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喬木所料,孔敬東其實沒得選。因為對方并不知道他現在身負1.2億債務,馬上就要蹲大獄了。
在對方看來,喬木想找誰都能找,自己卻可能錯過一個重要的風口。
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下,任何還價都是沒有意義的。
談判就是這樣,盡力掩蓋自己對對方的需要,努力夸大對方對自己的需要,以此討價還價。
最終,孔敬東接受了這個報價,3億購買喬木手上智翱科技15%的股份。
也就是說,他接受了這家注冊不到一周啥啥都沒有的空殼公司20億估值。
好在星海是他的,但凡他是國企老總,雙他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但孔敬東不是冤大頭,他也有自己的要求:“三年后,智翱科技股權估值必須達到70億,否則你必須回購這15%的股權,價格為3億本金加10%的復利回報。”
三年后估值70億,等于這三年里企業復合年增長率不低于50%。
這個增長率是相當恐怖的,但對一家風口上的獨角獸而言卻不算什么。也就是說,孔敬東已經把智翱這個空殼公司看做最優質的獨角獸了。
這也是應有之義。如果他不把智翱當獨角獸對待,他就根本不該投這三個億。
既然投了,他自然不會說什么“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這種蠢話。在商言商,他當然要把智翱當成獨角獸來對待。
而且10%的復利回報在他看來也不過分。這個回報率在一級市場很常見——當然得是長期回報率,一些頂級風投甚至能做到50%。
而且他們的賭期只有三年。復利就是棋盤上的米粒,真正可怕的地方是長期,三年的短期復利,基本就是個添頭,也就給公司換輛車。
孔敬東不是風投,是實業家。既然他違反公司慣例,擅自做主投了,那他自然要為公司避險、止損,這是他身為星海集團董事長的基本職業道德。
“好。”喬木心中大致算了一下,很痛快地接受了,沒有討價還價。
這也讓孔敬東高看了他一眼。
但這還沒完,孔敬東接著又說:“十年,十年內智翱必須在納斯達克、東京或香港完成IPO,否則我要15%的復利回報。”
喬木倒吸了一口冷氣:10年期的15%復利回報,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直接翻四倍。
今天這筆3個億的融資,十年后他要連本帶息還12個億!
這位可真敢提,這要求放七十年前能直接槍斃!
孔敬東停頓了片刻,見喬木能理解這個數字的恐怖,又安撫地補充:“如果智翱實現了IPO,星海重工收益增加值折算成年均增加值。你提前幾年上市,我就會拿出對應年份總增加值的幾成,作為你的個人激勵。”
孔敬東最后這一條很拗口,但喬木稍加思索就想明白了。
如果智翱六年后就成功上市,市值2000億,比現在翻了100倍。那時,星海重工這15%股份——到時候肯定會被稀釋,假設還有10%——的價值就是200億。
等于這筆投資賺了197個億。智翱六年上市,就代表星海重工這筆收益的年均增加值約33億。
按孔敬東的約定,智翱是提前四年上市,星海重工就要拿出投資收益四年增加值的四成,也就是33×4×0.4。
星海重工需要掏出共計53個億的真金白銀,作為激勵贈予喬木!
這種程度的雞血,哪個創業者都會為之瘋狂。
但喬木是參與過IPO全程的人,面對孔敬東這張超級大餅,他的內心毫無波瀾。
因為他知道這是極端的理想狀態。
畢竟一家空殼公司,六年市值翻翻一百倍并完成IPO,那就是資本神話了。那時他還會缺這53個億的激勵?
如果智翱上市時市值只翻了10倍呢?激勵就只有5.3個億了。聽上去是不是就不怎么熱血沸騰了?
如果智翱上市時星海重工的占股已經被稀釋得不像話了,那他也拿不到幾個錢。
如果智翱是卡著第十年上市,他更是一分錢激勵也拿不著了。
比起他只要簽字就注定背負的12個億債務風險,這個畫餅也沒那么誘人了,更多還是為了通過這種利益掛鉤,讓他能在決策中更多地維護星海重工的利益。
“怎么樣?愿意接受這項挑戰嗎?”看著喬木臉色陰沉不定,孔敬東面帶微笑。
憑這么一份對賭協議,他重新拿回了談判的主導權。
“挑戰?”喬木苦笑,“這哪是什么挑戰啊?這分明就是打劫。”
但是,參與過前東家與華爾街金融機構上市談判的他卻不得不承認,這份對賭的數字看上去很驚悚,但內在訴求卻非常合理。
原因很簡單:在這場投資中,他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孔敬東與星海重工承擔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大到凱子都不會投。
現在人家接受了他的報價,如果他不愿意接受這份對賭,就等于擺明了告訴對方他把對方當凱子。那就沒得可談了,以后都不用談了。
而且孔敬東也已經仁至義盡了。
就憑最后那條本可以不加的現金激勵,哪個投資人看了都要豎著大拇指說一句“孔總仁義,您這朋友我交定了”。
而且十年10%的復利賠償看著很驚悚,其實并不苛刻。畢竟這些條款都是針對他個人的,不要求他的親屬承擔連帶責任。
他輸了,直接破產就是。觀月名下70%的蕓木股份,做個婚前財產公正就沒事兒了;喬父喬母名下1%的星海實業投資股份也不受影響。
而作為調查員,高消限制對他也沒用。
這類資本對賭協議,在法院的破產清償的優先級排序中非常靠后。通常破產者一分錢不用還,緊巴巴過個三五年就能直接申請清零了。
對方明明可以要求他把那些放在他人名下的資產拿出來做擔保,卻并沒有這么做。
這些條款與其說是在逼他分擔風險,不如說是在幫他分擔壓力。
智翱的發展,注定要接受多輪多方融資,要和各種資本巨鱷打交道。
孔敬東這份對賭往桌面上一擺,能堵住很多貪婪者的嘴,告訴他們這個年輕人已經被壓榨到極限了,你們就別惦記他了。后面的資本大鱷,很多不平等條約就提不出來了,因為知道提了簽了也沒意義。
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覺得對方仁義。
對方就這么一軟一硬,輕松把他逼到了死角中,他還得回頭說聲“謝謝啊”……
“千年的狐貍……”喬木忍不住嘀咕出了聲。
他兩世為人,這還是第一次和這種級別的巨鱷在認真模式下打交道。來的時候以為對方沒得選,沒成想人家隨便一翻手,就成了他沒得選,甚至都沒脾氣。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被上了一課。
聽著他這吐槽般卻毫不掩飾地透著敬佩的夸贊,很受用的孔敬東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那就這么說定了?”
“不然呢?”喬木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我要是不答應,也不配再和您同坐一屋談生意了,對吧?”
“痛快!”孔敬東忍不住拍了拍手。
對方敬佩他,他何嘗不欣賞對方?
這么個高中畢業的年輕人,對這些彎彎繞繞如此敏銳、透徹。這種天賦和學習能力,再加上這份心性與坦蕩,注定就是做大事的人。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不是那種縮在新起點那個螺螄殼里讓外人看不見摸不透的所謂大器,而是真真正正像他一樣,參與到這個國家最頂層產業集群與宏觀經濟戰略設計的大器。
“我還有一個請求。”聽孔敬東這么一說,喬木微微一愣:不是要求,而是請求?
“請講。”
“那15%的股份,星海重工只占10%,剩下那5%算我個人購買,錢也由我來出,”孔敬東停頓了一下,“這部分股份,我會放在孔玲名下。”
聽到這個請求,喬木頓時恍然:難怪對方剛才那么仁至義盡,原來是在這里有所求。這是要給自己女兒置辦一份產業啊。
明明自己一手創造的星海重工,卻注定傳不到自己女兒手上,甚至都不確定自己離去之后,星海重工的股份孔玲守不守得住。
畢竟這么大個集團,內部股權結構與財務問題極其復雜,孔玲不身處其中,沒有足夠的經驗與知識,根本就是睜眼瞎。
到那時,集團中的其他巨鱷與群狼,你一口我一口,不出十年就能合法合規地將孔玲掃地出門,讓她一分撈不著。
所以孔敬東趁著這次機會,以及他與孔玲的關系,起了心思想給自己女兒鋪一鋪路?
這種級別的大佬,都要為這種事操心。也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15%還是星海重工的,我可以額外給孔玲5%的股份,”瞬間想通其中關節,喬木直接說,“當然啦,這也要看您愿不愿意多掏一個億。”
多出來這5%當然不止是多掏一個億的問題。這股份屬于孔玲個人,后續融資不想被無限稀釋的話,還得按最新估值跟著繼續掏錢。
獨立小投資人只做天使輪不做中間輪投資的原因就在這里:一旦大鱷起了吃獨食的心思,開始砸錢清場,小投資人根本跟不動,一輪下來輕輕松松就被稀釋到趕出董事會監事會、任人宰割了。
這也是為啥小投資人等不到真正大豐收的IPO,拿到一個差不多的回報率就會中途痛快離場,因為這是大鱷給他們的體面。
孔敬東有些驚訝地看著喬木,沒想到對方這么大方。
他對這小子的印象是極其摳門,每次都在股權問題上錙銖必較,公事公辦時有著超出人生階段的理智。
本以為看透對方了,沒想到對方又突然給了他個驚喜。
5%的股權,說掏就掏。他甚至有些懷疑到對方是不是私下里已經和玲玲談朋友了。
哪怕不是,對方對與孔玲友情的這份看重,也足以讓他動容了。
他都有了種“這個忘年交我交定了”的想法。
孔敬東一臉感慨地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兩輪的年輕人。
此刻的他,也由衷地希望這孩子真正進入他們的圈子后,不會像他們一樣,被權力和欲望扭曲,最終成為孤家寡人。
“不過我也有個額外要求,”喬木又補充道,“孔玲那5%的股份,要和我簽一致行動。”
就是說孔玲那5%的股份,要聽他的而不是聽星海的,董事會投票權歸他所有。
這個要求讓孔敬東微微一滯,沒想到自己這么點小心思小伎倆,當下就被對方揭穿了。
不過他也不在意,更不覺得難為情。商業談判本就是這樣,大家都這么干,這么干就是對的。
“沒問題!”這一次,輪到他毫不糾纏地痛快答應了。
末了,這位東北巨鱷又笑著回敬了一句,“小狐貍……”
雙方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兩筆錢你要怎么接收?”送喬木出去的路上,孔敬東問道,“現金、房產和股票的比例想好了嗎?”
喬木側頭看了對方一眼。對方表情平靜、平常,他什么都看不出來,卻聽懂了對方的言外之意:我可以幫你適當避稅,但我不會幫你做假合同,更不會做境外交易。
三個億的股權交易做假合同對外宣稱一個億甚至五千萬,直接少交幾千萬的個稅;或者海外成立個空殼公司將股份注入其中,讓空殼公司代替個人進行交易,把錢直接轉到海外。這兩種手段都太常見了。
腳下這個國家沒有金融霸權,也不是金融霸主的小弟,這種事情是真的沒能力查,只能忍氣吞聲。
星海重工這種股東大會中必然權貴成群的資本密集型傳統產業巨鱷,絕對沒少做過這種勾當。畢竟是權貴要求,不做不行。
對方現在挑明了跟他說這種勾當對方不會為他做,意思是他還不配,還是規勸他別走歪門邪道,他一時有些拿不準。
不過他也不在乎:“全現金吧,越快越好。”
“全現金?”孔敬東驚訝得嗓門都有些大了,在安靜的大廳中顯得很突兀,又壓低嗓門,“4個億,20%的個稅可不少。”
周圍的員工大氣不敢喘,甚至都不敢發出什么動靜,沉默地注視著董事長親自把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客人送到公司大門口,心中揣測著這是什么級別的二世祖,竟有資格享受這種待遇。
“我也心疼,但沒辦法呀,”喬木聳肩,“之前貸款買房,銀行說我不符合規定,要抽貸。”
孔敬東聽著一愣,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喬木1.2億買了套大平層的事兒他也知道,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波折。
這里面肯定有事兒,但他沒問,只是遺憾地咂么著嘴:“虧大了……”
聽到這話,喬木也笑了。
孔敬東確實虧大了,如果握手前就知道他身上還有這種事,對方肯定要步步緊逼。
現在談攏了,雖然還沒簽協議,理論上還能反悔。但這種大人物,丟不起這個人,傳出去是要被同行恥笑的。
做到這種層次,個人信譽比什么都重要,優秀的信譽、良好的口碑,能值幾百個億。
這也是為啥有的頂級企業家遭難,同行立刻就能湊出幾百億助他脫困。有的頂級企業家卻能被幾十億的資金缺口整垮,求爺爺告奶奶都沒人理會,大家甚至會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人緣、情分、口碑、信譽,不外如是。
“我還有個建議,”來到門口,孔敬東安排送喬木去機場的專車已經在等候了,車前,他說,“把公司前面太原那兩個字去掉,最好什么都不加,要加也是加首都。如果你辦不了,可以找老宋幫忙。”
企業改注冊地,可以麻煩到反復駁回折騰幾個月都辦不下來,也可以簡單到一個電話就專人上門一站式服務。
喬木笑了:“抱歉了宋總,我明白您的好意,不過這個行政區劃前綴我還是想要保留下來。”
都不用說那些客觀情況,只說人們的觀念上,太原這兩個字,就和高科技不挨著。太原市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基本等同于太原市某某垃圾有限公司。
“其實我一開始是打算注冊在大同的,就叫大同市智翱科技有限公司,”喬木笑著聳了聳肩,“這不是兩頭跑不方便嘛,就在太原注冊了。”
“在那邊你招不到人才的,”孔敬東真誠地勸說,“它需要無人駕駛航天器系統、機電一體化、智能控制、飛行控制、結構設計、軟件設計、數據處理等等幾十個理工科專業……”
“這些專業的人才都在北上廣深,也許在合肥、西安、武漢、成都、哈爾濱和這里也有一些,但唯獨在太原沒有,在山西沒有。”
“我知道,”喬木沉默片刻,笑著說道:“我這家鄉確實窮得叮當響,要啥沒啥。”
“之前是沒有,等智翱做起來了,不就有了嘛!”
看著對方自信爽朗毫不作偽的笑容,恍惚之間,孔敬東又看到了十多年前,董事會上獨戰群雄,堅決不同意把總部搬到首都的那個自己。
“也是,”他也笑了,“有我們在,現在沒有的,將來都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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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債務危機后,喬木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天津。
他約了倪愛軍,或者說約了倪愛軍的母親李春霞女士見面。
三人約在一處很高檔的茶室,倪愛軍母子已經提前到了。
坐下打了個招呼,喬木杯中茶都沒涼下來,李春霞就直接開門見山:“你托我幫你找投資人那件事,我還沒有著落。”
當然不可能有著落,這才過去不到半個月,這種事情哪那么好辦?
喬木連連擺手:“我不是為那件事而來,那件小事您就當茶余飯后的談資,想起來就和朋友聊兩句,我就非常感激了,不敢奢望有結果。”
李春霞聞言,表情略微柔和了些。
前天對方只說想約她談投資的事,她還覺得這孩子既沒有耐性也不懂事。
“這次冒昧來訪,是為了另一樁合作,”喬木也直奔主題,“我還有一家公司,是做無人機研發、設計與生產的……”
“啊?”一旁的倪愛軍傻了,“你咋還有一家公司?”
“愛軍!”李春霞皺著眉輕聲呵斥不懂禮數的兒子。
“剛注冊沒多久,工廠都還沒選址呢,辦公地掛的還是蕓木旁邊一處共享辦公室。”喬木也不藏拙,直接自己就把新公司的老底掀了。
他也不在意李春霞此刻是個什么想法,直接道明來意:“……倪愛軍跟我提起過,您的公司是做軍用小微電機的,所以這次是想看一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當然可以,”李春霞沒什么猶豫,“我們有民線,現在產能并不飽和。你們拿到訂單了嗎?還是打算先生產樣機?”
“還沒到這一步,”喬木擺了擺手,“產品都沒立項呢,市場調研和成本分析都沒做,還沒立項呢,更別說設計和開發了。”
聽到這話,李春霞微微皺了皺眉頭:“那你公司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合作意向這種事,打個電話說就可以了,沒必要親自跑來天津一趟。”
她想了想,又問:“你們公司現在有多少人?各流程部門的基礎人員都配齊了嗎?”
喬木指了指自己:“不怕您笑話,我現在還是光桿司令一個。公司還是三天前注冊下來的。”
“……”聽到這話,李春霞愕然的同時也有些惱了。
她不信對方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愣頭青,畢竟對方已經有一家公司和上億的年利潤了,不可能連最基本的創業常識都沒有。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這個倪愛軍的朋友,在輕視她,把她當成“可以欺負的乙方”看待了。
這么想著,頓時她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倪愛軍敏銳地察覺到母親心情在迅速變差,一時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春霞不是什么養氣的企業家,女性想在社會上拼殺出頭,也不可能養氣,反而得盡可能地將強勢掛在臉上。
喬木也看出來了,他大致一想,就猜到對方是誤會自己不尊重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反而閑聊般說道:“上午剛和星海重工的孔總見了一面,他還稱贊智翱這是‘六個零’企業。”
“六個零?什么意思?6S管理那種嗎?”倪愛軍是個稱職的捧哏。
“不是,比不上6S”,喬木一臉自嘲,“零員工,零資產,零項目,零收支,零納稅,零專利。”
他雙手一攤:“這不就是六個零企業嗎?”
倪愛軍一聽頓時樂了:“你這不就是個空殼公司嗎?你還敢找孔玲她爸談合作?”
李春霞也微微笑著,眼見對方這么自嘲,心情也好了些。
“但你別說,我這家六個零公司,還就是談成了。”喬木嘚瑟地咧著嘴。
“談成了?!”倪愛軍有些驚訝,“又跟上次似的,空手套白狼套了兩千萬?”
“怎么說話呢,什么空手套白狼?那叫信心投資!”喬木瞪了對方一眼,得意地說,“這次比上次多多了。”
“多多少?”倪愛軍好奇,“五千萬?”
喬木抬起兩只手,一只手比“四”,另一只比“二”。
“什么意思?”倪愛軍撓了撓頭,“四千兩百萬?”
“是四千萬,20%股份。”李春霞受不了自己兒子在這里犯蠢。
“那不少了!”倪愛軍替喬木驚喜,“孔玲說上次才兩千萬30%股份,你這個什么……智翱?比那個蕓木還值錢?你不是說啥都沒有呢嘛?真的是信心投資,全靠信心啊?”
喬木沒回答,反而維持著兩只手,笑著說:“再猜。”
“啊?猜錯了?”倪愛軍想了想,“我媽猜反了?兩千萬,40%?你虧了?”
李春霞在一旁沒說話,但也有些好奇,心中猜測總不能是四百萬20%吧?
喬木也不賣關子,直接揭開了謎底:“4個億,20%股份。”
李春霞悚然而驚。
倪愛軍則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扯著嗓門:“多少?!”
他對商業不感興趣,但耳朵早就被他媽磨出老繭了,聽久了聽多了,也知道不少商業常識。
“你小點兒聲!”喬木被大嗓門震得下意識往后躲了躲。
“不是,你干啥了?四個億才20%?”倪愛軍卻激動地嚷嚷著,“那不就是說你這個六個零公司值……”
他“吱”了半天,算出了結果:“200億?!”
“……”喬木和李春霞都沉默了。
這一刻,李春霞只想找塊紗巾把臉蒙起來,蒙倪愛軍的臉,免得別人認出這是她兒子。
她甚至開始慶幸自己兒子是找了班上,而不是跟自己要錢創業。
“20億,不是200億,”喬木無奈地糾正,又抱怨,“你真掃興!”
讓對方這么一說,他這20億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倪愛軍也反應過來了,嘿嘿傻樂。
“星海重工投了你公司四個億?”李春霞終于開口了,言語之間卻是不信。
“不能這么說,”喬木搖頭,“不是投資我的公司,而是購買我手上的股權。”
這筆錢錢不是打入公司賬戶,而是給他個人。
“而且準確的說法是,星海重工用3個億購買我15%的股權,孔總個人自掏腰包一個億,額外購買我5%的股權。”
“臥槽!那你這就成億萬富翁了?!”倪愛軍聽得目瞪口呆,但轉念一想,“那你不是得交45%的個稅?自己就落2個億?”
“20%,”李春霞忍不住糾正,“企業分紅所得,只繳納固定20%的個人所得稅。”
她不再給自己寶貝兒子丟人現眼的機會,直接問喬木:“跟我說說吧,你接下來打算怎么做。”
她是真的感興趣了,甚至可以說她現在是好奇心爆棚。
至于這個喬木會不會是騙她,今天又不當場簽合同,她下去一打聽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就算她跟孔敬東說不上話,三個億的企業投資,星海重工內部也會人盡皆知。
已經習慣了在其他人面前扯孔敬東的虎皮做大旗的喬木,見對方終于認真起來了,也進入了正題。
他從挎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不是之前那沓子論文,比那個薄了很多,只有二十幾頁紙。
這是他做的項目計劃書,里面是他構思的三個智翱開門紅項目,是他等企業手續那幾天熬夜做出來的。
倪愛軍湊到母親身邊跟著一起看,只看了幾十秒就頭暈眼花,干脆縮了回去,朝喬木擠眉弄眼想要聊天。但被喬木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春霞察覺到了,直接說:“你坐不住就先回去吧,或者自己出去逛一圈也行。”
倪愛軍作為中間人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現在會面已經正式進入商務溝通的階段了,再讓自己孩子在一旁使相就不合適了。
倪愛軍怎么可能甘心這么離開?縮了縮脖子,立刻裝模作樣地正襟危坐。
李春霞見狀也不再轟他,又將注意力全部投到這份計劃書上。
她只是看了幾眼,就立刻被吸引進去了。
必須承認,非常粗糙,但又非常專業。
大部分內容都是缺失的,例如市場調研,例如成本分析,例如技術評估,顯然是制作人手上根本沒有這些數據,只好一帶而過。
但凡是有的,都言簡意賅、直中要害。
她覺得這份計劃書肯定不是對面這個青年做的,應該是花錢找人代勞。
這種水平的計劃書,她確定自己手下那群人是做不出來的,至少這么多年來她從未見過。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經驗一定非常豐富,而且一定是小廠大廠都待過,都浸淫多年。
小廠待過,才會什么都涉獵,什么都能做,一人成軍。
大廠待過,才會有如此明確清晰的流程化標準化思維。
這兩項都是沒個五六年工夫打磨不出來的。
李春霞邊看邊分析,還抽空瞅了悠哉喝茶的喬木一眼。
雖然東西不是對方自己做的——那個年紀也做不出這種水平的東西,但能花大價錢買這么一份計劃書,已經算有心了。
遺憾的就是公司沒人,沒有一支專業的團隊配合著把這份計劃書擴充完整。
否則拿來就能用了。
“寫這個的那位,”看完之后,她輕輕拍了拍文件夾,直言不諱,“你可以考慮把他挖過去,直接擔任項目經理了。”
她想了下,又補充道:“不過看得出來,他并不懂我們這行的技術,一些東西主觀性太強,已經失真了。你得給他配個懂技術的副手。”
喬木認真點了點頭:對方的點評一針見血。
他確實不懂這行的技術,貝加龐克他們更不懂這個世界的商業模式,所以很多東西全靠網上公開的資料和他憑借個人經驗的推測。
不過他也沒打算宣布這份計劃書是出自自己之手。他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炫耀的。這么做只會抬高對方的信任門檻。
“我這次來,不僅是問問您的合作意向,主要還是想請您幫忙。”他放低姿態,真誠地說。
李春霞看著手中的計劃書,此刻的她已經猜到對方的想法了:“你想讓我幫忙引薦供應鏈,還是推薦一些人才?”
“都有。”喬木笑了,和內行說話就是輕松。十幾分鐘大致看完計劃書,人家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現階段面臨的難題了。
他對整個無人機產業的現狀、格局一無所知。但他偏偏不是正兒八經的創業,他沒那么多時間自己出去跑,他需要有人帶他。
“可以,你什么時候有時間?”李春霞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了。
無非就是浪費點時間罷了,不成沒損失,成了她應該也能拿下這份訂單。
事情徹底敲定了,喬木也總算松了口氣。
天色漸暗,倪愛軍就嚷嚷著三人一起吃飯,他請客。
喬木本以為能吃上什么只有上流社會才知道的高端私房菜,結果這家伙請的就是一頓肉蟹煲……
他有些無語,李春霞反倒習以為常了。
三人邊吃邊聊,氣氛也越來越輕松,喬木這才好像想起什么,隨口問道:“我這家公司,阿姨要入點股玩玩嗎?”
一瞬間,飯桌的氣氛凝滯了,李春霞的警惕心頃刻間拉到了極點。
她不動聲色地推辭:“一億5%?我自己小打小鬧,可沒孔總那么財大氣粗。”
“不用您出錢,我借給您。借您一個億,賣給您5%的股份。”
趕在對方拒絕之前,喬木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咱們可以簽一份協議,定一個免還期。過了免還期,如果您不想玩了,股份還給我,債務自然全免,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如果您覺得有得賺,那就留著股份,慢慢還錢就是了。哪天還不上了,也可以拿股份償還。”
李春霞將明確拒絕的話吞了回去,她發現這個年輕人竟然是認真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她仔細思索了片刻,才決定拒絕。但這次不是擔心對方有詐的拒絕,而是經過思考與分析,認為這筆投資風險太大的拒絕。
“風險太大了,對吧?”沒等她開口,喬木就點破了她的心思,“如果那5%的股份到時候不值一個億了,那就還是虧了。而這是很可能發生的。”
李春霞不說話了,她發現對方準備得相當充分,干脆等著聽對方怎么說。
“我可以給您一份獨家保本協議。無論何時,您都可以用這5%的股份無條件抵消那一個億的債務,或者按照相應的比例,用任意部分股份抵消任意金額的債務”
說完他又笑道:“但僅限這5%、一個億。如果您要追加投資,那就不能這么算了,就得公事公辦。”
這樣一來,無論智翱爛成什么樣,至少在這筆投資中,李春霞都是毫無風險的。
“當然啦,”喬木補充道,“這部分特殊股份,要簽一致行動,而且不得抵押、轉讓,我還要保留無條件的優先回購權。”
一旁的倪愛軍聽得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為啥會搞得這么復雜。李春霞則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想要借李家的勢?”她自忖看破了對方的打算。
能讓對方如此討好,就只可能是她背后的李家了。偏偏對方還得罪了她那個三弟一家,就只能想辦法從她這邊曲線救國了,所以自然極盡討好之能。
“李家?”沒想到,喬木卻嗤笑一聲,“忘了跟您說了,咱們的一切交易,都和李家沒有任何關系。”
“如果將來咱們要合作,合同中一定會有一條排他性條款:您必須確保除您和倪愛軍之外,李家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從咱們的合作中申索任何權益、享受任何收益。”
說完他又想起來一件事,問倪愛軍:“古家那個二小子最近在哪?不會在華北吧?”
“不知道,我只關心他們一家的死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關注,”倪愛軍搖頭,又問,“怎么了?他們又招惹你了?”
喬木直接把自己被抽貸一事講了出來:“我就是為了還那一個多億的貸款,才匆忙地整出這家公司的。”
“臥槽!”倪愛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義憤填膺地罵道,“古家那兩個逼是真特么的陰!”
“咚咚咚!”李春霞瞧著桌子怒視倪愛軍,后者才悻悻然閉嘴。
她又看向喬木,此時心中多少有了些愧疚:她那個三弟和三弟媳一家,確實不是什么好人。
“看得出來,你對這家公司抱有厚望,孔總也是如此,”她好奇地問,“你不愿借李家的勢,為什么要對我讓這么大的利?別告訴我是因為你和愛軍是朋友。”
“他的面子還值不了一個億,”喬木看著倪愛軍笑著回答,“最多值一件專屬道具。”
這話李春霞沒聽懂,不明白什么是專屬道具。但看著倪愛軍聽著前半句垮掉的臉,在后半句時突然就燦爛起來了,甚至樂得合不攏嘴,她就知道這是好話,是只有他們之間才能聽懂的夸贊。
“這事兒沒什么好遮掩的,我也直說了,我想借的是您的人脈。”
“我的人脈?”李春霞還是不懂,輕輕搖頭,“我那點人脈都是那個小圈子里的,和孔總那邊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她越說越慢,到最后干脆停下了。
隨后,在喬木的笑意中,她恍然大悟:“你在提防孔敬東!”
“啥?”倪愛軍一腦門子問號,“為啥?孔玲她爸又咋了?”
怎么這么復雜?
“更多是在提防星海重工集團,那背后魚龍混雜,真要是起了什么心思,我這種小蝦米可擔待不起。”
這次合作與蕓木那次不同,沒有強勢的新起點給雙方立規矩。
喬木笑著聳肩:“所以我必須確保自己在和星海重工的合作中占據絕對主動權,不能讓他們趁機掌握智翱的命脈。”
李春霞理解地點頭:“所以你拉我進來,就是要借助我在軍工圈子的人脈,借助他們的技術、產能和渠道,甚至……”
“部隊的關系,”喬木補充,“做無人機,怎么能不做軍品呢,對吧?”
他就是看中了李春霞這邊的勢力完全無法和星海重工那邊媲美。所以只要李春霞入局,唇亡齒寒之下,就一定會堅定地和他站在一起,共同對抗星海重工那頭貪婪的巨獸。
這樣一來,不可能在智翱上花費過多精力的他,就能無所顧慮地借助李春霞的資源,避免企業被星海重工滲透把持,反客為主,也自己被星海重工裹挾,為對方做了嫁衣。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春霞也沒什么顧慮了。
她看了懵懵懂懂的兒子一眼,心中嘆息:差距真大呀,也不知道愛軍有這么個朋友,是幸運還是不幸……
“那5%的股份,要放在愛軍名下,”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倪愛軍驚愕之中解釋道,“我的公司接受過他二舅的注資,有他二舅的股份。”
怕喬木多想,她又強調:“不過你放心,那只是財務投資,沒有那些超常規的條款。公司還有另外兩名股東,都是我自己的人脈。公司就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該合作還是能合作的,但你要求排除李家,那這個股份放在我兒子名下,也是順理成章的吧?畢竟放在公司名下有我二弟;放在我名下,我爹就有繼承權了。
而且這也是一道保險。股份是倪愛軍的,借款自然也是倪愛軍的。喬木真要陰她什么,也陰不著。
大不了讓兒子破產,反正他那點工資也不夠花,總得自己養活。
“可以。”見喬木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下來了,李春霞最后一絲憂慮也消失了。
現在她僅剩的好奇就是,這家“六個零”企業,能做到哪一步?真的能值得上20億這個價嗎?
吃完飯,倪愛軍開著車裝模作樣送喬木去車站,李春霞坐在后座不怎么說話了,把聊天的機會留給了兩個年輕人自己。
“你這次怎么親自持股,不讓你馬子代持了?公司那邊能行?”
“這次和公司沒關系,是我自己出來單干的,不是配套,”喬木搖頭,“技術也和公司無關。”
“吱——!”倪愛軍一腳剎車,差點把后排的母親送到前排。
顧不上母親的抱怨,他有些擔憂地看了眼母親,又驚愕地瞪著喬木:“沒有公司參與?那你的技術從哪……”
他沒說完,抿了抿嘴又問:“孔玲她爹知道嗎?”
“當然,這種事情怎么可能隱瞞?”喬木聳了聳肩。
“你沒坑我們吧?!”倪愛軍壓低聲音質問,“你是不是欠高利貸了,讓我替你背債呢?!”
“你用不著小聲,車上就仨人,你母親聽得見,”喬木哭笑不得,“還有,我就算找一頭豬背債我也不找你。你是什么背景?哪怕簽十個億的欠條,你姥爺打聲招呼,欠條就被法院判無效了。”
倪愛軍一想也對,但還是不放心地問:“你真的有技術?”
喬木無奈地笑道:“我騙你們有什么好處?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幾個月再簽欠條,等我們公司第一款產品發布了再說。”
“那-倒-不用……”倪愛軍這話說得很沒底氣。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發現對方只是奇怪于他們之間莫名其妙的對話,但并不驚訝也不擔憂,似乎沒覺得喬木這種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問題。
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就只好相信自己老娘和哥們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在路過司機的破口大罵中,他看了眼對著自己不停閃的交通攝像頭,重新發動車子,“公司對調查員創業查得很嚴,非得把你查個底掉出來。尤其那位副總還看你不順眼。”
“我知道,”喬木懶洋洋地靠在靠背上,“所以這次是我親持股份,我的小女朋友不摻和。”
孫慶書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等他的產品發布了,公司也絕不會給他好臉色。
他和公司之間肯定要有一場激烈的交鋒,甚至是血雨腥風。
所以這一次,他不能讓觀月頂在前面。他能感覺到,那妮子身上的秘密也不小,估計也經不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