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邦,靈魂之塔的底層大廳,這里素來彌漫著陳腐的氣息,今天卻格外的熱鬧。
原因無他。
只因那巨大的布告欄上,赫然釘著一張“勇者招募令”。而那所謂勇者招募令的內容,竟然是選拔勇者討伐魔王!
討伐魔王……
這在羅德王國或許不算罕見,但在學邦這地方可謂是稀奇。
一些見多識廣的學徒的確聽說過,奔流河的下游有個迷宮,羅德王國龍視城的附近也有一個,但從來沒有哪個教授慫恿自己的學生去干冒險者這種低賤的行當。
那都是考不進學邦的野魔法師才會去做的活兒,能夠進學邦的魔法學徒都是有正式編制的。
【因南方魔王為禍一方,靈魂學派特此面向全塔招募志愿者,組建討伐隊前往南方執行任務。凡參與者,無論成敗,均可獲得本年度畢業試煉的額外學分。而突出表現者,還可獲得導師親制魔導器一件。相關細則,請咨詢學徒事務處……】
落款是靈魂學派之塔學徒事務處的簽名,還戳了靈魂賢者大人的印章,看來上頭是認真的。
“我沒看錯吧?”
一個剛從預備生轉正的年輕學徒揉了揉眼睛,又把腦袋湊近了幾分,逐字逐句地重新讀了一遍。
他叫科里,長著一張圓臉,是從帝國南部某個小鎮來的。上個月他剛通過學派晉級考,拿到學徒袍子的時候興奮得差點兒把宿舍炸了。
然而此刻,他的表情比上個月還要夸張。
站在他旁邊的是另一個同期轉正的學徒,名叫海克。這家伙比科里高出半個頭,但膽子明顯沒高出多少。
“你確定這不是幻術學派的人搞的惡作劇?”他伸長脖子把告示看了兩遍,咽了口唾沫說道。
科里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你瞎啊,那可是賢者蓋的章!誰敢在這上面惡作劇?活膩了嗎?”
海克的喉結動了動,小聲嘟囔了句。
“這倒是……”
兩個小伙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興奮——那是年輕學徒身上才會有的莽撞。
“導師親制的魔導器誒。”科里壓低了聲音,眼睛發亮,“你知道外面一件能賣多少錢嗎?“
“我知道你現在欠著食堂三個月的飯錢。”
說話的是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姑娘。
她叫諾艾爾,和他們同期轉正,此刻正抱著一摞厚得離譜的筆記從旁邊經過,聞聲停下了腳步。
她瞥了一眼告示,又瞥了一眼科里那張寫滿“我要發財“的臉,嘆了口氣。
“你們不會真打算報名吧。”
“為什么不呢?”
科里理直氣壯地看著她,“成功了有學分有魔導器,失敗了也有學分,簡直是白撿的!“
“你再看看任務內容。”諾艾爾用下巴點了點告示,“討伐魔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吧?”
“懂啊,不就是南方那個……”海克立刻插嘴,但說到一半又撓了撓頭,“呃,叫什么來著?”
他求助地看向了見多識廣的科里,但后者顯然也是一頭霧水,食指撓了撓臉頰。
諾艾爾嘆息了一聲。
“你連名字都不知道。”
雷吉·德拉貢。
只要認真上過科隆特爾教授課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個名字。
“知不知道名字有什么關系,”海克臉一紅,爭辯道,“反正又不是我們兩個人去。你看,上面寫了‘組建討伐隊’,肯定會有導師帶隊的。我們跟在后面學習學習就行了,哪用得著真上場……”
這話說得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學邦做事兒是很專業的,至少在兩個剛轉正的學徒看來是這樣的。
嚴謹,專業。
這是導師反復強調的。
諾艾爾沉默了兩秒,目光在告示上的“額外學分”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一時間也挪不開眼。
她這學期選的課太多了,有三門的學分還差一點。如果能靠這個補上……
“……我也考慮一下好了。”
科里一把摟住海克的肩膀,朝諾艾爾擠眉弄眼。
“考慮什么呀,三個人一起報名,路上還能互相照應。咱們可是同一批轉正的,這就叫緣——”
“這叫不自量力。”
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從角落飄來,就像一盆冷水潑在了三個年輕小伙子姑娘的頭頂。
三個學徒同時轉頭。
說話的那人站在大理石柱旁,身上穿著法士級的深藍色長袍,胸口別著靈魂學派的徽章。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神情有些懶散,看起來是極有魔法天賦的那種……換而言之就是貴族。
不過,他的頭銜應該不高,否則壓根兒就不會和這些小嘍啰們多話。
“招募學徒討伐魔王……”他自言自語似的重復了一遍那公告的開頭,那語氣說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
“真是瘋了。”
雖然不知道賢者大人又發了什么神經,但總之底下的教授們是把配合的姿態做足了。
只是苦了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小伙子。
不過某種意義上而言,對于奉行叢林法則的學邦來說,這也算是一種淘汰機制了。
光聽不動腦想的人,是活該被淘汰的。
科里有些不服氣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對方胸前的徽章讓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位學長至少比他高兩個級別。
在學邦的尊卑序列里,這意味著對方可以合法地讓他去刷三個月的實驗室馬桶。
而他連告狀的機會都沒有。
所幸那年輕的法士倒也沒有為難他們,似乎只是想發發牢騷而已,撂下這句話便搖頭離開了。
“這家伙真奇怪……我們只是混個學分,怎么就自不量力了。”目送著那個法士離開的背影,海克撓了撓后腦勺。
“貴族嘛,都是這樣……你瞧他那樣子,都把傲慢寫在了臉上。”科里陰陽怪氣了一句,拉了拉海克的袖子,“咱別管他。走,報名去!”
“嗯!”
海克興沖沖地點了點頭,跟著科里朝著樓梯的方向去了。
諾艾爾猶豫了一下,最終也跟了上去。
那個法士說的話固然讓她感到憂慮,但想到討伐魔王又不等于和魔王決斗,她最終還是把擔心吞進了肚子里。
或許高層只是需要一些關于那邊迷宮的情報?
又或者鍛煉一下他們的實戰能力?
總之,到時候小心點就是了……
……
寒風呼嘯的雪原上從來都不乏心懷夢想的小伙兒,能夠一路長途跋涉跨越半個大陸來到這里的他們,對冒險這種事情本身就不會陌生。
相比之下,黃昏城的老漢斯就要老實巴交太多了,老實到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黃昏城。
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大抵是前年秋天,搞定了那棵從奔流河上游飄下來的老橡樹。
那棵樹足有城門口的酒館那么高,橫在河面上塞住了半個航道。河邊碼頭上的搬運工們湊在一起,花了整整兩天才把它拖上岸。
漢斯為此吹了好幾個月的牛。
雖然他不像騎士老爺那么有力量,也記不住單詞的拼寫,但這座城市沒了他還真運轉不下去。
然而此時此刻,他仰著脖子看著天上那個東西,卻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吹過的牛都不值一提了。
“那是……船?”
站在他旁邊的魚販子張著嘴。秤盤上的魚還在掙扎,尾巴啪啪地拍著案板,卻已無人在意。
只見一艘本該航行在大海上的木質輪船,此刻正不可思議地貼著云海的邊緣飛行,朝著黃昏城緩緩而來。
它的背上還背著一坨巨大的氣囊,遠遠望去就像一片云!
“圣西斯在上……”站在魚攤面前的顧客同樣忘記了自己剛買下的那條魚,摘下帽子貼在胸口,兩眼發直地盯著天上。
除了圣西斯,他想不到還有誰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奇跡。然而站在一旁的老漢斯卻咽了口唾沫,信誓旦旦說道。
“那不是圣西斯干的……肯定是坎貝爾人!”
理由?
他也沒有。
但他見過坎貝爾人修的鐵路,而在他的腦海中,大概也只有坎貝爾人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奇跡了。
樸素的他此刻心中只懷有一個樸素的想法——
要是他也是坎貝爾人就好了!
消息從碼頭傳到了集市,又從集市傳到了總督府所在的城區。不到半個鐘頭,黃昏城大半的市民都涌上了街頭,仰著腦袋看天。
有人驚嘆,有人恐懼,有人跪下來祈禱,還有幾個膽大的小孩爬上了屋頂,沖著那艘飛船又叫又跳。
一位開面包店的胖女人站在自家鋪子門口,雙手叉腰,將那樸素的困惑抒發在了喃喃自語中。
那同時也是黃昏城中每一個市民的心聲——
“這開在海里的船,怎么就飛到了天上?”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里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玩意兒。
這座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城市,很久沒有見過這么壯觀的東西了。
……
“真理”號在黃昏城西面的空地上緩緩降落,巨大的氣囊似乎向內收縮了幾分。
近距離看,這艘飛艇遠比飛在天上時更夸張,背著黃昏投下的陰影甚至蓋過了城門。
黃昏城的總督艾拉里克·瓦萊里烏斯男爵,已經在城門外等了快一個鐘頭。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燕尾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而在他的身后,還站著十幾位圣光議會的議員。他們有的面色緊張,有的交頭接耳,還有幾個在悄悄整理自己的衣襟。
畢竟,來的人是科林親王。
整個暮色行省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他是坎貝爾大公愛德華殿下的摯友,與艾琳公主更是關系不淺。而更重要的是,自打今年秋天開始,從坎貝爾公國運來的糧食和藥物上就印著“圣科林·醫院騎士團”的血十字。
不止如此,他們還帶來了“醫院”這個新鮮的單詞。
以前的黃昏城是沒有這東西的,病了的人要么去教堂找牧師,要么去冒險者公會,要么去草藥店找那些熬草藥的老頭或者婆婆……總之具體找誰,豐儉由人。
受到這諸多因素的影響,對于剛剛從裁判庭陰影下掙扎出來的暮色行省而言,科林親王這個名字的含金量一點兒也不低于愛德華和艾琳,甚至隱隱已經超越了后兩者。
艾拉里克在心里默默演練了一遍歡迎辭,接著便換上了莊重的表情,注視著那飛艇上漸漸放下的舷梯。
最先出現的是一位留著銀色短發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醫院騎士團的制服,腰間佩著一柄短劍,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四周,隨即側身站到了舷梯旁邊。
雪妮特·齊博爾,據說是騎士團的副官。
緊接著,一位紫色頭發的少女閃現在了艙門口。不出意外,那位眼睛如紅寶石一般美麗的姑娘,應該就是科林殿下的妹妹了。
雖然有點兒離譜,但聽說她是騎士團的團長,實力更是達到了恐怖的鉑金級巔峰!
而以科林家族血脈中的力量,艾拉里克毫不懷疑,她突破鉆石級只是時間問題。
真讓人羨慕啊……這些圣光貴族們。
就在艾拉里克心中做如此想法的同時,初來乍到的薇薇安卻并沒有將注意力放在迎接的儀仗隊上。
站在舷梯上的她正好奇地伸著腦袋,四處張望,就好像在天上的時候還沒看夠一樣。
這里對她來說的確挺新奇。
羅蘭城和雷鳴城屬于硬幣的兩面,看起來都很繁華,只是在細節上稍有些差別。
而不同于羅蘭城和雷鳴城,黃昏城則看起來更是像一個疲憊的老頭,被一拳打翻在地,正趴在河邊茍延殘喘。
這里沒有太多漂亮的建筑。
最漂亮的大抵只有那座鶴立雞群的教堂,以及不遠處的總督府。
城墻上布滿了沒來得及修補的裂縫,那是與“烏爾戈斯”神選決戰之時留下的傷痕。街道上的石板參差不齊,空氣里混雜著河水的腥味……而這些東西與混沌無關,都是貧窮落下的病根。
而這里的人們也是。
如果說羅蘭城的市民們眼中尚有一絲蒙著灰的希望,那么這里的人們則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里并沒有什么值得記住的東西,但并不妨礙薇薇安大人的興奮,因為又見到了一座不一樣的人類城鎮。
她扭頭看向了身后的兄長,興沖沖地開口說道。
“庫庫庫……我明白了,兄長大人!只有經歷過痛苦,人們才會意識到您的偉大對嗎?”
今天又學到了一個在高等惡魔學院里學不到的知識,那是老教授們永遠不會教給魔都小霸王的真東西。
因為把她教會了,還要他們做什么?
看著一臉機智的小家伙,羅炎微微一笑。
“你只說對了一半。”
薇薇安歪了下頭,好奇問。
“那另一半是什么?”
羅炎的笑容變得神秘起來。
“另一半是,別說出來。”
薇薇安恍然大悟地張著嘴,小嘴變成了o型。
原來如此!
羅炎淡定收起了那神秘的微笑。
不過話雖如此,他覺得自己的底線還是挺高的。
他只是不去湊那注定會被搞臭的熱鬧,不干費力不討好的事,可從來沒有主動把人腿打斷,完事兒了再給根拐杖。
從這一點來講,西奧登和大賢者還真就是一類人,他其實早該想到那位是傲慢神選的棋子。
不過,現在猜到了也不遲就是了。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率先拿下了一城。
站在舷梯上的羅炎靜靜眺望著近在咫尺的黃昏城,暗紫色的發尾在風中靜靜的飄搖。
此刻的他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外套,沒有佩劍,也沒有在身上穿戴任何顯眼的飾物。
然而當他站在眾人面前的一瞬,在場的人們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只因那雙紫色的眼眸中仿佛蘊藏著一股獨特的力量——
明明只是隨意的一瞥,那雙眼睛卻讓每一個與他目光接觸的人都覺得,自己被重視了。
‘比魅魔還擅長魅惑人心。’
此刻的艾拉里克,心中驀然生出了這句話。
他依稀記得,有人曾經這樣評價科林親王,現在看來所言非虛。
深吸一口氣,艾拉里克收起了心中那些古怪的想法,帶著身后的議員以及城中的顯赫之人們迎了上去。
“歡迎來到黃昏城,尊敬的羅克賽·科林殿下。”艾拉里克上前一步,撫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儀。
越過提著裙擺的薇薇安,羅炎走下最后一級舷梯,伸出手握住了艾拉里克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男爵先生。我聽說過你的事跡,多虧了你左右逢源的斡旋,黃昏城的市民才免于了裁判庭的拷打。”
艾拉里克苦笑了一聲。
“我很榮幸能得到您這樣的評價,但我覺得……我身后的市民們大概會有很多牢騷想要講。”
羅炎淡淡笑了笑。
“辛苦了。”
“不敢,這是我應盡的本分。”艾拉里克拘謹地回應,同時仔細的觀察著這位帝國親王。
他比較意外的是科林殿下的措辭,居然使用了“拷打”這個單詞。
難道圣城的貴族與教會勢力的關系并不融洽?
不管怎么說,這對黃昏城來說是個好消息,至少他不用擔心因為市民們的抱怨再把裁判庭引來這里。
這位科林殿下,大概是一位開明的親王。
仿佛印證了他心中的想法,羅炎環顧了周圍一圈,緊接著開口便關心起了當地人的情況。
“這里的情況怎么樣?人們過得還好嗎?生活上有沒有什么難處?我想了解的主要有這些。”
聽到這句話,艾拉里克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糾結要不要說出實情。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沒有打腫臉充胖子,而是說了實話。
“殿下,恕我直言,雖然我想為黃昏城留一些薄面,但眼下的情況實在是捉襟見肘……我只能用時日艱難這個詞來形容。”
“問題很嚴重?”羅炎微微皺眉。
“我只能說,非常嚴重。即便是黃昏城這樣的首府,人們也僅僅剛剛能夠溫飽。而北邊的流民還在不斷涌入,簡直就和綠林軍叛亂的時候一模一樣……”
說到這里,艾拉里克嘆息一聲,向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吧,殿下,我會在路上向您說明這邊的情況。”
“那就路上說吧。”羅炎點了點頭,與他并肩而行,向著城內走去。
薇薇安則邁著輕盈的步伐跟了上來,難得文靜地走在羅炎的另一側,落后了半個身位。
而雪妮特和一眾血族精銳則無聲地落在了后方,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不遠處的黃昏城大教堂。
這里的教堂比雷鳴城多了不止一倍,而除去那些高聳的尖頂教堂,還有一些懸掛著十字徽章的禱告所。
雖然他們遮掩了身上的氣息,但還是擔心暴露身份,讓科林家的小主人陷入危險。
反倒是薇薇安自己不怎么擔心。
畢竟在她心中,她的兄長大人是最強的!
甚至比真正的凱撒·科林親王還要強!
艾拉里克一邊走在科林殿下的旁邊,一邊用盡可能克制的語氣,講述著裁判庭來這里之后發生的事情。
希梅內斯裁判長是個抓信仰的好手,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讓人難以評價了。
那些披著黑袍的家伙在這里折騰了一整年,不但弄得人心惶惶,更是害得地里的莊稼荒廢了不少。
他統計了各個伯爵領的糧食生產情況,今年的糧食恐怕連冬天都難以撐過去。
事實上,“難以撐過去”在他嘴里算是客氣的說法。
以羅炎從愛德華那里了解的情況,如果沒有外來的援助,餓死幾萬人估計都是保守的說法。
安靜聽完了艾拉里克總督的描述,羅炎沒有急著發表自己對裁判庭的看法,只是思索了片刻說道。
“情況我了解了。事實上,這也是我們來的原因。醫院騎士團帶了一批物資,糧食、藥品和越冬的棉被和衣物。對于發生在這里的事情我很遺憾,但我可以向你們承諾,科林公國和坎貝爾公國不會讓你們獨自渡過難關。”
艾拉里克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旁邊就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沒錯!科林公國絕不會讓神的子民被遺棄在荒野……救助神的子民,就包在本騎士團團長的身上了!”
薇薇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煞有介事的小臉上寫滿了鄭重。
艾拉里克愣了一瞬,隨后一絲笑意浮上了他疲憊的面龐。
“那就多謝團長大人了。”
隨后,他正了正神色,向兄妹二人鄭重行了一禮,“暮色行省的人民不會忘記科林家族為他們做的一切,我會將我們的友誼刻在議會大廈門口的石碑上。”
薇薇安得意的翹了翹嘴角,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兄長。那神氣活現的表情似乎在說——
瞧吧,我還是挺有用的吧?
羅炎并未在這里表揚她,讓這家伙飄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節外生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艾拉里克身上,話題也隨之一轉。
“對了,”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像是在閑聊,“羅蘭城那邊的事,對你們這里有影響嗎?我聽說那里發生了很嚴重的叛亂。”
由于坎貝爾公國的飛艇不適合出現在羅蘭城的上空,于是他用了“聽說”這個詞。
至于有人看到了那艘飛艇……反而沒什么所謂。
他不承認就是了。
就像學邦不會承認他們在萬仞山脈里干了什么,在羅蘭城的監獄里又干了什么一樣。
聽到科林親王似是閑聊的詢問,艾拉里克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回答。
“殿下,說沒有影響肯定是假的,但現在的局勢很微妙……我想國民議會自己恐怕都沒想好,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停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
“您可能不知道,我聽說……陛下死了。”
羅炎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以及那藏在眉宇深處的動容。
“西奧登·德瓦盧?”
“是……”艾拉里克神色變得有些復雜,同時也在小心觀察著這位帝國親王的臉色,斟酌著措辭繼續說道,“老實說,剛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那群戴著綠頭巾的瘋子又回來了。”
這次,羅炎并沒有很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沉思了片刻后問道。
“他們有說什么嗎?”
艾拉里克拘謹地回答。
“倒是有來過一名信使,邀請我以及當地伯爵以上頭銜的貴族前去參加他們的……制憲議會?好像是這個名字,他們成立了一大堆機構,我都快被他們繞糊涂了。”
羅炎微微點頭,隨后開口。
“你是怎么想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艾拉里克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位帝國的親王會這樣干脆的詢問一位前國王總督的想法。
按理來說,帝國是很少插手諸王國的事務的,但也許這次的情況會有所不同……
他沉默了兩秒,隨后小心的開口說道。
“我問過了愛德華殿下,他建議我派一個人去看看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以及羅蘭城的國民議會到底想干什么?”
看得出來,愛德華也很懵逼。
那位大公殿下大概也沒想到他資助的軍官們這么猛,一群連雷鳴城都沒打下來的伙計,回了羅蘭城居然把國王給砍了頭。
其實事情遠沒有外界了解的那么簡單,西奧登恐怕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被一群沖進王宮的市民給弄死了。
羅炎點了點頭。
“你們確實應該派個人過去,畢竟再怎么說那兒的人們也是你們的同胞。”
“或許吧……”
艾拉里克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了——至少不是在城門口,不是在這么多耳朵豎著的地方。
好在科林親王也沒有追問的意思,跟著他一起登上了停在城門旁邊石板路上的馬車。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總督府。
在來這里的路上,艾拉里克向坐在對面的科林兄妹兩人介紹,據說這座建筑原本是萊恩王室在暮色行省的行宮。
后來當時的國王嫌這里太遠,又沒什么可以玩樂的地方,便撥給了時任總督使用。
由于修建于樸素的年代,因此這座府邸不算奢華,遠比不上西奧登在羅蘭城外的行宮。
灰白色的石墻上爬滿了蔓藤,窗框的漆皮有些剝落,但勝在格局規整,花園也打理得不錯。
一行人穿過總督府的正門,沿著走廊向后院的客房區走去。
路過花園的時候,羅炎的腳步慢了下來。
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管家制服,扣子系錯了兩顆,領口歪歪斜斜的。
那花白的頭發亂蓬蓬地支棱著,像是很久沒有梳理過。他就那么坐在長椅上,佝僂著背,對著面前的樹籬自言自語著什么。
羅炎停下了腳步,看向艾拉里克。
“他是?”
“斯克萊爾,”順著科林殿下的目光看去,艾拉里克的表情略微復雜,放輕了聲音說道,“他是國王陛下的宮廷總管,您可以理解為管家們的管家。大概去年這個時候,他被派到暮色行省來辦差,之后就一直沒有回去。如今羅蘭城發生了那種事……他倒是僥幸逃過一劫。”
羅炎看了那個老人片刻。
冬日的黃昏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發白的制服映得更加蒼涼。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動著,似乎在念叨什么人的名字,但聲音太小了,風一吹就散了。
“現在他可以回家了。”
聽到科林殿下的聲音,艾拉里克沉默了一瞬,隨后才說道。
“他沒有家可以回了,先生。”
面對那詢問的目光,他輕輕聳了聳肩膀。
“那些人把他們全家都殺了。包括他的妻子,兩個已經成家的兒子,還有8歲的孫女和6歲的小孫子……我知道的就這些,或許還有我不知道的。”
花園里安靜了幾秒。
薇薇安驚訝地看了艾拉里克一眼。
巴耶力在上,人類之間的斗爭這么慘烈的嗎?
惡魔之間經常會有斗爭發生,甚至就在不久前,科林家族才和帕德里奇家族發生了摩擦。
然而即使是內斗最激烈的時候……譬如他的兄長在與德拉貢家族爭斗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殺對方一家老小。
8歲和6歲。
那兩個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寫嗎?
難怪,惡魔不是人類的對手。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那個瘋了的老人身上移開,落在花園里那些枯死的鳶尾花上,風把一片干枯的花瓣吹到了他的腳邊。
“這事兒他們做的有點過了。”他語氣溫和地說道。
艾拉里克嘆了口氣。
“所以……您應該能理解,為什么我不想評價他們了,我一開始是支持他們的。”
說著,他看了一眼還在自言自語的斯克萊爾,搖了搖頭。
“總之……我還當他是宮廷總管,就讓他繼續住在這兒了,反正我也是西奧登任命的總督不是嗎?”
圣光議會議長的職位,是他自封的。
他轉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把話題從這片死寂的花園里拽了出來。
“不說這些糟心的話了,讓我帶您去住的地方。”
“我要和哥哥住一起!”
薇薇安的小手舉得老高。
艾拉里克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科林殿下,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
羅炎輕咳了一聲。
“別聽她的,給我兩個房間。”
“是。”
艾拉里克連忙點頭。
經過一路上的察言觀色,他判斷顯然是這位科林殿下更能做主。
無論是科林公國,還是圣科林·醫院騎士團。
薇薇安的臉頰立刻鼓了起來,就像吹脹了的氣球。
她張嘴正想要抗議——
然后,羅炎看了她一眼。
只一個眼神的工夫,薇薇安的肩膀便哆嗦了一下,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實了。
這轉變之快,讓走在旁邊的艾拉里克都有些驚訝,看向兄妹倆人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奇怪。
羅炎感覺自己的腳趾快摳緊了,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地維持住了科林親王的優雅。
等回去了,再收拾這家伙。
……
一行人入住總督府之后,雪妮特以極高的效率接管了所有瑣碎的事務。
她先是幫薇薇安收拾了行李,將衣服收納進衣柜,然后轉身出了門,開始給醫院騎士團的眾人交代任務。
物資卸載,倉儲分配,救濟站的選址,以及醫務人員的工作安排等等。
她的語速很快,但每一條指令都傳達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任何人追問。騎士團的成員們領了任務便各自散去,沒有多余的廢話。
從明天開始,醫院騎士團將在黃昏城內城外同時設立救濟點,向行省的平民發放糧食和藥品。
薇薇安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收拾好了雪妮特女士已經幫她收拾過一遍的房間。
然后她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有人,這才踮起腳尖,偷偷溜向了羅炎的房間。
沒有別的意思——
她只是想看看兄長大人在干什么?
說起來,魔王平時應該不會自己收拾行李的吧。沒有莎拉女士幫忙,兄長大人應該會很苦惱吧?
畢竟是魔王的行李,總不能讓總督府的仆人來碰。
庫庫庫,現在正是薇薇安大人派上用場的時候!雖然別的事情她幫不上什么忙,但收拾幾件行李對她來說還是綽綽有余的嘛。
至少,她比南孚強!
薇薇安推開羅炎房間的門,探進去半個腦袋。
然后,她愣住了。
咦?
居然已經收拾好了。
羅炎正坐在窗邊的茶桌旁,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還未落下的黃昏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深紫色的發尾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邊。
“門沒關好,進來吧。”
顯然,潛行失敗。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灰溜溜地推門走了進去,一副什么也沒做的乖巧模樣。
羅炎放下茶杯,食指微動,擱在桌上的茶壺憑空飄起,又倒上了一杯紅茶,并往里面放了一塊方糖。
薇薇安在茶桌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吹著杯子里的熱氣,心里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不愧是兄長大人,連薇薇安喜歡吃甜食這種小事都記得!
可憐的薇薇安大人并不知道,魔王大人給誰泡茶都會放一塊方糖,哪怕莎拉都有幸喝過。
無他,唯手熟爾。
她吹了幾口熱氣,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抬起頭。
“對了,兄長大人,那個總是跟在你身后的莎拉到哪去了?怎么從離開家以后就沒看到她。”
羅炎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交代了她一件重要的任務。”
“任務?”
“嗯,她估計得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
“是什么任務?可以讓薇薇安知道嗎?”薇薇安眨了眨眼睛,語氣里帶著一絲好奇。
或者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
畢竟是地獄的惡魔,喜歡看人類的樂子也實屬正常,就像人類喜歡看地獄的樂子一樣。
羅炎用閑聊的口吻回答道。
“其實也沒什么神秘的,只是很久以前我在北邊埋了一顆棋子,現在到用上它的時候了。”
“北邊?”捧著茶杯的薇薇安小小嘬了一口紅茶,好奇地繼續問道,“比羅蘭城還要北嗎?”
羅炎淡淡笑了笑。
“當然。那地方大概在羅德王國的東北部,與學邦接壤的那片地方。說起來,我之前還在那里以冒險者的身份活躍過一段時間。”
學邦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兒,大賢者背后的“傲慢之冠”阿瓦諾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坎貝爾是他的勢力范圍,學邦做不了什么,頂多是在他背后搞點小動作給他添亂。
他們唯一能動的牌只有北邊的那張——
即,羅德王國。
當初路過那里的時候,羅炎就已經注意到了。
學邦的魔法師和羅德王國的貴族走動很近,尤其是東北部與學邦接壤的那幾個公爵領。
銘文武器的貿易、魔導器的定制、虛境奇物的走私……索恩結社雖然覆滅了,但那張網并沒有徹底斷裂。
學邦需要羅德王國豐富的礦產以及人力物力,而羅德的貴族需要學邦提供的“非世俗力量”。
譬如圣水便是其中一枚籌碼。
而從更現實的角度講,羅德王國的君主們也不大可能容忍萊恩的平民革命成為先例。
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擁立德瓦盧家族的后人,或者找一支旁系血脈把德瓦盧王朝續上。
這是可以預見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將《新約》的火焰燒到羅德王國的北境。
這些事情,羅炎并沒有告訴薇薇安。
一個是她未必聽得懂,再一個是讓她知道太多也沒什么意義,地獄用不上這些東西。
薇薇安的確沒聽太懂。
不過這并不妨礙她對兄長大人的敬仰,此刻那雙猩紅色的眸子里正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提前埋下的棋子,現在正是用到的時候!
這句話一出口,她便有一種已經贏了的感覺。
得學一手!
“庫庫庫……不愧是兄長大人,那里的人類此刻一定在地獄的火焰中哀嚎吧!”
“并非哀嚎。”
看著掩嘴壞笑的小吸血鬼,羅炎將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盤,而目光則落在了那漸漸沉入天邊的夕陽。
血色正將城墻染紅。
《新約》的火焰將正式在萊恩王國之外的土地上燃燒。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我更愿稱之為——”
“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