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韓老指點！”胡、趙二人心悅誠服。
韓濟民擺擺手：“互相學習。民間診病，常常更關注患者的生活情志，這一點，有時比單純看癥狀更重要。”
第一場“比試”在韓老的點評中落幕。
接下來，又有幾位“病人”被請上場，有的是真患者，有的是醫(yī)會組織者安排的“考題”。
有自稱腹痛如絞、輾轉反側的壯漢；有面色蒼白、氣短心悸的婦人；還有一位癥狀古怪，自稱“感覺有氣在全身亂竄”的青年。
各路民間中醫(yī)和幾位醫(yī)院醫(yī)生輪番上陣，各抒已見。
有用經方的，有用時方的，有擅長針灸的當場施針，有推拿正骨的展示手法。
辨證五花八門，有的精準巧妙，引來喝彩；有的牽強附會，引起噓聲；還有的為了爭論一個藥味的取舍，爭得面紅耳赤。
韓濟民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在關鍵處點撥一兩句，往往能切中要害，讓人茅塞頓開。
陳陽等人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原生態(tài)的、充滿草根氣息的醫(yī)術交流，與醫(yī)院里規(guī)范的病例討論會完全不同，更加鮮活，也更加直接地展現(xiàn)了中醫(yī)思維的多樣性和實踐性。
“很有意思。”
莊啟文低聲道：“雖然有些觀點顯得粗糙甚至錯誤，但這種直面病人、現(xiàn)場辨證、即時反饋的模式，對訓練臨證思維很有幫助。”
于詩韻點頭：“而且能聽到很多書本上沒有的民間經驗和獨特見解。”
“比如剛才那位老婆婆用的外敷臍療法治療小兒腹瀉，雖然道理說得不系統(tǒng)，但聽起來很實用。”
曾云輝則更關注那些爭論激烈的病例，分析著不同辨證思路的優(yōu)劣。
夏洪亮眼珠一轉，悄悄湊近陳陽，低聲道：“陳主任，咱們……就只是看看？”
“要不要也……露一手？當然，要低調，不惹事。”
陳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場中氣氛，略一沉吟，道：“看看情況，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交流一下也無妨，但記住，我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踢館的。”
夏洪亮嘿嘿一笑：“明白！”
就在這時，場中的情況發(fā)生了變化，一位新的“病人”被帶了上來，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這是一位被攙扶著的年輕女性，約莫二十七八歲，面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毫無血色，瘦得幾乎脫形。
女人看上去雙目無神，身體微微顫抖，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十指蒼白發(fā)青，指甲黯紫，即使在盛夏，也戴著薄手套。
帶女人來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滿臉焦急：“各位大夫，行行好，給我妹子看看吧！她這病怪得很，看了好多醫(yī)院，中醫(yī)西醫(yī)都看了，就是查不出毛病，人也越來越不行了！”
組織者上前詢問情況。
漢子哽咽道：“我妹子叫小娟，以前身體挺好的。一年前開始，莫名其妙就怕冷，越來越怕，夏天也要穿棉襖，碰不得一點涼水。”
“先是手腳發(fā)涼，后來就發(fā)青發(fā)紫，疼得厲害。飯吃不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西醫(yī)查了，說什么‘雷諾氏病’？但治療沒效果。中醫(yī)也看了不少，有的說陽虛，有的說血瘀，藥吃了不少，就是不見好，最近這一個月，連床都下不來了！”
眾人聞言，都露出凝重之色。這顯然是個疑難重癥。
組織者看向韓濟民。
韓老微微頷首：“讓大家都看看吧，集思廣益。”
幾位自認擅長治療虛寒雜癥的民間中醫(yī)率先上前。
望聞問切之后，大多診斷為“陽虛寒凝”、“血虛寒厥”，開的方子不外乎當歸四逆湯、陽和湯、附子理中湯等溫陽散寒的方子加減。
但他們的診斷和方子，似乎都沒能引起韓老的特別反應，他只是靜靜聽著。
這時，一位來自某縣級中醫(yī)院、頗有經驗的老中醫(yī)上前，仔細診察后，提出不同看法。
“患者雖一派寒象，但觀其舌，質雖淡，卻隱隱有紫氣，舌尖有紅點；脈雖沉細，卻略帶弦象。”
“且詢問得知，患者發(fā)病前曾與人激烈爭吵。此恐非單純陽虛，乃‘肝郁氣滯，陽氣郁遏，不能外達’所致。當用四逆散疏肝理氣，透達郁陽，合當歸四逆湯溫經通脈。”
這個思路比單純溫陽進了一步。韓老微微點頭，但仍未置評。
場中一時陷入沉默。這個病例顯然比之前的都要復雜和棘手。
夏洪亮忍不住小聲道：“肝郁氣滯，陽氣郁遏……有點道理，但感覺還是差點什么……”
莊啟文眉頭緊鎖，仔細回憶著剛才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jié)。
于詩韻則喃喃道：“手腳青紫，疼痛，瘦削脫形……這景象，好像在古書上看到過類似的描述……”
就在這時，陳陽忽然感覺到身邊的于詩韻身體輕輕一震。
只見于詩韻盯著那個叫小娟的女孩，眼神從疑惑逐漸變得清明，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
“陳主任……”
于詩韻轉過頭，聲音有些發(fā)顫：“我……我可能想到一種可能……”
“嗯？”陳陽看向她。
于詩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平穩(wěn)。
“我記得……在我爺爺留下的一本很老的醫(yī)案手札里，提到過他早年遇到的一個怪病，癥狀和這個女孩非常像，叫……‘陰毒’或者‘寒厥重癥’。”
“那本書里說，這種病看似極寒，實則根源可能是‘毒邪深伏血分’，耗傷氣血，導致陽氣不能布達。治療不能用尋常溫陽藥，需要用一些……一些特殊的方法。”
于詩韻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小，似乎自已也不敢完全確定。
陳陽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你想試試？”陳陽輕聲問。
于詩韻用力點了點頭：“我想試試，但……我需要再確認幾個細節(jié)。”
陳陽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記住，謹慎辨證，大膽立論。”
得到陳陽的首肯，于詩韻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于詩韻年輕秀美的面容，與場中那些或老成或粗獷的民間中醫(yī)形成鮮明對比，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