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葉晨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當然知道名家在魔都的勢力,說是呼風喚雨也不為過。更何況,令弟還是財政司首席顧問,我交好這樣的人家都來不及,又怎么會有要挾的想法?”
他看著明堂,目光坦然。
“您來之前,我相信以您的警覺,想必是把我和太太調查了個底兒掉。以您的實力,想必很輕松就能查到顧秋妍的真正身份,有這樣一層淵源在,說我要挾您,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明堂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凝望著葉晨,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又被他壓了下去。
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做情報工作的,最忌諱的就是兩條不熟悉的線相交。
哪怕他對表弟明樓的身份有所猜測,也從未嘗試去捅破那層窗戶紙,怕的就是發生意外。
他不知道是誰給了葉晨勇氣,貿然和自己聯系。如果他真的是個菜鳥小白,想必也爬不到偽滿警察廳特務科科長的位置了。
明堂抬了抬手,比了個手勢,示意葉晨繼續說下去。
葉晨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那聲音低得像夜風穿過窗縫,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緊迫。
“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其實我也不愿勞煩明先生。據我所知,過完春節后,您的堂弟堂妹家,住進了一個以前的傭人,叫做桂姨,是吧?”
明堂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又慢慢松開。
桂姨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堂妹明鏡前陣子提過一嘴,說桂姨回來了,這些年吃了不少苦,看著怪可憐的,就留下她繼續在明家做事。當時他也沒多想,一個老傭人而已,能有什么問題?
可葉晨遠在哈城,與魔都隔了幾千里,他又怎么會知道這件事的?總不能是他派人在魔都盯著明家吧?明堂看著葉晨,目光里的疑惑更深了:
“周先生,你到底想說什么?”
葉晨沒有賣關子,他的聲音還是那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頭里。
“其實桂姨這些年一直都在遠東地區執行特高課的任務,我也是偶然一個機會,在憲兵司令部和她有過一面之緣。”
那天她和一個鈤夲少佐在一起,因為我懂鈤語,所以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南田洋子,魔都特高課課長,計劃把這個女人安插進明家,監視令弟明樓和明誠的一舉一動,她的代號叫“孤狼”。”
明堂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那種大驚失色,而是發自靈魂的震顫。他的手指攥著桌布,攥得指節泛白。
“孤狼”,一個潛伏在明家、潛伏在他堂弟堂妹身邊的鈤夲間諜,而他們所有人,卻都一無所知。
他想起了明樓,那個從小就不怎么愛說話,心思卻比誰都深的堂弟。想起他進了財政司,當了首席顧問,在那些鈤夲人中間周旋。
他本以為明樓夠聰明,夠謹慎,夠知道怎么保護自己。可如果身邊有了那只狼呢?
一個披著“老傭人”皮的狼,日日夜夜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把他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報告給特高課——
明堂的后背滲出一層冷汗,他看著葉晨,目光里有感激,有后怕,還有一種鄭重其事的、近乎莊嚴的東西。只見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周先生,這個天大的人情,我明堂記住了。如果今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我絕不推辭。”
明堂的心里很清楚,以他們的身份,談錢就太俗了。大恩不言謝,這次的人情,絕不是幾個銅板就可以打發的。他欠葉晨的,是一條命——不,是好幾條命。
葉晨這時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明先生先別急,從我意外獲知這個情報后,就暗中對這個桂姨進行了一番調查。誰知就是這么一查,卻讓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明堂沒有言語,等著他答疑解惑。葉晨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耳語:
“別看這個“孤狼”現在的身份是鈤夲特高課的間諜,可是以我所掌握的情報,卻未必不能把這個女人給策反過來,讓她為你們所用。”
明堂徹底愣住了,他盯著葉晨,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說這個話,他會把這個人當成傻子。
策反一個鈤夲間諜?一個在南田洋子手下受過專門訓練,被安插進明家執行長期潛伏任務的特工?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不過出于禮貌,他還是輕聲問道:
“你有這個把握嗎?”
葉晨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到了其中的一頁,然后推到了明堂面前。
明堂低頭看去,上面是幾行密密麻麻的字,寫著幾個名字,一串日期,還有幾個地名。他的瞳孔再次收縮,開口問道:
“這是?”
“桂姨的過去。”
葉晨把自己完全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地說道:
“她不是天生就是間諜,她有著自己的軟肋,有著把柄,有可以利用的東西。只要操作得當,就可以把這匹“孤狼”徹底地變成“家犬”。”
葉晨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給明堂消化的時間。
片刻之后,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桂姨的事情說來話長,我查了這個女人大半年,從哈城到魔都,從魔都到湘南,又從湘南查到了北平。
這么一大圈繞下來,就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挖出這么多的東西。”
桂姨年輕時,在明家做傭人,可以說她是伴著明鏡姐弟倆長大的。那時候她還不到二十,從鄉下來的,老實本分,干活麻利。
明鏡那時候也還是個妙齡少女,對這個伴著自己成長的傭人,她一直都很有感情,這也是后來桂姨能重新進入明家的原因。別看這位大姐外表強勢,可她卻極為念舊、心軟。
在明家做事的那些年,桂姨結識了一個男人,姓于,做湘繡生意的,常年往返于湘南和魔都。
他出手闊綽,能說會道,對于一個鄉下姑娘,沒見過什么世面,三言兩語就被哄住了。她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死心塌地地跟了他,還生了孩子。
可是這個姓于的其實有家室,在湘南有老婆,只是生不了兒子。他接近桂姨的目的,不過是看她年輕好生養,想要借腹生子。
害怕孩子被男人帶走,桂姨偷著把孩子送去了孤兒院。直到兩年后男人徹底離開,她才把孩子給接到了身邊,并且取名阿誠。
她對這個孩子無比疼愛,當成心肝寶貝一樣護著。那些年,她把對那個姓于的恨,對親生骨肉的思念,全都花在了阿誠身上。
直到多年后,孤兒院的院長臨終前告訴她,她的親生兒子當年早就被那個姓于的接走了,阿誠只是她抱回來的一個替身,一個誰也不要的孤兒。
桂姨徹底瘋了,心里的那根弦斷了。她把對姓于的恨、對命運的恨、對所有人的恨,全都發泄在了阿誠身上。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冬天不給他穿暖。一個幾歲的孩子,被她折磨得遍體鱗傷,瘦得皮包骨頭。
葉晨講述的聲音是那么的平靜,不帶著一絲情感,但明堂卻聽著渾身發寒,要知道這可是明家的隱秘,即便是他都未能了解,他一個外人是怎么知曉的?這份情報收集能力也未免太可怕了吧?
不過明堂沒有選擇打擾,就只是坐在那里安靜的傾聽著。
“后來這件事情被明樓發現了,你弟弟那個人,從小就心細,看不得這種事,所以他直接做主,把桂姨趕出了明家,將阿誠留了下來,當成自己的親弟弟培養。
桂姨在明家待了十多年,最后是被轟出去的,那時候她三十出頭,沒了明家的照拂,也就等于沒了后路。
她索性就直接回東北老家了,也就是在那時候,她被南田洋子所吸納,進了特高課。
特高課的人專門在東北收羅那些走投無路的人——身上有把柄的,有仇恨的,有軟肋的。桂姨這樣的人,正是他們想要的,心灰意冷,滿腹怨恨,沒有牽掛,也沒有退路。
南田洋子給她飯吃,給她衣穿,給她一個活著的理由,她就跟了南田,當了間諜,代號“孤狼”。
這些年,她替鈤夲人做了不少事,從東北到華北,從華北到魔都,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明堂的臉色很難看,他想起了堂妹明鏡,想起她提起桂姨時那種憐惜的語氣:
“桂姨這些年吃了不少苦,身上全是病,怪可憐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恨這個女人,還是該恨那個姓于的,亦或者是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這件事,恨自己讓一只狼住進了弟弟妹妹家。
但葉晨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聲音更低了:
“桂姨的事情還遠不止是這些,我還查到了一件事,桂姨的兒子其實并沒有死。”
明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毛微蹙,對著葉晨問道:
“所以你是打算拿她兒子來做文章?可你怎么知道她兒子會不會為我們所用?這個把柄貌似不牢靠吧?”
葉晨玩味的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然后開口道:
“別心急,聽我把話說完。”
“當年那個姓于的把孩子抱走之后,帶回了湘南交給自己的老婆撫養。那孩子后來子承父業,長大后接手了家里的湘繡生意,為人善良本分。
前幾年,他在回家的時候路過一處亂葬崗的時候,救下了一個人。那是個青樓的姑娘,叫錦瑟,年方十六,因為身患重病,被老鴇扔在那里自生自滅。
姓于的把她背回家,請大夫治了半年,硬是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姑娘感恩,跟著他學刺繡,學做生意,只盼著能夠嫁給他。
姓于的沒同意,最后只和那個姑娘結成了兄妹,并且送她去北平讀書。姑娘最終跟了他的姓,改名叫于曼麗。”
葉晨一邊說著,一邊從筆記本里拿出了幾張照片,遞到了明堂面前。
明堂的瞳孔微微收縮,在魔都時,一晚他在外應酬,意外的撞到小弟明臺,他和一個女人結伴走在一起,那個女人和照片上的這個簡直一模一樣,只不過褪去了青澀。
當時他沒有上前相認,只當是小弟長大了,開始出入煙花間這樣的場所,現在看來,這其中貌似另有隱情。
明堂是接受過訓練的專業特工,辨人是他的基本功,他相信自己的記憶。
葉晨這邊的講述還在繼續,明堂收斂心神,繼續聽下去:
“這位于老板為了去到北平看望于曼麗,經常在兩地之間來回跑,既做生意,也順帶著照顧自己的妹妹。
直到前年,他在回湘南的路上,遇到了三個慣匪。人被殺了,錢被搶了,什么也沒留下。而那三個慣匪,是南田洋子派去的間諜。
南田打聽到了桂姨的這個兒子,怕她知道之后心里有了牽掛,就不肯再死心塌地地替她賣命,所以就啟動了湘南這邊的間諜,找到了這個姓于的,將他斬草除根了。”
明堂這時隱約明白了葉晨為什么會有把握去策反“孤狼”,他看向葉晨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欣賞,繼續聆聽他的講述。
“可讓南田洋子沒有想到的是,那個被姓于的老板救下的姑娘于曼麗,沒有放下這段仇恨。
她從北平退了學,用回了錦瑟那個名字,重出江湖。她找到了那三個人,用以前在青樓學到的手段,引他們上鉤,然后在新婚之夜,趁他們最放松的時候下手。
只是殺人還不夠,還將他們大卸八塊。一九三八年,她處決了最后一個仇人,就去自首了,等來了判決,等著秋后問斬。
后來隨著抗戰的全面爆發,軍統接收了那個監獄,戴老板看她資質不錯,有膽量,有身手,于是便把她從死牢里撈了出來,送去了培訓班。”
明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來了趟哈城,面前的這個男人會帶給自己這么大的震驚。他沉默了很久,一點點消化著接收到的情報和訊息。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大和旅館的燈光在房間里投下暖黃色的光暈。那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的忽明忽暗。
作為一個情報人員,明堂心里很清楚,要想查得這么事無巨細,需要花費多大的心血。
即便以他的能力,怕是都做不到調查得這么詳實,他很難想象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明堂作為一個生意人,一直以來奉行的都是等價交換的原則,他不信葉晨是無所求的。
這次他賣了自己這么大的一個人情,到底是為了得到些什么?總不會是自己的友誼吧?自己的觸角貌似還伸不到哈城來。
明堂抬起頭,看向了葉晨,聲音有些沙啞的發問道:
“周老弟,你為什么要幫我?不只是因為桂姨是鈤夲間諜,也不只是因為她要監視明家,你費了這么大的勁查到這些,我相信你一定有著自己的理由。
你想讓我幫你什么?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最好,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
葉晨等得就是明堂的這句話,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沒有直接回答明堂的問題,而是繞開了話題,輕笑著說道:
“明總,既然你調查過我妻子顧秋妍的檔案,應該知道她和國際共運之間發生的那段不愉快。
她為了回國支援抗日,直接脫離了國際共運,回到了國內,成了那邊人眼中的叛徒。
可有一件事情,你未必知道,即便是顧秋妍回到了國內,她也從未忘記過自己生活和戰斗過的地方,甚至關鍵時刻送出了一份情報,直接挽救了絲大琳的生命。”
明堂感覺自己今天見的這個家伙,實在是有些神奇,一次次的刷新著自己的認知。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有些難以置信。用懷疑的目光看向了葉晨,然后問道:
“你說得是我認識的那個絲大琳嗎?能不能說說具體的經過?”
葉晨慢悠悠地講起了瓦西里耶夫那伙人的故事,講到他們前往格魯吉亞,在鈤夲人的協助下,意欲刺殺絲大琳;講到了自己和顧秋妍怎樣做的情報分析,發出了那份至關重要的情報。
最后他表情誠懇地望著明堂,開口說道:
“明總,你也知道,我和秋妍在敵人的心臟工作,無異于在刀鋒上跳舞。我們倆早就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考慮的問題難免就多了起來。
如果有一天,這邊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我希望你能作為一個見證人,用你在國際共運的關系,幫忙疏通一下,接受秋妍和女兒莎莎,去到毛熊避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