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的落差，程饒之實(shí)在無法接受。
他抿了抿唇，突地面紅耳赤，不管不顧地朝春桃喊道。
“不行，你不能嫁給別人，你是我程饒之的未婚妻，你只能嫁給我。”
這般野蠻行徑，實(shí)在難登大雅之堂。
蘇添嬌給冬梅遞了個眼色，待命的冬梅當(dāng)即上前，反手將程饒之雙手扣住，揚(yáng)手便是兩個響亮的耳光。
“放肆，長公主府豈容你大呼小叫。”
她下手極狠，程饒之嘴角瞬間浸出鮮血，痛得當(dāng)即閉了嘴。
蘇添嬌這才施施然起身，目光冷厲地盯著程饒之，不留半分情面：“程饒之，是不是本宮這些年不在京中走動，就讓你們這些宵小誤以為本宮好欺負(fù)？竟敢闖府威脅。”
“冬梅，割了他的舌頭。再徹查他倚仗長公主府所得的一切，盡數(shù)收回。放下碗罵娘，本宮最恨忘恩負(fù)義之徒。”
“是。”冬梅領(lǐng)命。
程饒之一聽要割舌，嚇得瞪大雙眼，慌忙捂嘴想要求情，卻被冬梅一記手刀砍在脖梗，當(dāng)即歪頭昏死過去。
“帶去處置。”冬梅像拎雞崽子似的將他提起，遞給聞聲進(jìn)來的冬松。
冬松穩(wěn)穩(wěn)接住，拎著人轉(zhuǎn)身出了花廳。
程饒之的外室和一雙兒女想跟出去，又懾于蘇添嬌的威嚴(yán)，只敢挪了幾步，蹲在原地默默垂淚。
蘇添嬌本就只為懲罰程饒之，無意為難婦孺，揉了揉眉心朝蘇秀兒揮手：“帶去安置，從哪來送回哪去。”
“是。”蘇秀兒應(yīng)聲，朝門外喚了聲下人。
待婦孺被帶走，花廳內(nèi)暫歸沉寂。
蘇添嬌習(xí)慣性去摸腰間酒葫蘆，卻落了空，這才后知后覺想起，葫蘆早被蕭長衍取走了。
戒掉一個習(xí)慣果真不易。
她輕嘆了口氣，轉(zhuǎn)向段南雄：“你怎么來了。”
段南雄連忙躬身行禮：“回長公主，昨日之事詩琪已告知下臣，今日特帶她上門致謝。”
說罷，眼角余光不自覺掃向春桃，心底泛起幾分悸動——竟因這一謝，得了位意中人。
蘇添嬌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里，擺了擺手。
“行了，本宮知曉了。詩琪這孩子初時乖張，近來愈發(fā)懂事，本宮也為她欣慰。若無他事便先回吧，三日后的婚禮還需籌備，本宮的人，可不能委屈著娶回去。”
先前段南雄還暗自忐忑，怕蘇添嬌許婚只是為了氣程饒之，此刻聽聞這話，一顆心徹底落了底。
他激動地拱手兩次：“下官這就回去準(zhǔn)備。”
起身后果斷看向春桃，越看越滿意。
端正五官配上沉穩(wěn)氣度，正是他心中主母的模樣。
實(shí)在太過歡喜，他一激動竟當(dāng)著眾人的面，伸手握住春桃的手，咧著唇露出潔白牙，承諾道：“春桃，你等著，三日后我必給你一場盛大婚禮。”
春桃輕輕抽回手，端莊行禮：“春桃候著段大人。”
得到春桃的回應(yīng)，段南雄大笑著闊步離去，段詩琪行禮后緊隨其后。
二人走出長公主府大門時，正撞見被割了舌的程饒之被抬上馬車，外室和孩子跟在旁嚶嚶哭泣。
雖有幾分可憐，卻也是可恨之人自取其果。
花廳內(nèi)。
段南雄一走，眾人便圍著春桃重新道賀。
春桃拿得起放得下，這會也揚(yáng)著笑一一接受眾人的祝福，好像程饒之這個人根本沒有存在過。
蘇添嬌心身愉快地舒了口氣，朝蘇秀兒豎了豎大拇指，語氣帶著贊許：“我家囡囡長大了，竟能揪出程饒之的外室和孩子，幫了你春桃姑姑大忙。”
蘇秀兒昂首挺胸，自豪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春桃姑姑待我好，我肯定也要回報(bào)她，才不像是某人，一點(diǎn)也不靠譜。”
這是明晃晃的內(nèi)涵，蘇添嬌不慣著地敲了下蘇秀兒的腦袋。
正此時，長公主府又來了人，竟是太后身邊的得力宮女。
這宮女二十五六歲年紀(jì)，入府后目不斜視，依禮向蘇添嬌欠身行禮，語氣平淡地說：“長公主，太后口諭，令您即刻進(jìn)宮一趟。”
“娘。”蘇秀兒察覺對方來者不善，當(dāng)即繃緊神經(jīng)，側(cè)頭低喚一聲。
自從決意回府，面見太后便是躲不開的事，蘇添嬌早有準(zhǔn)備。
她抬手落在蘇秀兒肩上輕拍兩下：“別緊張，太后是你外祖母，明面上斷不會對我如何。”
可私下里的門道難測，蘇秀兒愈發(fā)不放心，一把攥緊蘇添嬌的衣袖：“娘，我跟您一道進(jìn)宮！”
“宸榮公主，太后只宣了長公主一人。”大宮女聽見這話，依舊目不斜視地開口。
蘇添嬌安撫的沖蘇秀兒笑了笑，未作梳洗打扮，就穿著青煙色衣裙，烏黑長發(fā)僅用一支流蘇金釵挽住，走動時流蘇輕顫，慵懶中透著渾然天成的高貴。
抵達(dá)慈寧宮后，宮人卻并未引她入內(nèi)，只在外殿候著，半晌才過來回話：“長公主，太后已然睡下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嬤嬤從內(nèi)殿轉(zhuǎn)出來，滿臉緊繃，像是誰欠了她幾百兩銀子，眼神掃過蘇添嬌時，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輕蔑。
“太后自晨起聽聞您回府，便一直倚在軟榻上等您，茶水都涼了三盞，實(shí)在乏得撐不住，才歇下。何時能醒尚未可知，長公主且在此等候吧。”
說罷，連個座位都沒賜，轉(zhuǎn)身便走，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
轉(zhuǎn)瞬之間，空曠的大殿內(nèi)，就只剩蘇添嬌一人。
風(fēng)從殿外卷進(jìn)來，吹動她發(fā)間流蘇，也揚(yáng)起裙角，帶來一陣深秋的涼意。殿內(nèi)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孤零零地落在金磚地面上。
內(nèi)寢門邊，遺星和鑲陽正躲在雕花窗欞后，隔著一層薄紗偷打量著蘇添嬌。
見那嬤嬤走遠(yuǎn)，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各有幾分復(fù)雜，這才輕步退回內(nèi)寢。
寢殿內(nèi)燃著濃郁的檀木香，嬤嬤口中“累得睡下”的太后，正靠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由兩個年輕宮女一左一右捏肩捶腿，神色閑適得很。
聽見動靜，她眼皮都沒抬，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看見了？”
“看見了。”鑲陽連忙走上前，語氣柔得像水，臉頰上漾著討好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真切。
她順勢接替了宮女的差事，指尖落在太后肩頭，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刻意夸贊道：“長公主生得極好，肌膚嫩得像剝殼雞蛋，眉眼周正，瞧著哪里像三十多歲，分明是十八九歲的模樣，一身氣度，更是旁人學(xué)不來的。”
太后嘴角微撇，神色淡漠，未接話茬，只抬手示意她加重力道，眸光沉沉的，藏著壓不住的不滿：“再好看，也是個不知孝順的。”
遺星也緊跟著鑲陽的腳步走到了太后身側(cè)，沉吟了片刻，像是實(shí)在擔(dān)心，才不安地出了聲。
“母后，就讓長公主這般等著，是不是不太好。萬一她等得不耐煩，一氣之下又離宮了如何是好？這么些年，她好不容易才回來，實(shí)在不易再鬧矛盾。”
太后眉頭猛地皺緊，臉上的不滿更甚，抬眼瞥了遺星一眼，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譏諷：“照你所說，本宮是要哄著她？”
遺星被那眼神看得心頭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斟酌著詞句：“如果能讓您和長公主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遺星覺得可以適當(dāng)放緩態(tài)度。”
“放肆！”太后加重了語氣，一掌拍在身邊的小幾上，茶盞震得叮當(dāng)作響。
遺星嚇得身體一抖，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磕頭行禮，聲音都帶著顫：“是遺星失言了，請母后恕罪。”
如此，鑲陽也跟著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幸災(zāi)樂禍。
太后陰沉著臉瞧著跪在面前的兩人，一雙鳳眼瞇了起來，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沉得像浸了冰：“行了，你們都起來，哀家這話不是沖著你們。”
“而是這蘇鸞鳳太過不孝，哀家可是她的母親，哪里有母親向女兒服軟的道理。好了，別說她，掃興得很，你們一起隨哀家到御花園走走。”
太后朝地上的鑲陽伸出了手。
鑲陽連忙跪著往前行兩步，雙手小心翼翼扶住太后的手，這才借力站起身來。
遺星也緊跟著站了起來，垂著頭不敢吭聲。
慈寧宮寢殿有一扇小門，直通御花園，根本不需要經(jīng)過正殿大門。
兩人一左一右跟著太后，腳步聲放得極輕，誰都不敢再多說一句。
正殿里，蘇添嬌還站立著，四周靜悄悄的，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這種感覺就像是整個大殿當(dāng)中，除了她之外，再無一人。
再抬眼看著周圍的一切，桌子、椅子、甚至是花瓶的擺放位置，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這里的一切對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像現(xiàn)在這般，太后將她宣來，又不召見，小時候不知道經(jīng)歷過多少。
剛開始，她還真以為母后是累了、困了或是太忙了，直到無意中聽到母后與她人的對話。
“那孩子可能是和本宮八字不合，本宮一瞧見她心中就不舒坦。偏偏皇上寵她，不能明著罰她，那就只能偷偷磨一磨她的心性，否則太浮躁，遲早會闖出大禍來。”
“可是這樣，大公主她會不會怨您？”
“怨？”太后冷笑一聲，理直氣壯地道：“她都是本宮生的，有何資格怨本宮！本宮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她好，她要真是個好的，就該明白本宮這番苦心。”
說實(shí)話，這么多年來，苦心蘇添嬌沒有體會到，只覺得一個“孝”字壓在頭頂，將她壓得快透不過氣來。
蘇添嬌想到過往那些事，便覺得索然無味，她逃離皇宮逃離京城真不是害怕，而是不想攪在這深宮泥潭里，也不想對父皇失了信。
父皇臨終的遺言總是時不時出現(xiàn)在她夢中，提醒著她，要做一個孝順之人。
可一味的孝順，真的不是愚孝嗎？
蘇添嬌伸出了手掌，白皙的掌心有一道暗紅色的傷疤。
雖然印記已經(jīng)極淡了，可是卻無法徹底抹去，就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委屈，怎么也忘不掉。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疤，眸光漸漸冷了下去。
“姐姐，你怎么在這里站著，母后都去御花園了，你不跟過去嗎？”一道關(guān)切的女聲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故作親昵的熱絡(luò)，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蘇添嬌不需要回頭，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她干脆也不站著了，寬大的袍袖一揚(yáng)，便慵懶地轉(zhuǎn)了個圈，坐在了金絲楠木椅上，單手支著下巴，閑適地看著抬頭挺胸，步步而來的遺星公主。
遺星是陪著太后到了御花園后，借口如廁先返回的慈寧宮，為的就是嘲諷蘇添嬌一番。
在她記憶里，蘇添嬌雖然貴為嫡長公主，可每次遭到太后冷落時都會露出難過又失落的模樣，那時她便會躲在一旁竊喜。
覺得這金貴的嫡長公主也不過如此，再皇上的寵愛，也入不了姑母的眼。
可今日眼前的蘇添嬌，眼底無半分失落，反倒透著一股漫不經(jīng)心的淡然，仿佛被晾在這里的不是她，只是在閑坐小憩。
遺星心頭的得意頓時挫了大半，卻還是強(qiáng)裝關(guān)切地走上前，語氣帶著刻意的憐憫。
“姐姐，母后也是因?yàn)槟阋蛔叨嗄晡礆w，才會暫時生氣晾著你，你也別往心里去。要不你隨我去御花園，和母后賠賠罪，母后說不定就見你了。”
蘇添嬌抬眼掃了她一眼，指尖依舊摩挲著掌心的傷疤，語氣懶懶散散，卻字字戳中要害。
“不必了。母后既不想見，我何必上趕著湊趣？倒是你，放著母后在御花園不陪著，巴巴地跑回來，就為了給我遞這份‘好意’？”
遺星被她戳破心思，臉頰微微發(fā)燙，卻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抿了抿唇：“姐姐說笑了，我只是瞧著你獨(dú)自站在這里實(shí)在不忍。”
“畢竟，這么多年，我也是代替你照顧母后。母后也是因著你，才會偏寵我?guī)追帧Ｎ胰羰情_口，母后或許會看在我這么多年陪著她的份上，就見你了。”
她說著，刻意挺了挺胸，語氣里藏不住的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