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姜婉將手中的藥苗穩穩放好，接著往下說。
“要是能成，哪怕稍微貼補點糧食的缺口，也是好的。不至于到了冬天，村里發生餓死人的事情。”
“要是不能成，損失也控制在最小。這批苗，是我們全村人眼下能想到的一點指望了！”
韓滿倉聽著，沉默了良久，嘆了一聲：“不容易啊！”
他太明白姜婉口中說的，被逼到墻角，卻不得不另尋出路的無奈和心酸了。
他手下搬運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頭，目光越過院墻，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思量。
半晌，他轉過頭，看向姜婉，語氣里帶著幾分認真：“姜同志，那……依你看，我們這個韓家莊，這土，這水，這氣候，適不適合……也種點你說的這些藥苗？”
“爸，你胡說啥呢？”韓衛東厲聲喚了一聲。
他幾步跨到父親身邊，壓低聲音勸說：“咱們村現在啥情況，你知道嗎？村民們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要，你這個當村長的，但凡敢冒出一點這個頭，村民們都能過來把咱家房頂掀了！”
“更何況，種藥材是技術活，咱們一竅不通，哪會搞這個東西？萬一要是失敗了，咱們砸向村里人交代？”
韓衛東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風險太大了，他們家根本承受不起任何額外的失敗！
沉默了幾秒，韓滿倉再次抬起頭，避開了韓衛東警告的目光，直接看向姜婉，渾濁的眼眸里帶著幾分執著。
“姜同志，你別聽這個混小子瞎嚷嚷，我就是問問，不知道我們韓家莊的土地到底適不適合種？”
“正巧你懂這個，還請你給句實在話。”
院子里一時安靜下來。
姜婉迎著韓滿倉沉重而期盼的目光，沉吟了一瞬。
她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從牛車旁抓起一小把散落的泥土，在指尖細細捻開，又湊近看了看顏色和質地，甚至還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
“你們村子里有水源嗎？”
韓滿倉肯定地點頭：“有的！我們韓家莊比你們石坪村稍稍強些，村東頭有一條小河溝，常年不斷流，雖然水不是特別大，但日常澆灌點莊稼還是可以的。”
“就是河溝地勢低些，韓家莊不少土地都在坡上，往上引水費力些，但也不是沒有一點法子。”
姜婉認真地聽著，繼續問道：“那村子附近，有沒有相對集中，日照充足又不會被山洪沖刷的平底或者是緩坡？藥材怕澇，選址很關鍵。”
韓滿倉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地方。
“有！后山有一塊地方，那里距離河水稍遠，地勢相對偏高一點。”
出于謹慎，姜婉并沒有直接承諾，而是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單從你院子這里的土來看，透氣性不錯，或許可以試試。”
韓滿倉渾濁的眼睛里，微弱的火苗似乎被這句話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
姜婉話鋒一轉，“不過，種藥材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不能光看土質合不合適。更重要的是，要看有沒有持續投入的物力、人力，有沒有那份能扛得住長時間不見回報的耐心和本錢。”
她的語氣平和，卻剖析著最現實的問題：“藥材不同于糧食，春種秋收，當年就能見著糧食填飽肚子。很多藥材，從下種到采收賣錢，短期內是看不見錢的。”
“更何況，這事如果往大了想，不是一家一戶在自留地種幾株鬧著玩。它事關全村人的口糧，需要集體決策。”
韓家莊的情況和石坪村不一樣，在韓家莊，她就是個外人，萬一在她的指導下，事情出了岔子，到時候，大家會把責任全都推到她這個外鄉人頭上！
這點，姜婉想得很清楚！
韓滿倉了然地點頭，臉上的皺紋因為苦笑深了幾分。
這些話，這些道理，他都懂。
活了大半輩子了，他就是心里頭有點不甘心。
尤其是家里躺著生病的親人，看著兒子有時候為藥錢急得嘴里冒泡，他這個一家之主，卻只能蹲在墻角抽煙，什么都幫不上忙，那種無力感，像鈍刀子割肉，白天黑夜地磨著他。
他想著，要是種藥材真的能賺錢，他可以說動村民們試一試。
可現在，經由姜婉的一番分析，心里冒出來的那點火星子，瞬間熄滅。
單是和村里人商量這一條，他就能預料到，村民們壓根不會同意！
趁著韓滿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韓衛東不動聲色地朝姜婉飛快地遞了個感激的眼神。
他爸心里的想法他多少也能猜出來點，正是因為明白，他才更清楚，這件事明顯走不通！
不說旁的，單說購買藥苗這一項的花費，他們眼下就拿不出來。
為了給娘看病抓藥，現在還欠著一些朋友的錢沒還。
說話間的功夫，三個人已經把藥苗全都裝上了牛車。
五百株帶著濕重土坨的藥苗，密密實實地裝了一牛車，用厚厚的干稻草墊著，遠遠看去，牛車上仿佛隆起一座被金黃稻草包裹的綠色小山，只露出零星的葉片在外面。
姜婉環視一圈，確認沒有遺漏，“韓叔，韓大哥，藥苗都裝車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拉這么多的苗回去，路上可得小心點。”頓了頓，只聽韓衛東不放心的說：“算了，還是我送你吧。”
“一株苗看著沒多少重量，這么多加在一起，重量不容小覷。”
“你一個女同志，力氣到底不比男人力氣大，萬一路上有個閃失，這苗可就全完了，咱們一下午的功夫也就白費了！”
“韓大哥，真不用！”姜婉笑著婉拒，“你忘了？我的力氣和男人比起來，不比他們差多少。駕馭牛車，穩著點走就是了，我應付得來，你就放心吧。”
說著，她不給韓衛東繼續勸說的機會，徑直走到牛頭旁，利落地伸手拽緊了韁繩。
緊接著，姜婉手腕微微用力，那滿載藥苗，顯得頗為沉重的牛車，車輪發出咯噔一聲響，竟然穩穩當當地向前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