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撫摸著總督府門前的廣場。
隨著一輛沒有任何家族徽章與標識的黑色馬車接近,門口執勤的衛兵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羅克賽1053年步槍。
趕車的那人披著很厚的袍子,壓低的兜帽擋住了整張臉,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
更不像好人。
兩人交換了一下視線,其中一名衛兵走上前去,沖著停下的馬車喊話道。
“停下!你們是什么人?誰請你們來的?”
馬車停穩在門邊。
莎拉沒有答話,只是褪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張清冷的臉和柔順的黑色秀發,隨后望向了總督府。
看到那對象征不潔血脈的貓耳,站在門口的衛兵微微一愣,正要繼續盤問,沉穩的腳步聲便從兩人身后傳來。
“車上是我的客人,讓她進來吧。”
兩名衛兵回頭,只見科林親王正站在總督府的門口。
那微微卷曲的暗紫色秀發在寒風中輕揚,深紫色的眸子里透著溫和而不失威嚴的笑容。
“親王殿下。”兩名衛兵立刻低頭,眼中的警惕瞬間化為敬畏,收起步槍退立大門兩側。
整個黃昏城的市民都認得這位來自帝國的親王,據說雷鳴城的奇跡至少有一半是因為他的榮光。
暮色行省的圣光議會也想分享這份榮光,因此艾拉里克特別囑咐過總督府的衛兵,無論親王殿下提出什么要求都務必盡全力配合。
羅炎向那兩名衛兵點頭致意,隨后看向了坐在馬車上的莎拉。
“辛苦了。”
熟悉的聲音飄入耳中,那張清冷的臉上立刻劃開了一抹溫柔的笑容,隨著她俯身的動作微微頷首。
“幸不辱使命,殿下。”
羅炎面帶笑意點頭。
“外面風大,進來說話吧。”
……
馬車駛進了總督府內,在靠近偏廳的一側停下。
莎拉敏捷地跳下了馬車,隨后自然地走去了后面,將馬車的車門打開。
緊隨其后,一名身著樸素修女長袍的年輕女人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她的頭上戴著一圈橄欖枝編成的草環,麥穗般的金色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白色的絲巾像蓋在麥田上的云朵。
明明穿著最不起眼的服飾,那張恬靜而孕育著生命之美的臉龐,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在微微發光。
見到羅炎的一瞬間,那張恬靜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不加掩飾的思念與虔誠在那雙湖水般的眸子里流淌。
“殿下。”卡蓮走到羅炎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覲見禮。
羅炎看著自己親手塑造出的圣女,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好久不見。”
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卡蓮成長了不少。
無論是閱歷,還是其他方面。
“確實好久不見了,”卡蓮輕輕眨了眨眼,“記得上次分別的時候也是冬天,也是在黃昏城。”
“沒想到你還記得。”
“當然,”卡蓮的臉上浮起一抹恬靜的笑容,右手貼在胸口,“在您身邊的每一秒鐘,對于卡蓮來說都是最珍貴的寶物……從您身旁離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為今天的重逢祈禱著。”
莎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卡蓮的背影,這家伙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
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簡單的寒暄過后,三人一并走進了總督府,穿過大理石鋪就的走廊,來到了溫暖如春的偏廳。
壁爐中的火焰徐徐燃燒。
因兄長大人暫時離開而無聊的薇薇安正趴在天鵝絨沙發上,愜意地翻著一本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小說。柔順的紫色秀發垂落在肩頭,小腿勾在身后,像搖晃白尾巴的貓。
當聽到身后傳來的腳步聲,她的嘴角勾起了一絲竊喜,但很快眉頭便輕輕皺起。
隨后,她一個翻身從沙發上坐起,目光鎖定在了兄長大人身后的那個女人身上。
那人同樣穿著一件修女服,同樣擁有著令人嫉妒的容顏。而不同的是,那渾然天成的圣潔氣息,就像是從黃昏城大教堂的壁畫上走下來的一樣。
對于身為血族的薇薇安而言,這股氣息讓她感到了本能的不適,而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也瞇了起來。
“兄長大人,這個女人是誰?她是什么時候出現在您身邊的?為什么薇薇安沒聽說過?”
那赤果的敵意幾乎快要從眼睛里溢出來。
“這位是卡蓮。”
無視了那股沒來由的醋意,羅炎簡短截說地介紹了一句,隨后在附近的沙發上就坐。
薇薇安顯然沒有滿足于這句言簡意賅的回答,仍然虎視眈眈地盯著那個闖入自己領地的“入侵者”。
面對這只虎視眈眈的小老虎,卡蓮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溫柔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微微頷首。
“您好,您就是薇薇安·科林小姐吧?”
薇薇安下巴微揚。
“正是在下!”
“我叫卡蓮。”她的目光溫和而坦然,沒有回避薇薇安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神,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我聽說過您的故事。”
薇薇安輕哼了一聲,環抱胸前的雙臂非但沒有松開,反而交疊得更緊了。
“哦?你在哪聽說的?”
“當然是科林殿下那里。”
卡蓮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柔聲說道。
“在雀木堡的時候,科林殿下常提起您的名字。從那時起我就在想,到底是怎樣一位姑娘能讓科林殿下如此難忘……要是能見一面她就好了。”
這句簡單的對白簡直如同魔法,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
薇薇安臉上那層猶如堅冰的敵意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雖然她的嘴上依舊維持著矜持,但眼神已經不由自主地朝著卡蓮正了過去。
“……真的?”
“當然,”卡蓮面帶微笑繼續說道,“他說,您是一位聰明、善良、溫柔、勇敢的姑娘……但他不好意思告訴您,因為怕您驕傲。”
“嘿嘿……”
薇薇安的臉頰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又趕緊克制地抿住。
“兄長大人真是這么說我的嗎?”
說著,她時不時瞟一眼羅炎的方向,那雙紅寶石的眸子里滿是期待。
羅炎略微意外地看了一眼卡蓮,而后者正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拜托了殿下,請配合一下我。
顯然,羅炎從來沒說過那些話,最多只是告訴卡蓮自己有個妹妹,名字叫薇薇安。
其余的部分都是她自己的二創。
不過她在說話時候的語氣和神態都極為自然,就連嘴角的弧度都控制得完美,就好像真的是從他那兒聽來的這番話一樣。
羅炎不禁在心中感慨。
不愧是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圣女。
在睜著眼睛說瞎話這方面,比起自己分毫不差。
不——
應該說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
他沒有拆穿卡蓮的善意謊言,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即興發揮,等待著事態向好的方向發展。
而他的沉默在薇薇安看來便等同于默認了,只見她臉上殘存的那點冰霜頓時土崩瓦解。
“庫庫庫……倒也沒有兄長大人說的那么夸張啦,雖然兄長大人說的沒錯就是了!”
雖然嘴上還在謙虛,但那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卻已經出賣了薇薇安的心思。
這個人類還挺會說話的嘛!
她恨不得把兜里的巧克力發給她!
“魔王大人,您這回又不怕薇薇安飄了嗎?”飄在羅炎身旁的悠悠小聲吐槽了一句。
羅炎為自己倒上了一杯紅茶,在心中淡定地回答道。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總是打壓她。而且,有些話借卡蓮之口說出來正好合適。’
“和您親口說有什么不同嗎?”
‘那區別太大了。’
不得不說,卡蓮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
先前她看似一直在觀察薇薇安的表情,但實際上那雙眼睛卻從未從他的臉上挪開過。
那些話看似是她編出來的,但未嘗不是她讀出來的東西。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其實您還是挺寵薇薇安的嘛。”悠悠在一旁偷笑著說道。
‘并非。’
“您又開始并非了!”
‘好了,你可以閉嘴了。’
“嗚……”
有了這番完美的開場白,卡蓮很快就和薇薇安打成了一片。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兩人便從剛剛認識的陌生人,變成了仿佛相識多年的好姐妹。
薇薇安熱情地拉著卡蓮坐在自己身邊,纏著她讓她再多說說:“還有呢,還有呢?兄長大人還說了什么薇薇安的好話?”
庫庫庫!
沒想到魔王大人居然是傲嬌!
真是人不可貌相!
面對一臉熱切的薇薇安,卡蓮面帶笑容地滿足了她心中的虛榮,繪聲繪色地講起了許多當初在雀木領時的故事。
不過——
她到底沒有僭越地替魔王將這個小家伙夸上天去,更多還是講述魔王如何用神子大人的馬甲拯救陷入水深火熱的平民,以及和混沌的神選們斗智斗勇,并與來自圣城的裁判庭周旋。
這些故事聽得薇薇安兩眼放光。
其實比起魔王夸自己的車轱轆話,她內心深處還是更想聽到兄長大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神話。
“……說起來,殿下當初連我也騙到了呢,我一直以為他真的是圣西斯的孩子,沒想到他竟然是魔王陛下。”
“庫庫庫,那怎么可能?如果他是圣西斯的孩子,薇薇安豈不是也是圣西斯的孩子了?”
“說的也是呢。”
“你這人類真有意思,得知我們是惡魔,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嗎?”說著的時候,薇薇安亮了亮虎牙。
那亮晶晶的尖牙在壁爐火光的照耀下顯得神秘又可愛,卡蓮不禁莞爾一笑說道。
“或許……是因為我見過太多披著人皮的惡魔,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的人,與我們并無本質上的區別。”
“有點意思,人類,我越來越中意你了!以后要是去了地獄,誰欺負你了就報薇薇安大人的名字!”
“謝謝,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的榮幸。”卡蓮微微頷首,隨后目光落在了薇薇安的修女服上,話題也自然而然地引了過來,“說起來,薇薇安小姐,您的這件修女袍實在是令我印象深刻……這是您的創意嗎?”
她的目光帶著純粹的欣賞。
薇薇安身上的這件修女服確實別具一格。
原本寬大臃腫的罩袍被改成了緊貼腰身的束腰款式,勾勒出了少女姣好的曲線,下擺從沉悶地垂至地面改成了輕盈地懸至腳踝,既顯得活潑靈動,又不會讓人覺得輕浮。
“眼光不錯嘛!”
薇薇安驕傲地站起身,在卡蓮面前轉了一圈,裙擺像一朵黑白相間的花一樣散開。
“創意當然是我自己的!不過嘛,衣服是雪妮特幫我做出來的!”
“雪妮特?”
“是我的女仆!她也是血族。”
卡蓮露出驚訝的表情。
神子大人在上,這地表上到底是來了多少血族,以前怎么一個也沒有?
薇薇安連珠炮似的繼續說道。
“……原本那件正統修女服拖在地上簡直煩死了,我稍微跑快一點就總是踩到裙角!于是雪妮特就幫我改短了一些,現在我跑得再快,也不會把裙子踩爛了!”
卡蓮捏著纖細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聲贊嘆道:“這的確是個極其精妙的設計,既保留了對神明的敬畏,又賦予了實用的靈動……方便的話,薇薇安小姐,可以將它的設計圖給我一份嗎?”
“你要設計圖干嘛?”薇薇安有些好奇。
“我想將它推廣至整個新約教派,作為……我們的修女服。”卡蓮面帶微笑地說道。
“真的嗎?!”
薇薇安的眼睛里瞬間閃爍起興奮的小星星,整個人頓時精神了。
自己的時尚品味要被當成整個教派的標準了?
比起毫無藝術鑒賞能力只會嚶嚶嚶的帕德里奇笨蛋,很明顯科林小姐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嘛!
“當然是真的。”
卡蓮微微頷首。
隨后,她的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目光自然地看向了坐在對面的羅炎,“畢竟,對于新約而言,現在已經是時候與腐朽的圣克萊門大教堂做徹底的切割了,不是嗎?”
羅炎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聰慧過人的少女,淡淡地笑了笑:“你很聰明,卡蓮。”
“不敢,殿下,”卡蓮恭順地低下頭,聲音中帶著謙卑與虔誠,“我只是在竭盡全力踐行您的意志罷了。”
坐在一旁的薇薇安,眼睛在倆人身上來回亂瞟。
剛剛才完全放松警惕的眼神,此刻又不禁帶上了幾分狐疑。
她總感覺兄長大人和這個卡蓮之間的氣氛有點不對勁……兩個人是不是有點默契過頭了?
不過奇怪的是,她對卡蓮卻怎么也生不出強烈的敵意。
這種感覺大抵類似于——如果將坐在那里的人換成帕德里奇狐貍精,那家伙肯定已經把他的兄長大人吃干抹凈了,然后還要坐在薇薇安大人的面前吧唧嘴炫耀勝利。
可這位渾身散發著神圣光輝的圣女小姐卻不一樣,那雙人畜無害的眼睛就像眼神濕潤的小狗。就算有一根肉骨頭扔在她面前,她大抵也只敢吃一小口吧……說不準還會分她一口。
魔都最褻瀆的吸血鬼似乎又在想失禮的事情了。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傻樂呵的薇薇安猛然驚醒,用力甩了甩腦袋,緋紅色的眸子再次浮起了警覺。
薇薇安啊薇薇安,你可是高貴的科林家族長女,什么時候居然墮落成了要撿別人殘羹冷炙吃的雜魚吸血鬼了?!
若是讓羅克賽·科林知道,想必他一定會為自己的卑微而失望。
認知與現實的錯位大抵便在于此。
薇薇安并不知道,得吃的帕德里奇狐貍精非但沒有吧唧嘴,反而相當照顧她的感受,甚至真想過分她一口。
至于圣女——
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好人能與惡魔為伍嗎?
人畜無害只是偽裝。
一旦讓她成功得吃,那肯定是要把神靈給予的恩惠全都一口吃掉,就像那些今后或許會富裕起來的新約教徒們。
至于薇薇安為何對這位姑娘提不起敵意,大抵也只是因為她實在是像極了她兄長的馬甲——
卡蓮身上有太多東西,都是羅炎手把手教的。
就在薇薇安任由思緒飛揚的時候,一直靜靜侍立在一旁的莎拉上前一步,來到羅炎的面前,恭敬地低下了頭。
“大人,關于羅德王國近期的戰局情況,我需要向您做一次詳細的匯報……不知道您何時有空?”
羅炎笑了笑。
“就在這里說吧,偏廳有我設下的隔音結界。而薇薇安也不是外人,讓她聽聽也無妨。”
聽到這句話的薇薇安,臉頰漸漸飄起了一抹酡紅,嘴角掛起了一抹藏不住的竊喜。
不是……外人。
嘿嘿。
莎拉并沒有注意到小吸血鬼那豐富到極點的心理活動,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中只有對魔王的忠誠。
“是,大人。”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
“如您計劃中的那樣,新約起義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擋的態勢,從羅德王國的北境快速向全境范圍席卷。”
“有了我們在暮色行省對抗綠林軍時積累的豐富經驗,救世軍在羅德王國的推進異常順利。”
卡蓮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我們將從領主那里搶來的糧食分發給了領主的子民,并將我們能許諾的一切都許諾給了他們,讓他們堅定地站在了我們身旁。”
莎拉點了點頭,認可了卡蓮的補充,繼續說道。
“靠著坎貝爾公國暗中援助的羅克賽步槍和大量資金,我們的軍隊在火力上占據了絕對優勢。起初,羅德王國的封建領主們根本不把那些起義者放在眼里,只將他們當成了一般的土匪。而很快,他們就為自己的輕率付出了代價。”
那些倉促集結的征召兵,在羅克賽步槍的火力之下立刻被打得找不著北。更不要說在那些起義者里面,還混雜著一些擁有超凡之力的玩家……他們負責解決一些難纏的對手。
比如領主或者領主的家臣。
“……但敵人畢竟擁有龐大的騎士階層,當那些大領主們真正集結起重裝部隊時呢?”羅炎十指交叉,平靜地問道。
“這正是布倫南和雷登兩位將軍的聰明之處。”
莎拉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賞,用認可的語氣說道。
“在敵人主力集結完畢,準備與我們在平原上展開決戰時,他們果斷放棄了剛剛占領的城鎮,帶領主力迅速退入了羅德王國復雜的北部山林。”
“而封建領主們的聯軍看似龐大,但內部矛盾重重。一旦失去了明確的進攻目標,他們為了糧草補給和駐防區域的分配,很快就產生了嚴重的分歧,整支大軍不攻自破,被我們在山林間不斷分化蠶食。”
“干得不錯。”
羅炎的臉上浮起一抹贊許。
“目前的局勢如何?”
“好得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莎拉的嘴角上揚,干凈利落地繼續說道。
“目前救世軍在布倫南和雷登的帶領下,已經全面從萊恩王國境內轉移到了北邊。我們通過不間斷的進攻宣示自己的存在,將鄉村貴族和傳統教士趕去城鎮,同時另一面又迅速填補他們退出留下的權力真空地帶。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煩……”
說到這里的時候,莎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首先是布萊克伍德公爵的精銳私軍,這是一支難啃的骨頭。其次,這場聲勢浩大的起義,已經徹底引起了羅德王國珀西瓦爾王室的震怒。”
“不僅如此,地緣上的連鎖反應也已經開始顯現。”
卡蓮接過話頭,眉頭微蹙,聲音帶上了幾分凝重。
“我們得到了確切的情報。為了防止新約的火焰燒到自己的領土,羅德西北側的諾曼王國已經向羅德王國派出了援軍,而托尼亞王國則派出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重裝騎士團,協助羅德王室對我們展開圍剿。”
莎拉點頭認可了卡蓮的說法,隨后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最嚴峻的是,奧斯帝國方面也察覺到了危險。雖然元老院和圣克萊門大教堂都未作出公開的回應,但我們埋設在羅德王國石英城的眼線已經發現,有一支萬人隊正在朝著羅德王國的王都前進。”
“如果帝國介入這場戰爭,這把火焰恐怕不會燃燒太久……還有學邦也介入了進來,更為這場起義增添了變數。”
偏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不過,雖說局勢嚴峻,羅德王國北境的起義面臨多國干涉的巨大壓力,羅炎的臉上卻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慌。
封建領主的聯合大多是雷聲大雨點小,而以救世軍目前展現出的威脅,還遠不至于讓他們感到生死存亡的威脅。起義的勢頭一旦減弱,內部的裂痕幾乎是立刻就會顯現。
而本來羅炎也沒有指望救世軍能把羅德王國打下來,這把火本身就是為了給羅蘭城爭取時間,并打亂學邦的布局。
無論是羅德王國還是萊恩王國,在地緣上都屬于學邦的勢力范圍,而這件事情也得到了圣城的默許。
現在這些地方連續發生混沌的腐蝕,就算帝國想對學邦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恐怕也會有些難以說服自己。
眼下的局勢看似對魔王的棋子不利,但更著急的明顯不是魔王,而是魔王在地區博弈上的對手。
羅炎靠在了沙發上,思索片刻之后緩緩點頭。
“你們做得很好。能夠在多方勢力的圍剿下堅持到現在,甚至讓起義的火焰不斷壯大……老實說,你們的表現超乎了我的預料。”
聽到魔王大人的贊許,素來冷靜的莎拉,臉頰也不禁飄起了兩團紅暈。而卡蓮則微微頷首,眼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與歡喜。
“這多虧了您的指點,”她用溫柔的聲音說,“如果沒有您的指引,我們恐怕連鷹巖領都走不出去。”
“不必謙虛。”羅炎擺了擺手,語氣從容,“救世軍能有今天的局面,你們功不可沒。如今我們的對手正疲于奔命,無法為真正的敵人團結起來。多線作戰的壓力會消耗他們大量的精力,這將為萊恩王國的變革創造一個寶貴的時間窗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的黃昏城正在初冬的薄霧中緩慢而堅定地生長,歪歪扭扭的木質腳手架上依稀可見像蜜蜂一樣忙碌的身影。
人們的動作雖然還不熟練,但所有人都在積極擁抱著新的生活。
可以預見的是,等到春天來臨,這片土地上會長出許多從未有過的新東西。而那些東西,或許連魔王也沒見過……
“接下來,羅德王國的戰事轉入戰略防御與游擊戰,拖住他們即可。我們真正的工作重心,將全面轉移回萊恩王國——尤其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卡蓮和莎拉同時微微抬頭。
羅炎頓了頓,繼續說道。
“裁判庭撤走之后,萊恩王國的封建保守勢力對社會基層的掌控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點。舊秩序已經碎了,新秩序還沒來得及建立。這正是我們全面傳播《新約》信仰,重塑整個國家靈魂的最好時機!”
說到這里,羅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卡蓮身上,語氣也隨之變得鄭重起來。
“卡蓮,我之所以在這個時候將你從羅德王國的前線調回,正是為了賦予你這項更重要的使命。我需要你在黃昏城全面展開工作,接管人們的精神,將這里打造成新約教派不可撼動的大本營!”
甚至是——
新的“圣城”!
卡蓮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她正想開口說什么,站在一旁的莎拉卻略有些擔憂地說道。
“可是殿下,裁判庭畢竟來過黃昏城,這里仍然殘留著他們的影響。如果卡蓮在這里暴露的話……會不會太危險了?”
她這一路上走得很謹慎,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卡蓮的臉,也正是出于這層顧慮……
這張臉畢竟曾經被整個暮色行省通緝過,甚至直到今天,張貼出去的通緝令都沒有被完全撤下。
聽完莎拉的顧慮,羅炎卻是淡淡笑了笑,說道。
“正因為裁判庭來過這里,所以我才選擇這里作為新約教派走向新階段的起點。我甚至敢斷言,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這里都將是整個萊恩王國最安全的土地!”
希梅內斯裁判長剛在這片土地上栽了一個大跟頭,他們不會愿意承認自己犯了錯誤。
為了掩蓋丑聞,他們會極力回避暮色行省。只要這里不發生混沌的腐蝕,絕不會輕易回到這里。
只要希梅內斯還在裁判長的位置上。
他不但自己不會回來,還會阻止別人回來。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圣城,但羅炎一直在留意圣城的動靜,尤其是高層的人事變動。
梅盧西內在圣城有自己的眼線,魔王當然也有自己的眼線,而且還有一大堆……
“這一點,我和魔王大人的想法一樣。”
卡蓮微笑著插進了話題,看向了仍然有所顧慮的莎拉,“請不必為我擔心,我會小心地把握好分寸,盡可能以人們能夠接受的方式,讓人們聆聽神子大人的教誨。”
莎拉倒不是在為卡蓮擔心,只是擔心這步棋如果走錯,可能會影響到魔王大人的整盤棋局。
不過看魔王大人的反應,他似乎一切都已經考慮周全。
于是她也稍稍安下心來,不再多言。
看著莎拉點了下頭,羅炎沒有停下,而是面帶笑容地繼續說道。
“最關鍵的是,這里的人們已經厭倦了圣克萊門大教堂高高在上的教條。我能用肉眼看見,黃昏城的市民們正在拼了命地擁抱一切新鮮事物——從鐵路到工廠,從貨幣到法律。”
“最保守的他們一旦下定決心開始改變,將會變成最激進的改革派。而在這個蓬勃發展的年代里,即使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也在重新學會思考。我毫不懷疑,他們對《新約》的接納速度甚至會比雷鳴城更快。”
畢竟——
《新約》本身就是為這片保守的土地打造的,就像《百科全書》是為雷鳴城量身打造的一樣。
卡蓮的眼底閃爍著光芒。
她能聽懂殿下說的是什么,因為那正是她曾經經歷過的真實感受——陷入絕望之中的人們,會本能地想要抓住身旁飄來的每一根稻草。
無論它是誰遞來的。
說完之后,羅炎將目光轉向了薇薇安。
后者聽得很認真。
雖然她對兄長大人說的許多東西都不了解,但這并不妨礙她對兄長大人本身的欣賞。
認真工作時的魔王,也別有一番風味嘛。
“薇薇安。”
“在!”
忽然被點到名字,薇薇安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
羅炎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隨后恢復了嚴肅的語氣說道。
“從今天開始,圣科林·醫院騎士團將全面配合卡蓮的工作。”
“收養戰爭遺孤、開設新式教會學校的工作,我打算交給她來統籌,由新約教派的教徒們負責。而你的騎士團作為新約教派的盟友,將為這些工作提供安全保障和后勤支持。”
薇薇安眨了眨眼。
收養孤兒?
開學校?
這些她都在做呀,而且做得還挺好的——那些貧民窟的小鬼們都開始叫她天使了。
她遲疑了一下,目光在卡蓮和羅炎之間來回轉了兩圈,但最終還是乖乖點了頭。
兄長大人這么做,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知道了,兄長大人。”
羅炎向薇薇安點了下頭,隨后看向了卡蓮。
卡蓮的臉上仍然帶著幾分疑惑,略加思索之后問道。
“孤兒院這個我有經驗,但新式教會學校……這個與傳統的教會學校有什么不同嗎?還是說,只是在課上傳授《新約》的教義?”
她在羅德王國北境一帶活動的時候,倒是從修女和神父的口中了解過教會學校的事情。
但魔王大人口中的這個“新式教會學校”,多少還是有些超出了她的知識范疇。
畢竟這個“新”的概念,實在是太寬泛了。
“不完全是。”羅炎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在形式上,它與萊恩王國廣泛存在的教會學校并無區別,但在實質上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可以說具體點嗎?”卡蓮認真地詢問道。
羅炎欣然點頭,繼續說道。
“比如,學校仍然以圣西斯的名義傳授知識,學生們依然需要在午餐前祈禱,但祈禱的對象不再是圣西斯本人,而是普照世人的圣光,以及將圣光分予眾人的‘神子’。”
“再比如,我們的教師也不再只從教士階層中招募,而是面向社會各階層公開招募一切有知識的人。”
“除此之外,授課的內容也將不再以神學和教條為主。新約教派的教師將向學生們傳遞《新約》中所闡述的思想,并教給他們‘科學’以及眾人的故事!”
“具體的細節我會指導你,你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去執行就好!”
雖然卡蓮并不理解“科學”這個單詞意味著什么,也并不完全理解魔王大人這么做的用意,但她卻清晰地看見了那雙深紫色眼眸中閃爍的光芒。
那是野心的光芒!
同時,也是她期盼已久的神諭!
圣潔的臉上飄起了一抹幸福的酡紅,卡蓮將右手放在左胸前,以最虔誠的姿態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明白了,神子大人。”
她為自己能夠再次在神子大人的麾下執行神圣的偉業而感到無比的喜悅與歡愉——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將您賜予我的種子,播撒到萊恩王國乃至奧斯大陸的每一寸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