯嗎?”他一臉期待地指著之前孫慶書所在方向,“我們公司的孫慶書副總就在那邊,和您姐夫在一起。您要不要叫他過來當場開除我?”
聽到這話,愕然的古柏豪,此時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沉聲質問:“這么說,你今天鐵了心是要鬧事了?!”
“鬧事?這話從何說起?”喬木一臉驚訝,指著身旁的倪愛軍,揚聲道,“我是應倪愛軍邀請,來給他姥爺祝壽的,賀禮都已經奉上了。李老爺子為國操勞一生,我高山仰止都來不及,怎么會在人家大壽的日子鬧事?”
“不是您瞧不上我這個普通小職員,三番五次想轟我走,還威脅要讓我失業、坐牢?”
不給古柏豪反駁的機會,他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香江的豪門就是這種做派?雖然咱們是兩種制度,但還麻煩您入鄉隨俗,不要把你們那邊的糟粕毒瘤帶到這邊來。”
古柏豪已經不想理會喬木了。此刻的他幾乎就要狂暴了,恨不得像在香江收拾那些廢物員工那樣,左右開弓掄圓了給對方十幾個大嘴巴子!
他知道對方話一出口,此刻的小丑、眾人的笑柄已經是他自己了。
畢竟他們身份完全不對等。
對方是個徹徹底底的年輕人,一看就連大學畢業的年紀都沒到。而且人家都說了人家就是個沒權沒勢的普通小職員。
他不同,他是九龍集團的董事長,是津門李家的姻親,是年近四十的“成熟中年人”。
只要對方不是出口成臟或直接動手,他們之間的任何言語沖突,他都必然落敗。原因很簡單:他一個社會上游的成功人士,和一個工薪階層的小孩爭論,誰都會覺得是他不著調。
而且對方那番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完完全全把他描繪成了一個沒事找事的惡人。
呈口舌之利已經沒有任何好處了,他多說一個字都是在這些權貴面前丟人現眼。
古柏豪冷冷瞥了喬木一眼,直接吩咐秘書:“去叫警衛過來。”
既然他已經是惡人了,那就惡到底!反正他是資本家,做生意也不靠好名聲。
沒想到聽到他這話,秘書還沒徹底離開呢,喬木卻一臉夸張的驚訝表情:“把警衛叫過來?”
“谷總,你都知道人家是警衛,是接受命令來保衛李老的,”喬木一臉的難以想象,“國家的現役軍人,在你眼里就是你家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門衛、保安?”
一聽這話,徐家豪立刻停住了腳步,古柏豪腦海中也警鈴大震,立刻高聲反駁:“我何時對他們不敬了?只是措辭不當,你莫要血口噴人!”
但已經晚了,他敏銳地發現,周圍原本還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看戲權貴們,其中不少人,此刻臉上都浮現出了不滿的神色。
不是對那個喬木,而是對他,對他“一個香江商人敢讓秘書‘把警衛叫過來’”的行為。
沒有人會為這種事情責難他、批評他,上流社會沒有人會這么無聊。
但這件事會被傳出去,傳得整個上流社會人盡皆知——而這才是他最擔心的。一旦傳到軍方那里,傳到一些離休老領導耳朵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說不定哪位老領導脾氣來了,當著眾人的面隨口批評一句,再傳出來,他的九龍地產立刻就會遭受軟制裁、冷處理,損失可能以百億計!
李老爺子可不會為他挽回,李衛黨和李衛國更有可能會趁這個機會落井下石,讓他的九龍集團成為李家的附庸,姐夫李衛軍也會樂見其成,畢竟人家姓李他姓古。
徐家豪從未想過,身價巨億的他,有一天竟然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死衰仔逼到死角中。
此刻他的無論說什么、做什么,都會被對方乘勝追擊、趕盡殺絕。可道歉請對方閉嘴?他實在丟不起這個人!直接轉身離開?雖然同樣會讓他淪為笑柄、顏面盡失,但此刻的他似乎別無選擇了。
喬木卻不打算放過他,繼續不陰不陽地來了一句:“措辭不當?就算措辭不當也該道個歉表個態吧?你現在可是代表李家……”
徐家豪的蘋果肌狠狠抽了一下,雪茄在他手上已經很久沒抽了,他卻完全顧不上了。
對方一句話把他唯一的退路也堵死了。這時候轉身就走,李老爺子肯定會對他不滿,兩家肯定要生出嫌隙。畢竟這場鬧劇是他姐支使他搞出來的。
可真的要道歉?他只感覺心口一陣抽搐,潛意識里甚至想著干脆躺倒昏過去算了。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那么做,否則他就得和外甥一樣遠走海外了。
就在他兩難之際,突然有人揚聲說道:“谷總只是無心之失,說錯了話,而且他也代表不了李家,對吧?”
古柏豪一看說話的人,竟然是倪愛軍的母親李春霞。這位不知何時過來的,一直在人群中看戲。
見對方愿意為自己說話,他頓時就松了口氣,立刻順桿往下爬:“沒錯,三小姐說得對,我是一時失言,一會兒一定要向警衛同志們致歉、道謝!”
李春霞這才溫和地問喬木:“小同志,你看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喬木自然不會駁了朋友母親的面子,不過又裝模作樣地叮囑古柏豪,“希望谷總的道歉是發自真心的。”
古柏豪沒理他,朝李春霞點了點頭,就要逃離此地。
沒想到李春霞卻又開口了:“谷總不去和朋友聊天,怎么有閑心扮演起主人家了?還替我們李家做主,趕李家的客人?”
古柏豪猛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他沒想到李春霞會替他開脫,更沒想到對方替他開脫完,立刻又扇了他一耳光!
他強忍住滿腔的怒火,訕笑著解釋:“怎么會呢?我只是怕愛軍和他朋友無聊,建議他們出去玩,別在這兒擠著……”
“是這樣嗎?”李春霞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疏離的笑意,“李家的客人還是我們李家自己招待就好,就不勞谷總費心了。谷總要是想幫李家分憂,不如先入贅?”
這一句終于讓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有些是沒忍住,還有些則是故意要給這個眼高于頂的“港商”一點難堪。
笑聲之中,古柏豪不再說話,拱了拱手,帶著秘書狼狽地離開了。
看著笑得開心的人群,喬木不禁咋舌:倪愛軍這位母親可真是夠潑辣的,這種近乎羞辱的玩笑話都能當眾說出口。
李春霞也沒逗留,對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得體地說了幾句致歉的話,就帶著倪愛軍他們離開了。
路上倪愛軍嘿嘿直樂:“嘿,媽,我還以為你要替那個老逼登說話呢。”
“怎么說話呢?那是長輩!”李春霞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我誰也不替說話,我是給李家挽回顏面!”
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瞟了眼喬木,又對倪愛軍說:“你以為你鬧這么一出,丟的是他古柏豪的臉?你丟的是李家的臉,是你媽我的臉。”
所以她上來就替古柏豪開脫,避免有心人給對方扣一頂“辱軍”的大帽子,牽連李家。
緊接著又狠狠扇古柏豪一記耳光,當眾宣稱古柏豪與李家無關,代表不了李家,是他自己吃飽了撐得惹事。就是要做切割,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與李家沒有任何關系。
正如她所言,她誰也沒護著,她護的是李家的名聲。
“護李家?”聽了母親的解釋,倪愛軍依然不以為然,“我還以為你瞧不上呢。”
沒想到李春霞卻說:“我是瞧不上,但我用得上。不管我的生意,還是你在外面胡作非為,都是仗著李家的名聲。李家的名聲壞了,咱們也得受連累。這么大的人了,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
她說著伸出手指,點了點倪愛軍的太陽穴,卻又不動聲色地看了喬木一眼。
喬木知道這話也是說給他聽的,是告訴他,不管倪愛軍怎么跟他抱怨李家的人,這小子都受著李家的蔭庇。他要是真拿倪愛軍當朋友,就不要繼續和李家過不去。
他立刻從善如流,認真地對李春霞致歉:“對不起,阿姨,今天的事是我沖動、不懂事了,給您添麻煩了。一會兒我就去向谷總道歉。”
見他真的聽懂了,還這么懂事,李春霞看向他的表情和眼神也柔和了下來:“這事兒不怪你,是古家姐弟先發狗瘋招惹你們的。道歉就不必了,你以后就當那姐弟倆是兩條瘋狗,他們朝你犬吠,你就離他們遠一點,小心別被咬著。”
喬木三人都被這話逗樂了。
喬木發現這位阿姨不止是潑辣,而是潑辣得可愛。此時他對這位充滿了好感。
李春霞又沒好氣地問倪愛軍:“走了這么久了,你也不知道給我們做個介紹?你叫我回來有什么事?”
倪愛軍這才一拍腦門,給三人做了介紹,又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拉投資?”聽了倪愛軍的介紹,李春霞有些驚訝地打量著兒子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好友。
她一時摸不清對方的路數。拉投資拉到這種場合,她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些拿不準的她問:“你的公司是做什么業務的?現在是什么規模?需要多大規模的融資?”
“目前新金屬材料研發、生產與供貨,已經研發出了一種具有獨特電磁特性的導體材料,并且和新起點簽了壟斷協議。去年產值兩千萬,新起點承諾,未來十年每年采購不低于兩個億。”
不僅李春霞驚呆了,就連孔玲和倪愛軍也張大了嘴,他們都是第一次聽說蕓木股份的具體經營狀況。
“一年兩個億?”李春霞輕撫著額頭,緩解自己震驚的情緒,“你這公司真的是去年底成立的?怎么規模都快趕上我搞了二十多年的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