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七分,羅蘭城皇家圖書館。
斜照的夕陽穿過左數第三面巨大的彩繪玻璃窗,將鐵藝格柵的陰影拉得老長。
坐在不遠處的茶桌旁,裝作翻閱著詩集的奧菲婭輕蹙秀眉,目光直直地鎖定在第三個格柵指向的紅木書架上。
那里擺放著一排落滿灰塵的書籍。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肖恩伯爵的絕筆卻并不在那里,更沒有什么不屬于這座圖書館的筆記。
她好像……
被耍了?
奧菲婭做了個深呼吸,放下手中的詩集,裝作換書的模樣走上前去,揚起食指從那排書架上輕摳下了一本。
只見那本書裝訂精美,書脊上燙金的藝術字體拼湊出了一個浪漫而惹人遐想的書名——
《蝴蝶與夢境》。
無論怎么看,這都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說而已。
奧菲婭將書翻開看了兩眼,進一步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只是一本市面上流行的普通讀物,里面沒有夾帶任何密信或者暗語。
甚至別說暗語——
就連翻過的痕跡都沒有。
從灰塵的厚度來看,這本書已經在書架上放了很久。
“這就是你所謂的真相嗎?”
奧菲婭的嘴角翹起了一抹古怪,隨后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指針已經從“17”走到了“19”。
無論如何,這是她眼下掌握的唯一線索。
而且直覺告訴她,那個詭異的聲音費盡心機將她引到這里,絕不會只是為了開一個無聊的玩笑。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奧菲婭最終去前臺借下了這本書,隨后帶著它離開了圖書館。
回到客房。
她將房門反鎖,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翻開了這本裝訂精美的小說,從序言開始往下閱讀。
故事的開篇平平無奇,講述了一位年輕單純的侍女。
她的名字叫艾薇。
她在旅途中寫生時,意外救下了一位英俊而富有的男爵,并與之迅速墜入愛河,至此搬進了富麗堂皇的蝴蝶莊園。
起初奧菲婭以為,這只是一篇平平無奇的愛情故事,而且還是老套到讓人昏昏欲睡的那種。
然而隨著書頁的翻動,她卻漸漸挪不開視線。
不知從哪一個章節開始,那如詩一般美好的童話,字里行間的氛圍忽然變得壓抑且詭譎。
蝴蝶莊園的上下處處籠罩著男主角前妻貝拉多娜夫人的影子。
無論是管家和女仆口中毫不掩飾的崇拜,還是男主角刻板且固執的生活習慣,處處都能看見前任女主人的痕跡。
就好像,女主角只是莊園里的擺件,而那位已經死去的男爵夫人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主角。
這讓奧菲婭感覺心里堵得慌。
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她第一時間代入的是最早登場的女主角,然而隨著故事的發展,她卻感覺自己被作者排擠到了故事之外。
萊恩人這么壓抑的嗎?
竟然創作出了這種純為了壓抑而壓抑的小說。
奧菲婭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雖然知道作品和作者是兩碼事,但奧菲婭還是情不自禁地好奇,這位作者的精神狀態。
懷著這樣的擔心,她將手中的小說又翻了一頁。
然后又一頁……
貝拉多娜夫人的精神遺產就像游蕩在莊園走廊里的幽靈,以無聲的權威統治著活人的世界,牢牢支配著書中的每一個角色,并幾乎要摧毀男女主岌岌可危的現在。
縱然一開始抱著負面的心態在看這本小說,奧菲婭還是不禁被那壓抑的文字吸引住了目光,甚至忘記了晚餐。
其實無所謂。
她喝了下午茶,并不覺得餓,空間戒指里還放著一些沒吃完的糕點,無論過多久都不會壞。
懷著如此松弛的心情,她終于看到了第十二個章節。
隨著小說的劇情來到后半段,一艘沉沒的輪船被打撈出水,被掩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壓抑的劇情也終于迎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轉。
揮之不去的海浪聲,濃霧中的神秘低語,另一具尸體和另一場海難,以及一艘客輪的意外擱淺——
一切伏筆都在最后關頭串聯了起來。
看似完美的貝拉多娜夫人并非完美無瑕的女神,其實是個私欲極重,且虛偽放蕩的女人。
在得知自己身患無可救藥的絕癥之后,她無法接受圣西斯對自己降下的懲罰,于是精心設計了自己的死亡,并將一切布置得像是她那無能的丈夫親手謀殺了她一樣。
她用這種最惡毒的方式,將自己化作了生者心中永恒的夢魘。一如貝拉多娜這個名字背后的花語——她就像一株美麗而致命的顛茄。
至于艾薇,也如她名字中的隱喻一樣,她就像一株幼嫩的常青藤,初生時需要攀附古堡或者大樹才能生存。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她最終會將枯萎的大樹取代,并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與堅韌。
在故事的最后,面對警方調查,夫妻倆攜手渡過難關。絕望的管家縱火燒毀了蝴蝶莊園。而在大火中,男女主角徹底埋葬了自己的過去,并徹底擺脫了貝拉多娜夫人的夢魘。
如果讓奧菲婭用一句話來概括整本書的內容,那便是“這是一個年輕繼室在充滿敵意的莊園中,通過揭開完美前妻的真面目,最終戰勝心理陰影并拯救自己婚姻”的故事。
當然,這個故事也有另一種更陰謀論的解讀——
這是個鳩占鵲巢的故事。
讀完最后一章的奧菲婭大呼過癮,心中久久無法釋懷。
這本書的神奇之處在于,明明她只將故事讀了一遍,卻產生讀了兩遍的閱讀體驗。
以至于,那些揮之不去的細節仍然徘徊在她的腦海中,讓她忍不住還想再讀一遍。
當她將手中的書本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時間早已過了晚餐的飯點。
“真是個起伏跌宕的故事……沒想到在這座壓抑的古老王國,竟然也能誕生如此出色的作品。”
顯然,這本書并非寫于國民議會時期,而是誕生于舊王朝,德瓦盧家族權勢正盛的時候。
其實站在一名圣光貴族的立場上,奧菲婭是很想吐槽的,現實中真的會有男爵愿意迎娶一名侍女嗎?
至少在圣城的上流交際圈里,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不過,這扭曲的故事還挺有意思的,至少她沒想到反轉竟會以這樣的形式展開。
不止如此,故事的主旨還有許多惹人深思的東西。
包括表象與真相相去甚遠的巨大諷刺。
過去對現在的幽靈式控制。
以及,嫉妒與心理暗示那足以摧毀理智的破壞力。
至于它的合理性,反而沒那么重要,這畢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說而已。讓讀者覺得沒有白翻開它,就是它最大的價值。
當奧菲婭揉著酸痛的脖頸意識到這一點時,這才注意到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唇角也隨之抽動了一下。
圣西斯在上——
她竟然就這樣坐在窗邊看了一晚上的小說,將寶貴的時間荒廢在了這無關緊要的地方。
連卡斯特利翁小姐都如此懈怠……這讓她還怎么諷刺科林殿下不作為,消極怠工?
奧菲婭心中又陷入了自責。
其實傍晚的時候,門外傳來過幾陣熟悉的敲門聲。
甚至就在兩小時前,科林殿下還來過一次,詢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看醫生。
然而,奧菲婭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胸中忽然竄出了一股無名之火,令她賭氣地沒有搭理站在門外的殿下。
明明昨天晚上,她才在盥洗室里下定了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向那位先生道個歉的……
或許是小說太好看了。
不知道科林殿下能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此刻,奧菲婭的心中既有沒能兌現歉意的慚愧,卻又別扭地升起了一抹淡淡的解氣。
雖然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份解氣到底緣何而來。
是因為那位向來游刃有余的導師,今天在門外吃了閉門羹?
還是因為自己終于在某種意義上,擺脫了他那溫和卻又令人無法拒絕的控制?
最近他忽然變得很奇怪,就像她的父親一樣。而且最讓她郁悶的是,他又開始把她當小孩子了。
連叛逆期這個詞都冒了出來,真是太可氣了……
“這樣可不行奧菲婭,你應該成熟一點。”
“如果你還像以前那樣,會因為一句話而想半天,你可就真成了科林殿下眼中的小孩子了……”
奧菲婭小聲嘟囔著自言自語了一句,用力晃了晃腦袋,將那怪異的念頭趕出了腦海。
壁爐中的炭火稍稍減弱,橘色的光芒讓人昏昏欲睡。
奧菲婭打了聲哈欠,將手中的小說放在一旁,端著銀質的燭臺起身走去了盥洗室。
暖光照進了盥洗室。
她將燭臺放在了燈架上,來到冰冷的白瓷盥洗池旁,擰開了黃銅水龍頭,打算用冷水洗去滿身的疲憊,然后將自己塞進被窩里好好睡上一覺。
至于昨天的謎語,可以留到明天去想。
然而,當她將頭抬起,看向那面邊緣帶著幾分斑駁的浴室鏡的時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聲卻又一次爬進了她的腦海。
并像下水道中的蛞蝓一樣,在她識海的深處黏膩地蠕動了起來。
“別來無恙,奧菲婭小姐,不知道你找到了真相沒?”
冰涼的觸感竄上了奧菲婭的背脊。
在那捧在掌間的冷水撲到臉上之前,她因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倒是先一步精神了起來。
“又是你。”
“你很意外?”
“當然。”
伸手擰緊了水龍頭,奧菲婭直起了身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用帶著幾分諷刺的口吻嘲笑道。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那聲音略有好奇地說道。
“哦?是什么讓你這么認為?”
“因為我覺得你至少會害臊,但也可能是我高估了你的羞恥心。”奧菲婭輕輕聳了聳肩膀,語氣平淡的說道,“就因為你那故弄玄虛的把戲,害得我看了一下午的小說。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那個不可告人的真相……我只能說,你也不過如此。”
冥冥之中的存在,發出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輕笑。
它像是從黃銅水管中飄出來的,就好像那里藏著成千上萬只老鼠,擠在一起磨牙。
“哈哈,有趣的評價,那本書好看嗎?”
“還行吧,但我關心的不是這個。”
“當然,我知道你關心的是什么,而事實上那就是打開真相的鑰匙。”冥冥之中的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是說過嗎?我沒辦法把你還不知道的東西透露給你,只能施加有限的指引……幫助你自己去發掘它。”
奧菲婭對著空蕩蕩的盥洗室淡淡一笑,強撐鎮定的臉上掛著圣光貴族特有的高傲。
其實卡斯特利翁小姐心里緊張得一批。
畢竟翻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族譜,遭遇過諾維爾的人不會超過一只手,而她卻在與虎謀皮。
所幸她心里是有底的。
根據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藏書記載,混沌的腐蝕與實力無關,甚至于超凡之力越微弱,反而越容易與之對抗。
因為大多數時候,超凡之力與所受的腐蝕都是成正比的,混沌不會在“無關緊要的棋子”身上傾注太多的籌碼。
也正是因此,成功克制腐蝕的先例并不算少。
至于失敗的,倒是沒有記載。
“……我不會再配合你的游戲了,你似乎只有打啞謎的本事,除此之外什么也辦不到。”
“是嗎?”
那輕柔的聲音在她耳畔回旋,仿佛有無形的觸須掠過了她的鬢角,語氣中透著夸張的遺憾。
“那真是太遺憾了,你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甚至于,我已經將鑰匙放在了你的手上,只差輕輕轉動一下鎖眼……”
奧菲婭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什么意思?”
冥冥之中的低語輕嘆了一口氣,似是對她的愚鈍感到無奈,又或者僅僅只是在故弄玄虛而已。
“……把那本小說拿到盥洗室來吧,我會告訴你,如何用正確的視角去閱讀它。”
奧菲婭微微皺眉,死死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拿不準那個藏在暗處的詭異到底打算玩什么花樣。
雖然那本小說她只來得及看了一遍,但以她的聰明伶俐和敏銳直覺,她毫不懷疑她已經抓住了每一條線索。
如果那本書里真藏著肖恩伯爵的死因,又或者伯爵生前留下的線索,她絕不可能錯漏掉!
對于未知的好奇,終究還是壓倒了對深淵的恐懼。
奧菲婭在短暫的猶豫之后,最終還是將那本裝訂精美的小說帶進了盥洗室,擱在了干燥的黃銅高腳凳上。
“然后呢?”
“拉上所有窗簾,隔絕一切外界的星光與月光。”那聲音緩慢地蠱惑著,猶如深淵中吹來的陰風,“然后,點燃房間里所有的蠟燭,讓這個昏暗的房間變得透亮……我的意思是,整個套房的每一個房間。”
“包括柜子里的備用蠟燭?”
“沒錯……不過別在柜子里點亮了,我擔心你把自己點著。”
“呵呵,這個冷笑話真好笑。”
“謝謝夸獎。”
奧菲婭的眉頭輕輕抽動。
這家伙是在模仿她的導師嗎?
真讓人火大,它居然如此了解那位殿下。
不過想到它的認知取決于自己的觀察,奧菲婭心中忽然又釋然了。
或許,它扮演的僅僅只是自己心中的他。
蠟燭很快備齊。
她將放在柜子里的備用蠟燭全都拿了出來,按照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將它們依次擺在托盤上,然后排列在了地毯上。
令人奇怪——
她就像覺醒了奇特的“靈覺”,感知變得前所未有敏銳,只一眼就能找到那地毯花紋上的瑕疵。
還有那些蠟燭。
她好像知道該如何擺放它們,才能讓它們發出的光芒,剛好驅散房間里的每一寸黑暗。
做完了這些事情,奧菲婭將每一扇窗戶的天鵝絨窗簾拉嚴實,小心地隔絕了每一寸月光與星光。
接著,她取出火柴劃燃,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將數十根白蠟燭一一點亮。
搖曳的燭光將整個套房照亮的如同白晝,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了一抹笑意,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絲成就感。
雖然令人困惑的是,那跳動的昏黃并沒有給房間里帶來溫暖,反而掩蓋住了壁爐的火光,反而讓四壁的陰影被拉扯得怪誕且荒唐。
高腳凳的腿在墻上投影出了扭曲的形狀,仿佛有不可名狀的陰暗,正在那隱秘的死角中生長。
“打開黃銅水龍頭,讓水注滿盥洗池,并從池中溢出來。”
隨著奧菲婭回到了盥洗室,那陰冷潮濕的低語繼續下達著荒唐的指令。
而更荒誕的是,卡斯特利翁的偵探照做了。
冰冷的地下水從黃銅管口噴涌而出,迅速填滿了白瓷的水槽,又順著大理石臺面涌落,并漸漸浸潤了那雙潔白的腳丫。
而令奧菲婭意外的是,她竟沒有感到冷,反而從那冷水中感到了一絲濕潤的溫暖,就像站在一片被曬熱的海藻上一樣。
清澈的水面在燭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奇怪——
我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奧菲婭看著那漸漸溢滿盥洗室地磚的水流,清冷的眼眸中難以抑制地涌起一絲困惑。
她能隱約地感覺到,這一切荒誕極了,無論是那冥冥中的聲音,還是對它言聽計從的自己。
然而,一想到那足以顛覆所有陰謀的真相就在面前,她很快就能抓住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將圣光的子民從無邊的迷霧中拯救……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就快成功了——
她四肢仿佛已經不再聽從理智的管轄,而是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意志牽引,站上了空無一人的舞臺。
畢竟,這不是什么很難的事情。
若是只需付出這些微不足道的荒謬,就能換來迷霧背后的答案,那這筆買賣簡直太劃算了。
更何況,她已經費了這么大力氣。
為了這個該死的謎團,她甚至將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科林殿下都冷落在了門外。
不——
其實更早一點。
她為此騙了愛麗菲特小姐和遠在圣城的父親,瞞著他們坐上了前往格拉維特鎮的火車。
如果就此收手,豈不是太可惜了?
至少,她不知道該如何向那些關心她的人道歉,并解釋自己一時魯莽犯下的錯誤。
在那如深淵一般永無止境的求知欲面前,對未知的恐懼往往是最先被拋棄的東西。
而那冥冥之中的低語也變得愈發黏膩,并帶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最后一步。”那聲音貼著她的耳畔摩挲,“將真言之書放于盥洗池中,讓圣水將其沁潤。”
真言之書?
奧菲婭心中茫然,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擁有那種東西,甚至從未聽說過這個單詞。
然而,她的手臂卻像是知道它在哪,徑直伸向了被她擱在黃銅高腳凳上的那本書《蝴蝶與夢境》。
詭譎的異變在此刻悄然發生。
她分明記得那是一本用硬紙殼裝訂的小說,可當指尖觸碰上去的瞬間,傳來的卻是柔軟而粗糙的皮革質感。
那是一本筆記。
奧菲婭的眼眸微微睜大,心中涌出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卻又不可控制的生出了一抹恐慌。
真相就在她手上!
可它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是誰,在什么時候偷偷換掉了她的書。
以及——
“我”在做什么?
奧菲婭忽然清醒了過來,猛然感覺到流過腳趾縫的水并非溫熱,而是刺骨的冰涼。
然而,前所未有清醒的她卻又無比的遲鈍。她能清晰地察覺到四面墻上鬼影的每一處異動,卻又無法讓食指挪動一分一毫。
她的軀殼與靈魂之間,仿佛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已經徹底沁入了她的精神深處,甚至于已經沁入很久很久了。
而更令奧菲婭絕望的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秘寶并沒有被觸發,抓住她的似乎是更在此之上的某種力量。
“將真言之書放于盥洗池中。”
它又重復了一遍,那空靈的語調里帶著難掩的興奮,就像是獵人終于等來了迷路的羔羊。
奧菲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捧起那本皮革筆記,緩緩將它放進了溢滿冰冷地下水的盥洗池中。
然后——
“然后,用蠟燭將它點燃。”
點燃?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浸入水中的書籍,怎么可能被點燃?
奧菲婭心中如此想著,卻已拿起了一旁的黃銅燭臺。
她像圣壇前的祭司一樣,將那燃燒著的蠟燭,筆直地刺向了沉在水底的那顆作為祭品的‘心臟’。
違背常理的一幕發生了。
那昏黃的燭火非但沒有被冷水澆滅,反而像是明火遇到了燃油,轟然竄起了一串幽藍色的火光!
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嚇了一跳,奧菲婭下意識地想要向后退縮,雙腿卻不聽使喚。
藍色的火苗在水中劇烈翻滾,又在升騰向上的過程中,扭曲潰散成了一片迷離且厚重的霧氣。
而她被死死地釘在了盥洗池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狹小的盥洗室迅速墜入了一片死寂的迷霧中。
周圍的一切都被濃霧吞噬。
就連那溢出的水聲,都消融在了無邊的濃霧里。
視野所及之處,唯有面前那面斑駁的浴室鏡仍然清晰可見。
還有鏡子里倒映出的,她自己的面龐。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么?”
冥冥之中的低語繼續傳來,詭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慵懶,就像在享用餐后的甜點。
看著鏡子里的那個少女,奧菲婭的嘴唇微微開合,用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回答。
“霧……”
蟄伏在迷霧中的存在,流露出了些許滿意的情緒。而那輕柔的聲音也變得愈發空靈,且溫柔了起來。
“那現在,猜猜我看見了什么?”
奧菲婭輕輕咽下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干得發痛。
她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鏡面,仿佛透過了那面單薄的玻璃,輕撫著鏡子中那張布滿驚恐的臉。
等等!
誰在鏡子里?!
奧菲婭全身汗毛豎起,臉上漸漸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而那個站在玻璃背后的少女,恐懼的臉上卻浮起了一抹詭異的笑意,輕輕握住了放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并輕柔地將它塞回了鏡子里。
“等,等一下——”奧菲婭想要發出吶喊,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她終于意識到了,那漫天的迷霧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奧菲婭”視野的盲區!
看著鏡子中那張寫滿絕望的臉,站在盥洗室內的“奧菲婭”輕輕歪了下頭,隨后臉上浮起了一抹優雅的笑意。
對著鏡子輕輕呵了口氣,她抬起袖口擦了擦,隨后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自言自語。
“哦,奧菲婭,你在說什么呢,鏡子可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這副疑神疑鬼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你,在親愛的科林殿下驚掉下巴之前,還是趕快將房間收拾一下比較好。”
如此說著,奧菲婭輕巧地打了個響指,用咒語的力量將水龍頭擰緊,并烤干了地板上的水漬。
做完了這一切,她腳步輕快地走去了門外。
而就在門即將關上的一瞬,她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目,看向了重新被霧氣打濕的鏡子。
那優雅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輕挑的俏皮,她輕輕眨了眨眼。
“晚安,‘貝拉多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