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國防部大樓前戒備森嚴的院內，精準地停在主入口的臺階前。
門口，一位頭發花白、身形挺拔、穿著筆挺軍常服的老將早已肅立等候，肩章上的將星在安曼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正是國防大臣奧隆格倫本人。
他親自在此迎候，這本身就傳遞出約旦軍方高層此刻非同尋常的焦慮與期盼。
車門打開，靳南和馬大噴先后下車。
沒有寒暄，奧隆格倫目光與靳南對接的瞬間，便干脆利落地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靳南與馬大噴神色一肅，同樣利落地回禮。
三人之間，空氣仿佛因這無聲的儀式而變得更加凝重。
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奧隆格倫轉身引路，三人邁著大步，在兩側衛兵注目下，徑直走入這棟象征著約旦最高軍事權力中樞的灰色建筑。
穿過有著高大穹頂和回音的大廳，進入內部核心區域，奧隆格倫才一邊快步走著，一邊低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有些沉悶：“指揮官閣下親臨，感激不盡。相信以貴方的情報能力，戈爾凈農場真實的戰局細節，已經無需我多做贅述?！?/p>
靳南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指出癥結：“以色列的無人機群，給你們造成了超出預期的麻煩?！?/p>
“何止是麻煩！”奧隆格倫的眉頭深深鎖起，語氣中帶著挫敗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他們失去了天空，但鉆進了地下和縱橫交錯的戰壕。我們的空中打擊和常規炮火，對那些加固的地下掩體和分散的步兵小組效果有限?！?/p>
“他們像是褪去了笨重外殼的毒蝎，雖然失去了坦克裝甲車這些‘硬殼’，但剩下的毒刺——那些無處不在的自殺無人機、察打一體無人機，還有隱蔽精準的反坦克導彈小組——讓我們付出了慘重代價。裝甲部隊根本施展不開，推進舉步維艱。三個小時……戰果令人汗顏。”
他停下腳步，在一扇厚重的防爆門前略微轉身，看向靳南，目光坦誠而急切：“正因為如此，我們迫切需要專業人士的客觀評估和戰術指導。面對這種……非對稱的、粘稠的防御，我們該如何撕開口子？”
靳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對方肩上的將星，看到更深層的憂慮：“恐怕，比起戰場上的僵局，你們更擔心的是后方吧，長時間膠著，無法取得決定性進展，國內被勝利宣傳點燃的輿論之火，會反過來灼燒你們自已。”
奧隆格倫深吸一口氣，沒有否認，甚至露出一絲苦笑：“指揮官閣下洞若觀火。民眾的力量可以載舟，但缺乏足夠信息的民眾情緒，也極易被引導乃至裹挾。久戰不勝，‘無能’的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摘下。更重要的是……”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只有三人能聽見，“我們收到明確情報，美國人正在加緊活動，頻繁接觸國內的‘自由派’和‘民主派’人士。一旦戰事陷入泥潭，他們必然會利用‘軍事冒險失敗、消耗國帑、徒增傷亡’來大做文章，直接攻擊國王陛下的決策，撼動王室權威，制造內部動蕩。時間，對我們而言，比炮彈更珍貴?！?/p>
靳南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防爆門無聲滑開，里面是一個充滿現代科技感卻又氣氛壓抑的聯合指揮大廳。
大廳寬闊，光線調得適宜長時間觀看屏幕。
正面是一整面由數十塊屏幕組成的巨大顯示墻，實時衛星圖、無人機偵察畫面、各部電臺訊號、敵我識別態勢圖不斷刷新。
下方，是多排弧形排列的控制臺，參謀軍官們正緊張工作。
而在大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個巨大的、可交互的全息電子沙盤，此刻正精確顯示著戈爾凈農場方圓兩百公里的三維地理模型，藍紅兩色的光點與箭頭標注著已知的雙方部隊大致部署。
當奧隆格倫引著靳南和馬大噴走進來時，大廳里幾乎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里有總參謀長、陸軍司令、空軍司令、情報總局局長，以及各主要參戰部隊的高級將領。
他們的眼神復雜：有對這位締造了之前空中奇跡、卻也“擅自”引發大戰的雇傭兵首領的審視與懷疑；有對已方首戰受挫的焦慮與不甘；也有一絲在困境中看到外援（時，不自覺升起的微弱希望。
“諸位，”奧隆格倫走到沙盤旁，聲音洪亮地介紹，打破了瞬間的寂靜，“這位就是5C傭兵團指揮官，靳南閣下。這位是他的高級助手，馬大噴先生?！?/p>
刷！大廳內所有身著軍裝的將領，無論軍階高低，幾乎本能地起身，向靳南二人抬手敬禮。
這是對強者的尊重，也是對可能帶來破局方案的“顧問”的禮節性歡迎。
靳南和馬大噴同樣利落地還禮，動作標準，神情自若，沒有絲毫怯場。
禮畢，奧隆格倫沒有任何客套，直接切入主題，將兩人引至中央的全息沙盤前。
沙盤上，戈爾凈農場那片區域被特意放大，地勢起伏、溝壑縱橫、殘存的建筑廢墟、以軍標注為紅色的堅固支撐點和防御帶、以及代表約旦藍色箭頭受阻于前沿的態勢，都一目了然。
靳南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的操控臺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掃描儀般緩緩掠過沙盤的每一處細節。
他看得非常專注，時而微微瞇眼，時而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敲擊臺面。
周圍的將軍們不自覺地圍攏過來，形成一個松散的半圓，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正在“診脈”的雇傭兵指揮官身上。
沒有人出聲打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懷疑和緊張的氣氛。
他們想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人，能從這片他們已經研究了無數遍的地形和敵情中，看出什么不一樣的花樣。
五六分鐘的靜默觀察后，靳南忽然直起身，從旁邊的工具架上隨手拿起一根用于指示的黑色電子長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