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魔都。
內閣情報大臣的辦公室內,紫色的燭火靜靜燃燒,將虛幻的影子投在高大的黑杉木書架上。
情報大臣卡拉莫斯·梅盧西內此刻正坐在寬大的黑曜石桌背后,慵懶地翻閱著剛剛從地表傳回來的報告。
報告者是他中意的棋子之一。
看著紙頁上一行行激動人心的消息,他那張陰柔俊美的臉上,漸漸綻放出愉悅的微笑。
“不愧是我看中的魔王,呵呵……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漸漸癲狂,在那空曠的房間里回蕩,讓那深紫色的燭光顯得更加毛骨悚然。
一場大火燒死了一個國王,一個國王點燃了整個奧斯大陸的戰火。昔日的盟友變為仇敵,而叛軍卻成了帝國秘而不宣的盟友。
將整個奧斯帝國玩弄于股掌之間,即使縱覽整個奧斯大陸的史詩,也再找不到比這更戲劇性的劇本了!
“我親愛的費斯汀先生,你可真是找了個好女婿,嘖嘖……真是令你的老朋友羨慕啊。”
笑夠了的梅盧西內從桌前起身,心情大好地走到了窗邊,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天空。
宏偉的紫晶穹頂散發著妖異的光芒,照耀著繁華的地下魔都,也照耀著那張臉上不加掩飾的欽佩與瘋狂。
仔細地看,那紫晶穹頂簡直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梅盧西內甚至開始在心底深處相信,那個科林家族的私生子,根本就是巴耶力大人在凡世的化身!
因為,他們之間有著太多令人驚嘆的相似之處。
他們同樣起步于微末,同樣善于在絕境中隱忍,并且總是能以最小的代價,撬動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恐怖杠桿。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得到了帕德里奇家族的青睞!
不過,當腦海中浮現出“帕德里奇”這個姓氏的時候,梅盧西內臉上的笑容卻是微微一滯,逐漸浮起了一抹陰霾。
在爭奪這位極具潛力的魔王這件事上,梅盧西內家族又一次輸給了帕德里奇家族。
一想到帕德里奇家的那個老笨蛋得意洋洋的嘴臉,梅盧西內的心中就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厭煩。
為何每次都是如此?
詭計多端的梅盧西內家族,總是只能撿帕德里奇家族吃剩下的。明明他們的忠誠無人能出其右,魔神的加護卻總對帕德里奇的笨蛋情有獨鐘。
嫉妒的火焰幾乎要將梅盧西內燒成灰燼,以至于他的指甲深深陷進了窗臺的巖板,仿佛那是瑟芮娜夫人的臉。
可恨!
真是太可恨了。
不過——
憤怒是毫無意義的。
扣入巖板的十指微微松弛,化作了富有節奏的敲擊。
梅盧西內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魔都上空的穹頂,就像在注視著魔神的眼睛,心中快速思忖破局之法。
帕德里奇小姐已經搶占了先機,再將他的孩子塞進去,想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看來——
只能將恩怨留到下一代了。
梅盧西內的嘴角再次翹起了一絲弧度,而那狹長的眼眸中則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雖然帕德里奇小姐與羅炎尚未誕下子嗣,但以帕德里奇家族的銀蕩,那不過是遲早的事。
想到這里,梅盧西內對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心中忽然又多了一抹別樣的期待。
雖然,那未必是小伊格期待的……
……
地表的人類永遠猜不到地獄的惡魔在謀劃著什么,而惡魔們往往也是一樣不知眾人為何而爭吵。
即便那口號震耳欲聾,呼喊聲響徹云霄。
“為了圣光!為了國王!為了榮耀!”
“前進——!”
“殺!!!”
埃菲爾公爵領的南部邊境,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漫山遍野,震落了蒼穹之上的云霄。
濃稠的硝煙與天空連成了一片,鐵與火的味道充斥著鼻腔,仿佛連喘息都帶著血。
從無名小卒手中射出的那枚子彈,徹底點燃了奧斯大陸東部的戰火。
隨著夏爾·德瓦盧的戰爭檄文昭告全國,保皇派對國民議會正式宣戰,駐扎在埃菲爾公爵領周邊的諸王國聯軍也紛紛響應了戰爭的號召,擁護那神圣的法理與神授的君主。
緊鄰埃菲爾公爵領,南部邊境的哥隆男爵領目前正處于國民議會的實際控制之下。
在聯軍跨過邊境的那一刻,風景宜人的田園風光立刻化作了血腥殘酷的屠宰場。
在后方猛烈炮火的掩護下,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排著密集的線列步兵陣型,率先朝著萊恩共和國第七民兵團駐守的陣地展開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勢。
面對正規軍的壓迫,萊恩共和國第七民兵團雖然提前在陣地前方挖掘了縱橫交錯的戰壕,并在附近視野開闊的高地上部署了滑膛炮,但在羅德王國精銳的攻勢下,還是被打得灰頭土臉,傷亡慘重。
單從戰斗意志上而言,羅德王國的征召兵遠遠不是這些為共和而戰的小伙子們的對手。
然而,羅德王國卻不是獨自一人在戰斗。
只見在那旗幟如林的陣地上,時不時閃爍著耀眼的魔法光芒,化作一道道銀色的弧光籠罩在前線沖鋒的士兵身上。
“銀灰圣甲”!
那是學邦附魔學派研究出的群體增益魔法。
尋常士兵的血肉之軀當然擋不住羅克賽步槍的槍彈,但若是給他們套上一層護盾,情況則截然不同。
面對那堅硬如鋼鐵的魔法護盾,民兵團手中的步槍就像摻了沙。除非他們能精準命中敵人的頭部,否則僅靠一擊根本無法將其射殺!
一枚高速旋轉的鉛彈狠狠打在一名羅德士兵的胸前,卻只濺起了一串微弱的波紋。
銀灰色的魔法光暈沿著著彈點猛地一閃,便硬生生地卸去了子彈的大部分威力!
鉛彈掉落在地,只在那名士兵的胸口留下了一塊烏青的血痕,并且很快就在隨軍牧師的圣光照耀下緩慢治愈。
眼看著向前挺進的軍陣紋絲不動,民兵團的士氣遭到了重挫,即使是意志堅毅的戰士也露出了動搖的表情。
與此同時,聯軍的火炮還在持續轟鳴!
而在那實心炮彈之中,還夾雜著臉盆大小的炙熱火球!
這些由學邦法師吟唱釋放的毀滅魔法,正如流星雨一般持續宣泄向萊恩共和國的陣地!
爆炸的轟鳴與慘叫此起彼伏,萊恩共和國的火炮陣地很快在頑強的抵抗中被迫熄火。
整片陣地上一片狼藉,炮管被炸得扭曲變形,炮兵更是死傷慘重,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眼看陣地即將失守,第七民兵團騎兵營的營長凱爾克雙目赤紅,一把抽出了腰間的指揮戰刀。
“為了憲章!為了共和國!”
“跟我沖——!”
凱爾克一馬當先,帶領著麾下三百名英勇的騎兵,跨越側翼沖殺向敵陣的后方,試圖搗毀羅德王國的炮兵與法師陣地!
然而,羅德王國的指揮官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早已在那看似薄弱的側翼設下了埋伏。
奔騰的戰馬剛剛行進至高坡的反斜面,側翼的林地中便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凱爾克的瞳孔猛的收縮,只見一群似人似鬼的怪物正從森林中涌現,并嘶吼著向他們發起了沖鋒!
“咯吱——”
那是一群由黑鐵木制作而成的戰斗魔偶。
它們的雙手被改造成了鋒利的刀刃,木質的眼眶中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湛藍色魂光!
放眼望去,這支沒有生命的魔偶大軍少說也有千余只!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還不知藏著多少!
在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與尖嘯中,魔偶兵團迎面撞向了正在全速沖鋒的騎兵營。
血腥的廝殺瞬間爆發,戰馬的嘶鳴與金屬撕裂血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令凱爾克營長胸中氣血一陣翻涌。
只見他麾下戰士的戰刀,哪怕拼盡全力砍在魔偶身上,也只能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
而那魔偶卻不同。
它們的力氣驚人,且像不知疲倦一樣,雙手刀刃翻轉,輕而易舉便能將他的麾下連人帶馬斬成兩段!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三百名無畏的騎兵便被殲滅了大半,鮮血染紅了整片雪地。
凱爾克雙目瞪大,悍不畏死的臉上終于浮起了一抹恐懼。
他拼盡全力催動體內的神圣之氣,斬斷一只又一只魔偶的頭顱,但在面對那如潮水一般涌來的數量面前根本無濟于事!
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看著身后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中,凱爾克的心中一片絕望,清楚騎兵營的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而此時此刻,站在魔偶大軍大后方的靈魂學派高級魔法師艾洛德,正安然無恙地立在林地的邊緣。
看著那近乎一邊倒的屠殺,他的臉上露出了殘忍且得意的笑容,就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只見他的十指向外伸展,每一根指尖都連接著數百道肉眼難以察覺的幽藍色絲線。
那是靈魂的引線!
透過這些微不可查的絲線,他能輕松地操縱著戰場上的上千只魔偶,讓它們如同不知疲倦的死神一般收割著生命。
雖然他的實力只有白銀級,但單論在戰場上的作用,他毫不懷疑自己已經不輸給黃金級——乃至鉑金級超凡者!
畢竟鉑金級強者,也不過是萬人敵而已。
“哈哈哈!區區凡人,一群血脈骯臟的泥巴種,竟妄圖用那可笑的火槍挑釁神明!”
“嘖嘖,真是不知死活!”
艾洛德的臉上掛著愉悅的笑容,同時那連續撥動的食指沒有一刻停歇,流暢地編織著這場名為死亡的木偶戲。
顯然——
在以出賣靈魂為代價,換來了能夠輕易主宰他人生死的能力之后,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血管中同樣流淌著平凡的血液,并將自己當做了能夠主宰一切的神靈!
就在他正要將那褻瀆的愚行進行到底,并將眼前的眾人剁成肉泥之時,異變卻是陡然生起!
只見蒼穹之上,淺灰色的云層忽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陡然撕裂,緊接著一把十數米長的青色巨劍破空而來!
伴隨著毀天滅地的威壓,那透明的巨劍如神罰一般,自上而下劈入了密集的魔偶大軍之中!
“轟——!!!”
大地劇烈震顫,狂暴的氣浪瞬間席卷了整個戰場,上百名黑鐵鑄成的魔偶連抵抗的資格都沒有,便應聲碎裂成了漫天的木屑與殘渣。
面對那突如其來的驚變,艾洛德猝不及防,連接在指尖的幽藍色絲線寸寸斷裂,也崩成了漫天的光點。
靈魂的反噬令他臉色一白。
艾洛德猛地倒退了幾步,原本得意的笑容也徹底凝固在了臉上,驚慌失措地抬頭看向了空中。
發生了什么?!
他的眼中印滿了恐懼的神色,完全不知道這股恐怖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也就在這時,遠處的山坡上卷起一陣狂風,險些將他掀翻在地。他狼狽地站穩了身子,驚疑不定地向后方看去,瞳孔卻是縮得更緊。
只見一頭體態龐大的銀白色獅鷲正傲然佇立在坡頂,煽動著足以掀起風暴的巨大羽翼。
那雙琥珀色的獸瞳傲然睥睨著下方的戰場,兇猛的前爪刨動著地上的土,儼然已經按捺不住狩獵的欲望。
而在那頭猛禽的背上,正坐著一名人高馬大的騎士。他的身上披著亮銀色的鎧甲,手握騎士長劍,渾身沐浴著神圣的光芒。
在那神圣光芒的加持下,他那洪亮如鐘的聲音,瞬間籠罩了喧囂的戰場。
“吾名羅勒·喬爾!帝國白獅鷲禁衛軍千夫長,灰石領的世襲領主!今日奉奧斯帝國皇帝詔命,特來此地討伐叛賊!”
不遠處的軍陣中,羅德王國的元帥猛地變了臉色,握著韁繩的拳頭不由自主攥緊。
萊恩共和國第七民兵團的團長也是一樣,看著那只降臨在戰場的獅鷲騎士,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
帝國下場了?!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正在前線廝殺的雙方對于圣城的決議一無所知,更不知道這個突然殺到戰場的獅鷲騎士到底站在哪一方。
對壘的雙方一時間停止了廝殺,就連那劃過戰場上空的魔光,都一時間停止了喧囂。
而傲然屹立于高坡之上的獅鷲騎士,卻并未將目光放在停止對壘的眾人身上。
他只用那蔑視的眼神,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那個靈魂學派的魔法師,毫不掩飾瞳孔中的鄙夷與殺氣。
“我不殺無名之輩,報上你的名字,巫師!”
聽到這番話,原本還驚疑不定的艾洛德徹底愣住了,甚至連那剛剛擰開瓶塞的魔藥都忘了飲下。
帝國……禁衛軍?!
冷汗爬滿了他的后背,以至于他的聲音一時間都結巴了起來,說不出完整的話。
“帝皇,詔命?!等,等一下……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圣西斯在上!
雖然他很久沒有祈禱了,但也不至于將這么大的帽子扣在他一個小小的魔法師身上吧?!
前一秒還以自封為神靈的魔法師,在終于盼來了那真正的鐵拳之后,忽然又想起來自己只是個小小的魔法師了。
“誤會?”
羅勒聞言卻怒極反笑,笑聲中透著刺骨的寒意。他將目光投向了戰場上那些失去控制的魔偶,又看向了那散落一地的殘肢斷臂。
“圣西斯賦予了爾等凌駕于凡人之上的力量,而你們卻用這力量去碾碎凡人的靈魂,屠戮圣光的子民!”
回想起圣城公布的那些關于抽取平民靈魂的褻瀆證據,這位帝國禁衛軍千夫長的眼中燃起了難以遏制的怒火。
而感受到主人的憤怒,匍匐在他身下的獅鷲也發出了低沉的嘶鳴,踏在地上的前掌不再摩擦。
艾洛德驚慌狡辯。
“這真是誤會!我們只是在協助正統的德瓦盧王室,剿滅顛覆王權的匪徒——”
“閉嘴,畜牲!”
羅勒雙手握緊巨劍,狂暴的青色神圣之氣再次如火山般噴發。
“你們就是匪!”
那聲暴怒的厲喝震得艾洛德肝膽俱碎,心中再不敢存有一絲僥幸,立刻伸手探入法袍,猛地撕開了那張藏在袖中用于保命的隨機傳送卷軸。
幽藍色的魔光在他周身激蕩,幾乎就要將他拖入亞空間的亂流。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騎在獅鷲背上的羅勒忽然雙眼一瞪,一道無形的重錘便狠狠砸向了艾洛德身后的魔光。
那股力量似曾相識,就如斬斷他指尖靈魂絲線的神圣之氣一樣!
而也就在這一刻,艾洛德終于認清了這獅鷲騎士使出的招數。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之氣,而是鉑金級的圣光魔法——
緘默之光!
這家伙竟然是魔武雙修!?
看著卷軸化作灰燼從指縫簌簌飄落,艾洛德的臉色煞白如雪,顫抖的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絲血色。
面對那無邊的威壓,絕望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
“老子跟你拼了!!!”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猛地從袖口抽出了一根鑲嵌著藍寶石的短杖,準備做最后的垂死反擊。
可惜,他的動作還是太慢了。
那魔杖甚至沒有完全抬起,他便瞧見一道銀色的洪流呼嘯而來,閃耀的利爪直取他胸口。
好快的速度!
艾洛德甚至沒看清那獅鷲何時扇動的翅膀,視線便被一片巨大的白色羽翼徹底遮蔽。
緊接著,龐大的力道轟然落下,他的胸口就像挨了一記馬蹄,整個人被死死按倒在了泥濘的雪地中。
咔嚓——
肋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戰場上顯得尤為刺耳,痛得艾洛德幾乎當場昏厥過去。
“等一下——”
他口吐鮮血,驚恐萬分地想要開口求饒。
然而,那高傲的帝國騎士卻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任由胯下的坐騎收緊了利爪。
噗嗤——
那聲音就像捏碎了一顆熟透的番茄,一分鐘前還以神靈之姿統治戰場的靈魂學派法師,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能發出來,便被捏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碎塊兒。
羅勒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獅鷲爪下的那灘爛肉,目光緩緩移向遠處的羅德王國軍陣,語氣冰冷說道。
“我本想一劍給你個痛快,然而你死活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那便不怨我了。”
他不殺無名之輩,但他的坐騎可以。
這話是說給死人聽的,也是說給那些脫掉學邦的法袍,混在羅德王國軍中的鼠輩。
這雷厲風行的一幕,徹底震撼了硝煙彌漫的戰場。
不管是那占據絕對優勢的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還是那些先前在炮火下苦苦掙扎的萊恩共和國民兵,此刻全都一片死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即便他們心中清楚,區區一名獅鷲騎士不足以改變整場戰局,卻沒有人敢忤逆他背后那個帝國的威嚴。
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羅德王國軍陣的后方,一名身披具裝重甲的騎士策馬而出。
頂著那無邊的威壓,他驅動著四蹄打顫的坐騎來到了羅勒的面前,摘下了頭上的具裝頭盔。
那張汗如雨下的臉上強作鎮定,他謹慎地看著高高在上的獅鷲騎士,以帝國的禮節報上了名字。
“在下蒂讓·克萊費特伯爵,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統帥……敢問貴將姓名?”
“羅勒·喬爾。”
獅鷲背上的騎士微微揚起下巴,再一次報上了姓名,同時用高傲且充滿挑釁的目光俯視著他。
“怎么,羅德王國的那什么伯爵,你要與我決斗嗎?”
蒂讓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能一擊秒殺艾洛德法師,此人的實力至少也是黃金級巔峰,搞不好甚至到了鉑金級!
若是鉑金級強者,已經能算是上位超凡者。而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騎士長劍,還不知背后有著怎樣的傳說……
打斷傳送卷軸的是魔法無疑,但那從天而降的一劍,絕不是魔法或者神圣之氣那么簡單!
“在下不敢。”蒂讓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羅勒,眼神無比認真且凝重,“喬爾千夫長,我想知道,帝國此舉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見,帝國已對學邦宣戰。”
蒂讓的大腦宕機了兩秒。
“……什么?”
帝國對學邦宣戰?
學邦是帝國的附庸。
同時,那個以學術圣地之名自居,躲藏在幕后出招的“實質上的王國”,也是諸王國聯軍介入萊恩共和國局勢的最大盟友。
看著那一地的魔偶殘骸與血肉模糊的艾洛德法師,蒂讓感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看向那獅鷲騎士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恐慌。
不過,獅鷲騎士并未將劍對準他。而那頭獅鷲也對他毫無興趣,只顧啄著自己潔白的羽毛。
它能感知到主人的殺氣。
對于這些人,它的主人只是感到厭惡,還沒有到恨不得將其除之而后快的程度。
羅勒再次開口,打斷了蒂讓的胡思亂想。
“同一個問題,我不想回答兩遍。至于帝國宣戰的具體緣由,你可以回去問你的國王。”
說罷,羅勒那冷漠的目光掃過羅德王國的軍陣,語氣中帶著些許毫不掩飾的嘲弄。
“不過,作為同樣信仰圣光的同僚,我奉勸你們最好和投靠混沌的學邦劃清界限。否則,難免會被神圣的光芒灼傷。”
這是帝國給出的底線。
帝國仍然遵守著古老的契約,不會直接介入諸王國與萊恩第一共和國的戰爭,畢竟學邦在名義上也沒有加入這場戰爭。
羅勒率領白獅鷲禁衛軍來到這里,僅僅只是為了精準除掉那些以“雇傭兵”身份暗搓搓加入戰場的混沌爪牙。
至于德瓦盧家族的問題,以及他們與學邦之間的骯臟交易,將在帝國與學邦的全面戰爭結束之后進行徹底的清算。
元老院需要知道,在那個令人發指的圣水項目中,到底有多少舊大陸的貴族牽涉其中,有多少人知道內情,以及知道多少。
保皇派的幸運也正在于此處。
如果不是憤怒的羅蘭城市民殺了西奧登一家老小,他們怎么也不會擁立一個遠房侄子來擔任下一任國王。
但凡現在國王是西奧登的直系親屬,帝國對于萊恩王國的保皇派都可能是另一副態度。
至于現在,帝國需要集中精力對付學邦。
蒂讓只覺得頭皮發麻,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我……需要時間。”
羅德王國的陣地上還有數百名學邦的隨軍法師,說服他們放下武器投降需要一些時間。
“我給你一天時間。”
說完,羅勒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個渾身是血的騎兵營營長。
遠處,渾身是血的凱爾克營長同樣望著那個騎在獅鷲背上的騎士。
當他發現對方的目光短暫地掠過自己,卻并沒有流露出任何敵意時,他立刻回過了神來——
他要放自己一馬!
“撤退!帶上傷員,全體上馬!快!”
凱爾克壓低著聲音呼喝了一聲,帶著麾下的弟兄們快速上馬,抓住機會撤離了這片血肉模糊的戰場。
雖然這場沖鋒令他們損失慘重,但只要他們還能活著回去,騎兵營的編制就還在!
蒂讓伯爵握緊了手中的戰馬韁繩,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離開。
他倒是想帶兵去追,卻又礙于那獅鷲騎士的威壓和貴族的矜持,一時間竟毫無辦法。
羅勒雖然沒有說他不能追,但也沒有說他可以。那無聲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威壓。
眼見萊恩的殘兵已經走遠,蒂讓伯爵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拿出了貴族應有的氣度,向羅勒微微頜首,隨后朝著身后猛地揮了下手。
“退兵!”
見好戲收場,羅勒利落地將長劍歸入劍鞘,目光追隨著蒂讓伯爵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沒入軍陣之中。
號角聲響起。
由于帝國的突然介入,諸王國的聯軍被迫停止了攻勢。而這場只持續了半日的戰役,就這樣以平局收場。
然而,失去火炮陣地且傷亡慘重的民兵們深知,這種喘息不過是緩期執行的死刑。
等到第二日清晨,重新調整了部署的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便再度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而這一次,失去學邦法師支援的他們并沒有退縮,因為諸王國聯軍的另外兩支滿編萬人隊,也從側翼加入了這場圍剿。
在絕對的數量差距面前,國民議會的民兵軍隊很快潰敗,被迫徹底撤出了哥隆男爵領,一路退守至朗威市的城墻之下。
或許,只有法耶特元帥親臨前線才能拯救他們。
……
與此同時另一邊,羅德王國的北境重地,遠離戰火漩渦的龍視城,一聲嘹亮的嘶吼穿透了云霄。
市民們紛紛抬頭,只見百余名全副武裝的獅鷲騎士,猶如神兵天降一般降臨在了城主府外的廣場。
一名滿臉煞氣的騎士翻身躍下獅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布萊克伍德公爵身前。
此人,正是帝國白獅鷲騎士團的團長!
“我接到確切情報,奧蒙·思歌德在這里。”
沒有半句客套,團長直接拋出了來意,銳利的視線審視著站在面前的附庸國公爵。
布萊克伍德公爵面容威嚴,即便面對帝國高階將領的施壓,也沒有露出一絲膽怯,只是禮貌而不失體面地給出了回答。
“團長閣下,您的情報很準確。那家伙兩天前的確來過我府上做客,然而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像他那樣心思縝密的魔法師,是不可能乖乖坐在我的客房里,等著我把通緝令拿到他的鼻子底下。”
顯然——
人已經跑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股不相上下的氣勢在空中交鋒,一時間竟分不出勝負!
騎士團團長微微瞇起眼睛,盯著布萊克伍德看了一會兒,最終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忠告。
“公爵閣下,我由衷地希望您和您的家族,沒有沾染那令人作嘔的褻瀆。”
他看出來了,這家伙也是個宗師級強者,真要發生了沖突也是兩敗俱傷的下場。
布萊克伍德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老牌貴族的從容,也適時地向后退了一步。
“帝國可以永遠相信布萊克伍德家族對圣光的虔誠。我們家族的榮耀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光榮地傳承了千年,我們有足夠的底蘊,無需通過那種下作的手段來給自己的靈魂增加罪孽。”
他不是學邦的盟友,最多只是和那些魔法師認識,偶爾從他們手上要那么一兩件新奇的小玩意兒。
這種程度的交情,還不至于讓他搭上布萊克伍德家族的榮耀。
何況,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還不是帝國的一線強者。
“哦?看來,您已經知道圣水的事了?”騎士團團長的臉色漸漸黑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周圍的騎士將手按在了劍柄上,而公爵府的侍衛亦是如此,繃緊的神經高度緊張。
布萊克伍德神色如常,看著臉色變化的騎士團團長,毫不避諱地繼續說道。
“當然,不是你告訴我們的嗎?老實說,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我們北方的鄰居居然在暗中干出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另外,您應該知道的,羅德王國和學邦的關系一直不是很好。現在看來,我們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他們。”
這番話聽起來無懈可擊,其實卻是一句廢話。
若是一般的帝國老農或許能被他忽悠住,但白獅鷲騎士團的團長可不是一般人。
他可太清楚了,祖上的交情和私交是兩回事兒,更不要說隔著更遠的邦交和私交。
學邦法師塔與諸王國上層貴族之間的關系一直相處甚密,這與學邦和羅德王國的邊境摩擦并不沖突。
哪怕羅德王國現在表面上順從圣城的意志,發布了對學邦高層的全國通緝令,他們私下里的利益來往也不可能真正的斷絕。
原因很簡單,因為圣城離他們太遠了,而學邦的法師塔就在他們旁邊,并且很容易就能收買他們。
騎士團團長懶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直接下達了元老院的命令。
“我不管你們以前的關系如何。現在,我要求北境立刻封鎖所有通往學邦的邊境要道,并嚴禁一切與學邦存在關聯的魔法師離開北境,直到這場戰爭徹底結束!”
羅德王國滯留有大量學邦的魔法師,甚至很多學邦的魔法師干脆就是羅德人。等到雙方真正爆發沖突,事情會變得極其麻煩。
布萊克伍德公爵欣然點頭,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沒問題。北境的所有貴族,都會無條件地配合帝國清剿異端的行動。然而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想請教閣下。”
“什么問題?”
布萊克伍德微微瞇起眼睛。
“這場戰爭來的很突然,我想知道帝國到底打算進行到什么程度?”
“當然是徹底肅清混沌的腐蝕,將那些異端送上火刑架。”團長聲音冷酷地回答。
布萊克伍德追問:“然后呢?”
“然后?”團長皺了皺眉。
布萊克伍德點了下頭:“沒錯,我想知道你們贏下一切之后打算做什么。要把法師塔拆了嗎?”
騎士團團長聞言冷笑了一聲。
“那就得看元老院和攝政王殿下的意見了。怎么?公爵閣下對那片荒原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沒有。”布萊克伍德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我作為北境的公爵,我也需要為我領地上子民的生計考慮。”
“既然沒有,那就立刻按我說的辦!”
扔下了這句不容反駁的命令,騎士團團長猛地一甩身后的披風,帶著一眾獅鷲騎士翻身上鷲,卷入了那片呼嘯著風雪的天空。
市民們目送著那群獅鷲騎士離開,臉上仍帶著茫然無措的表情,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布萊克伍德也是一樣。
這位面容威嚴的公爵靜靜注視著獅鷲騎士們離去的背影,深邃的瞳孔中閃爍著令人琢磨不透的復雜。
……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剛從龍視城倉皇逃離的靈魂學派巨頭奧蒙·思歌德,正猶如一條喪家之犬,在漫天的風雪中狼狽地逃向羅德王國的鷹巖領。
冷冽的寒風刮在懵逼的臉上,奧蒙的心中一片不解,死活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局勢急轉直下!
帝國竟對學邦全面宣戰!
可是……為什么?
除了他之外,參與過羅蘭城實驗的所有人都死了。無論是直接參與者,還是間接參與者。
而在處理完一切麻煩之后,他也成功地將那褻瀆靈魂的黑鍋甩給了滅亡的德瓦盧王朝,以及其背后見不得光的守墓人組織。
這其中的確有學邦的魔法師參與,然而靈魂學派早已與那些魔法師完成了切割。
除非是賢者級的人士參與其中,否則元老院斷然不會將整個事件上升到這般高度。
除非——
他們手中還掌握著別的證據!
能夠直接證明靈魂學派的研究項目,與圣水直接相關。
紛亂的思索忽然在一瞬間有了頭緒,奧蒙在風雪中猛地停下了腳步,一只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
“……埃德加!”
想到那個被自己親自滅口的學生,奧蒙徹底變了臉色,冷汗也緊跟著爬上了臉頰。
一切都串了起來——
這是最符合邏輯的可能!
埃德加那個蠢貨為了自保,暗中向守墓人組織的領袖馬呂斯,透露了關于靈魂學派的核心機密!
譬如對靈質與魂質的研究!
相關的研究只有學邦和帝國了解,只不過學邦隱瞞了關于靈質與魂質的分離以及提純技術。
這條線索就像一把鑰匙,直接瞄準了唯一的鎖孔。
如果坎貝爾公國在萬仞山脈的戰役中繳獲了相關的線索,以至于相關的知識落在了絕不可能知情的第三方手中,帝國立刻就會意識到坎貝爾人說的東西搞不好是真的!
其實,事情到這一步還有回旋的余地。
畢竟“圣水”計劃再褻瀆,那也是希梅內斯裁判長的工作,來幾個人到法師塔查案就是了。
大不了推幾個替死鬼給裁判庭,就像當年科林親王來法師塔的時候一樣。
然而事情壞就壞在死了一個元老,讓事件直接升級到了平叛的高度,以至于整個帝國上下都驚動了!
冷汗從奧蒙的臉上一滴接著一滴滑落,左眼眶中的魔晶義體不斷顫抖。
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科林親王竟是如此能隱忍,在拿下萬仞山脈的戰役勝利之后,竟然忍住了沒有將這捅破天的情報放出去,以至于無論是他還是大賢者都將目光放在了羅蘭城的實驗上!
他們一直沒有公布,隱忍不發,直到最致命的時刻才將這張牌打在了元老院的桌上!
早知道這幫家伙掌握了如此可怕的證據,奧蒙哪里會去管什么羅蘭城,說什么也要先將坎貝爾堡這根釘子拔掉,用混沌的瘟疫先將這群四處亂瞄的家伙碾成碎片!
奧蒙咬緊了牙,心中既有恐懼,也有無邊的懊悔。
就在他以為贏下了一切的時候,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謀大網,竟已在悄無聲息中落下。
怎么辦?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
如今不只是他的法師塔,整個學邦恐怕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打得猝不及防。
他不敢想象大賢者臉上的表情,然而帝國的利劍正在他的背后緊緊逼著,讓他根本不敢將腳步停下。
就在奧蒙的身后不遠,那年輕的助手正緊緊追著他的腳步,在雪地中艱難地跋涉著。
與奧蒙的惶恐不同。他的眼中看不見一絲一毫的惶恐和緊張,唯有發自內心的欽佩與敬仰。
不愧是奧蒙·思歌德大人!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的那樣,那位在羅蘭城街頭被暴民槍殺的帝國特使肖恩,正是這位深謀遠慮的導師暗中施法!
如今整個奧斯帝國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想來那位將要被導師扼殺的帝國親王,此刻一定正因為元老院的懷疑而寢食難安吧。
雖然以他的眼界暫時看不懂這對靈魂學派乃至學邦有什么好處,但他毫不懷疑這是注定將要震撼整個奧斯大陸的大計劃!
可憐這個自作聰明的小伙兒,直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到了如今的局面,是誰殺了肖恩伯爵已經不重要了。
當亞岱爾男爵帶著關于圣水的鐵證,來到圣克萊門大教堂的一瞬間,整個元老院都只剩下了開戰這一個選項。
會有很多人被卷入這場戰火。
而他能否順利畢業,已經成為了最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
不過,能考進學邦的大抵都是聰明人,只是長期以來的邏輯混亂與黑白顛倒暫時摧毀了他的思考。
這種傷害并非是永久的。
正是因此,他的腦海中泛起了一絲無足輕重的疑惑——
既然刺殺帝國特使和挑起天下大亂都是導師宏偉計劃的一環,可為什么如今他們要像逃犯一樣在這冰天雪地里沒命的逃亡?
難道說……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就在奧蒙賢者的助手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駛入了水深火熱的羅蘭城。
看著馬車窗外沸騰的人群和河岸邊上被封鎖的港口,一雙深紫色的眼眸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憂愁。
老實說,羅炎其實不想在這時候回來。
然而即使是科林親王,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不完全是因為肖恩伯爵。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某個又離家出走了的小祖宗。
“不可思議……沒想到在圣城之外的地方,竟然也有如此宏偉的教堂。”
眺望著遠處圣羅蘭城大教堂的穹頂,坐在馬車對面的奧菲婭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她甚至覺得,這座教堂更加宏偉,至少那座穹頂就比她印象中的圣克萊門教堂更高更大!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畢竟圣克萊門大教堂修建于一千年前,而這座教堂可能只有三五百年的歷史。”
奧菲婭的目光轉向了他,一雙明亮的眸子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您來過這里?”
“嗯,路過。”羅炎輕輕點頭,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深入。
奧菲婭拖長音的“哦”了一聲,卻是忽然話鋒一轉。
“哪一年?”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一瞬,整個車廂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