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調(diào)藥時格外好看。
她將曬干的月見草碾成粉，獨臂操作藥碾?yún)s行云流水。殘疾的左腿踏著固定藥碾的麻繩，右手指節(jié)敲擊碾輪邊緣的節(jié)奏，竟暗合五音律呂。南宮皖看得出神，忽覺腹中胎兒也隨著節(jié)奏輕輕律動。
“嘗嘗這個。“周娘子遞來一盞琥珀色藥茶，“加了蜂蜜的。“
南宮皖淺啜一口，杏眸微亮：“甜的？“
“良藥何必苦口。“周娘子眼角笑紋舒展，忽然瞥見傅少平站在簾外，立即正色道：“傅大俠也該換藥了。“
給傅少平換藥時，周娘子倒吸涼氣。
那道橫貫后背的傷口泛著黑氣，分明是魔修所留。她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個褪色的錦囊：“這是家父留下的龍鱗粉...“
傅少平卻按住她手腕：“留著應(yīng)急。“
周娘子執(zhí)拗地撒上藥粉：“醫(yī)者父母心。“她包扎時手指穩(wěn)如磐石，額角卻滲出細(xì)汗——每次動用靈眼都會加劇腿疾疼痛。
某夜暴雨，南宮皖留周娘子宿在廂房。
燭火下，周娘子正在縫制嬰兒襁褓，銀針穿梭的軌跡竟暗含陣法。南宮皖忽然問：“周姑娘的腿...“
“七歲那年救個落水孩童，被水妖咬的。“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那孩子后來成了劍修。“
南宮皖遞過一碟桂花糖：“現(xiàn)在呢？“
“去年除妖時戰(zhàn)死了。“周娘子把糖含在舌尖，忽然笑道：“所以跟傅大俠討教劍法——總要有人繼續(xù)除妖啊。“
雨聲中，南宮皖看見她眸中映著燭火，亮得驚人。
最后一次調(diào)理時，周娘子取出塊溫潤的青玉。
“含著它生產(chǎn)。“她將刻滿符文的玉牌放在南宮皖掌心，“我以三十年壽元為引，向青帝求了這道生機。“
傅少平勃然變色：“你！“
“值得。“周娘子跛著腳走向院門，背影挺得筆直，“這可是未來的除妖宗師呢。“
晨光中，她藥箱上的銅鈴叮當(dāng)作響，驚起一樹麻雀。
燭火搖曳，將傅少平的身影拉得修長。他盤坐在青玉案前，玄鐵劍橫陳膝上，劍身映著跳動的火光，寒芒如水流淌。他指尖輕撫過劍脊，低聲誦念古咒，每吐一字，劍身上便浮現(xiàn)一道暗金色符文，細(xì)如發(fā)絲卻蘊藏磅礴靈力。
“這'鎮(zhèn)靈紋'需以精血為引。“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取自《玄天劍典》第三卷。“
周娘子坐在窗邊，聞言指尖微頓。月光透過窗欞，在她清瘦的面容上投下斑駁光影。她手中針線不停，青木靈氣順著銀針渡入素白軟布，每一針落下，布料上便亮起一點瑩綠微光。
“三個時辰...“她喃喃重復(fù)，忽然抬眸，“若到時靈力未穩(wěn)？“
傅少平劍指一頓，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軟榻上的南宮皖輕笑出聲，指尖撫過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有規(guī)律地鼓起小包，像是有誰在輕輕叩門。她今日換了寬松的月白寢衣，發(fā)間只簪一支木釵，卻襯得膚若凝脂。
“這孩子倒會挑時候鬧。“她話音未落，突然倒吸涼氣——腹中傳來一陣劇烈翻騰，衣料下隱約透出金光。
傅少平瞬間出現(xiàn)在榻前，掌心已凝起一團溫和靈力。周娘子卻比他更快，三根銀針破空而至，精準(zhǔn)刺入南宮皖腕間穴位。
“無礙。“周娘子收針時，袖口露出半截疤痕交錯的小臂，“只是靈力潮汐。“她說著瞥了眼傅少平緊繃的下頜，又補了句：“正常現(xiàn)象。“
五日后，院中梨樹下。
傅少平劍尖點地，在地上劃出繁復(fù)陣圖。每道刻痕都滲入朱砂，在夕陽下如血般刺目。周娘子跛著腳繞陣而行，不時撒下一把青灰——那是用百年桃木芯磨成的粉。
“起陣！“
隨著傅少平一聲低喝，三十六道陣紋同時亮起。霎時間狂風(fēng)大作，滿樹梨花被扯離枝頭，在空中碎成雪沫。南宮皖站在陣眼處，青絲飛揚，寢衣獵獵作響。她腹間金光暴漲，竟在身前凝成模糊的鳳鳥虛影！
“不好！“周娘子突然踉蹌跪地，左腿傳來鉆心劇痛。她眼睜睜看著南宮皖雙腳離地，衣裙如白蓮綻放般飄起。
傅少平眸中寒光乍現(xiàn)，玄鐵劍悍然劈下。劍氣撕裂陣眼的瞬間，爆炸的氣浪將三人全部掀飛。南宮皖跌落時，腰間玉佩“咔“地裂開一道縫。
周娘子顧不得腿上鮮血淋漓，撲到南宮皖身邊把脈。指尖下的脈搏又急又亂，像受驚的小鹿。她猛地抬頭，正對上傅少平猩紅的雙眼。
“聚靈陣會催生血脈覺醒。“她咽下喉間血腥氣，“得改用鎖靈陣...但需要...“
“千年寒鐵。“傅少平接話，拇指抹去唇角血絲，“明日取來。“
夜雨如注，周娘子在燈下反復(fù)翻檢藥屜。
“還差月華露...“她聲音發(fā)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左腿舊傷。那是道猙獰的齒痕，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藥屜最底層躺著半瓶陳年存貨，卻因存放太久失了靈性。
窗欞突然被勁風(fēng)撞開。
傅少平渾身濕透地立在雨中，玄衣緊貼身軀，勾勒出精瘦腰線。他懷中玉瓶泛著幽幽藍(lán)光，寒氣在瓶身凝成霜花。
“寒髓？“周娘子瞳孔驟縮，“你去了絕命崖？“
傅少平不語，只將玉瓶放在案上。轉(zhuǎn)身時，周娘子瞥見他后頸有道新鮮血痕——那是寒潭冰凌劃出的傷口，再偏半寸就能要命。
南宮皖聞聲而來，見狀倒吸涼氣。她伸手想碰玉瓶，卻被寒氣刺得一顫。傅少平立刻握住她手腕，掌心溫度燙得驚人。
“值得么？“南宮皖輕聲問，眸中水光瀲滟。
傅少平低頭看她，忽然伸手摘去她發(fā)間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花瓣：“你問過孩子名字。“他聲音沙啞，“我想了一個。“
雨聲中，周娘子默默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灶臺前，周娘子突然栽倒。
藥勺“當(dāng)啷“落地，滾進(jìn)灶洞燒得通紅。她死死抓住左膝，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舊傷處像有千萬根鋼針在攪，疼得她眼前發(fā)黑。
“周姐姐！“南宮皖挺著肚子沖進(jìn)來，繡鞋差點踩到炭火。
周娘子想說話，卻咬破了舌尖。血腥味中，她看見南宮皖素白的手遞來帕子——那雙手本該不沾陽春水，此刻卻穩(wěn)穩(wěn)扶住她肩膀。
“寒髓...要文火...“周娘子從牙縫里擠出字來。
南宮皖二話不說接手藥罐，動作竟出奇地熟練。她邊攪動藥汁邊哼起小調(diào)，是傅少平家鄉(xiāng)的采茶謠。周娘子恍惚想起，這位看似嬌弱的夫人，當(dāng)年也是獨自穿越過北境雪原的。
門簾突然掀起。傅少平立在光影交界處，手中赤紅丹丸映得他眉目如血。
“火龍丹...“周娘子掙扎著要起身，“太貴重...“
傅少平直接將丹藥塞進(jìn)她嘴里：“明日你若站不穩(wěn)...“他頓了頓，罕見地說了句重話：“我兒子會沒娘。“
啟明星升起時，產(chǎn)房已成銅墻鐵壁。
傅少平以劍為筆，在地上刻出三重嵌套的陣法。最外層的鎖靈陣泛著青光，中層的鎮(zhèn)魂陣呈暗金色，最內(nèi)層的聚元陣則赤紅如血。每完成一道，他臉色就蒼白一分——這些陣法消耗的都是本命精血。
周娘子正在檢查第七遍銀針。她的腿還疼，但已經(jīng)能行走自如。藥箱最底層，青玉靈契上的符文亮得刺眼——那是她折壽三十年換來的保命符。
南宮皖躺在特制的產(chǎn)床上。這床是用千年沉香木所制，鋪著七層軟綢，每層都繡著不同的安神陣法。她手中緊握青玉，忽然對忙碌的二人笑道：“你們說...這孩子會不會生來就會叫爹娘？“
傅少平刻陣的手一頓。
周娘子“噗嗤“笑出聲，笑著笑著卻紅了眼眶。她轉(zhuǎn)身去調(diào)最后一副安胎藥，聽見身后傅少平低聲說了句：“叫傅臨淵。“
晨光穿透窗紙時，南宮皖突然攥緊了床褥。她額角沁出細(xì)汗，卻還撐著對丈夫眨眼：“臨淵...好名字...“
第一縷陽光照進(jìn)產(chǎn)房的瞬間，一聲清越的嬰啼劃破黎明。
傅少平站在檐下，望著院中那株新栽的龍血樹。
“洗三需天龍草。“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劍鳴，“來龍山有。“
南宮皖手中的繡繃“啪“地落在膝上。她抬頭，晨光透過窗紗，映得她眸中水色瀲滟：“非得親自去？“
傅少平轉(zhuǎn)身，玄色衣袍在風(fēng)中微微揚起。他走到妻子身前，單膝點地，掌心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我們的孩子，當(dāng)用最好的。“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感應(yīng)到了父親的氣息，突然踢了一腳。南宮皖“嘶“地抽氣，卻見傅少平冷峻的眉眼罕見地柔和下來，指尖在那處輕輕一點。
“三日內(nèi)必歸。“他起身時，腰間玉佩與劍鞘相撞，發(fā)出清越的聲響。
周娘子正在后院晾曬藥草，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來龍山的天龍草長在絕壁上，伴生著七步蛇。“
傅少平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過去：“若三日后未歸...“
“呸呸呸！“周娘子一把搶過錦囊，粗布衣袖擦過傅少平的腕骨，露出下面一道尚未愈合的傷痕——那是取寒髓時留下的。她動作一頓，聲音突然低下來：“我會照顧好她。“
傅少平點頭，轉(zhuǎn)身去兵器架取了副玄鐵護腕。這是南宮皖懷孕后特意為他打造的，內(nèi)層刻著安神陣法。
南宮皖抱著件墨青色大氅過來：“山間夜露重。“她踮腳為他系上頸間絲帶時，忽然貼近他耳邊：“你若受傷回來...“聲音里帶著罕見的狠勁，“我就帶著孩子回玄劍閣。“
傅少平眸色一深，突然扣住她的后腦深深吻下。這個吻帶著龍涎香的凜冽，又混著她常用的桂花頭油甜香，直到南宮皖喘不過氣才松開。
“等我。“他在她唇上輕咬一下，轉(zhuǎn)身時玄色大氅揚起凌厲的弧度。
來龍山的霧氣終年不散。
傅少平踏著晨露進(jìn)山，靴底碾碎了幾株毒蘑菇。他左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這座山是出了名的妖物橫行，就連采藥人都只敢在外圍活動。
正午時分，他在一處斷崖前停下。崖壁上零星點綴著幾株金色草葉，在陽光下泛著龍鱗般的光澤。正是天龍草。
剛要縱身躍起，背后突然傳來“沙沙“聲。傅少平劍眉微蹙，右手已按上劍柄。
一條碗口粗的七步蛇從灌木中游出，金黃的豎瞳死死盯著他。更棘手的是，蛇身后還跟著三只人面蛛——這種妖物最喜食天龍草，向來與七步蛇共生。
傅少平冷笑一聲，玄鐵劍鏗然出鞘。劍光如雪，剎那間斬落最先撲來的人面蛛前肢。腥臭的綠色體液濺在草葉上，竟腐蝕出縷縷白煙。
七步蛇趁機彈射而起，毒牙直取他咽喉！
劍鋒與蛇牙相撞的瞬間，傅少平突然變招。他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精準(zhǔn)地接住蛇牙滴落的毒液——這是洗三禮中另一味重要藥材。
七步蛇吃痛暴怒，蛇尾橫掃而來。傅少平縱身躍起，足尖在蛇頭上輕點，借力直撲崖壁。
就在他即將夠到天龍草時，整片山崖突然震動！
一條足有水桶粗的蛇尾破土而出，鱗片摩擦的聲響令人牙酸。傅少平在空中擰身，玄鐵劍在巖壁上劃出一串火星才穩(wěn)住身形。
濃霧中緩緩亮起兩盞燈籠大的金瞳——是七步蛇王！
蛇信吞吐的腥風(fēng)撲面而來。
傅少平突然收劍入鞘，從腰間摘下一枚玉佩——那是南宮皖的貼身之物，上面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蛇王動作一頓，金瞳中閃過一絲遲疑。
就是現(xiàn)在！傅少平閃電般出手，劍鞘精準(zhǔn)擊中蛇王七寸。趁著巨蛇吃痛蜷縮的剎那，他飛身采下三株天龍草，連根帶土收入玉盒。
下山時，他左臂多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懷中的玉盒完好無損。
暮色四合，傅少平踏上來龍山最后一道山梁。遠(yuǎn)處，南宮皖正倚門而立，手中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如豆。
他摸了摸玉盒，冷峻的唇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