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看著列車長，“她進門就坐我鋪上，讓我睡上面去，我兒子說了一句要補差價，她讓孩子罵我兒子見錢眼開，說我們家沒家教，我們只是反擊回去。”
列車長聽完，心里已經有數了。
這種事他見得多，有些人仗著年紀大，進門就往下一坐，覺得年輕人就該讓著，好好說話不會，撒潑打滾一套一套的。
“老太太，”列車長轉過身，“您想換鋪位，我理解，但得跟人家好好說，您進門就往人鋪上一坐，這就不合適了，這樣吧，隔壁車廂還有一個下鋪，我幫您協調一下，您帶著孩子過去坐。這家的下鋪是人家的票，您不能硬占。”
聽到列車長這么說，老太太眼珠子一轉：“那、那要加錢嗎？”
列車長點點頭：“肯定要加錢的，下鋪比上鋪貴，您換過去，差價得補上。這是鐵路上的規矩，不是我說了算的。”
老太太的臉一下子垮了，又開始抹眼淚：“同志啊，我一個老婆子帶著孫子去看他爹媽，身上實在沒有那么多錢啊！買了車票就剩幾塊錢了，哪還能補什么差價……你就行行好，通融通融唄……”
列車長搖搖頭：“老太太，規矩就是規矩，沒錢補差價，那就不能換鋪位。要不您還是回您自己的鋪位上去？”
老太太一聽這話，抱著孫子又開始嚎起來：“我苦命的孫子啊！奶奶沒錢，咱就得睡上鋪去，奶奶這把老骨頭摔下來可怎么辦啊……”
那個寶兒也配合著哇哇哭起來，祖孫倆抱成一團，哭聲震天。
旁邊那個燙卷發的中年婦女看不下去了，扭頭對霍沉舟說：“這位同志，你一個當兵的，跟老太太計較什么？不就換個鋪位嘛，多大點事啊？你看人家多可憐，你就讓讓唄！”
周圍也有幾個人跟著點頭，眼神里帶著“你怎么這么不懂事”的意思。
沈晚靠在鋪位上，聽了這話，輕飄飄地回了一句：“你這么善良，那要不你幫老太太補個差價？也就幾塊錢的事。”
中年婦女啞口無言，她家又不富裕，幾塊錢對她來說也很多了。
沈晚繼續說：“你幫她補了差價，她就能換到下鋪去了，你看她多可憐，你幫幫她唄。”
中年婦女臉色訕訕的，嘟囔了一句“關我什么事”，扭頭回了自己的鋪位，再沒吭聲。
老太太的哭聲在車廂里回蕩著，可這回沒人接茬了，她臉上的淚還掛著，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尷尬得像個唱了一半沒人看的戲。
列車長嘆了口氣，語氣溫和：“老太太，您不愿意加錢，那就沒辦法調鋪位了。您只能回自己的鋪位上去。其實上鋪也不算很高，您慢慢來，扶著梯子，不費什么勁的。”
老太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可看看周圍，沒一個人替她說話。
她垂下頭，正準備認命，忽然一個男聲從車廂門口傳來。
“那個……我換！”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三十來歲，瘦長臉，顴骨有點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老實巴交的。
他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舉著一張票，沖列車長晃了晃：“同志，我的是下鋪，但我只坐到青江，還有一晚上就到了。老太太要是不嫌棄，我跟她換，差價也不用補了，反正我也快下車了。”
他說著，又沖老太太笑了笑：“大娘，您看行不行？我那個鋪位就在隔壁車廂，我帶您過去。”
老太太眼前一亮，臉上的淚還沒干，嘴已經咧開了：“愿意愿意！好同志！你可真是好人啊！”
她抱著寶兒站起來，拎起包袱，跟著那個男人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沖霍沉舟一家翻了個白眼，嘴里還嘟囔著什么。
那個男人幫她拎著包袱，笑呵呵地走在前面，離開的時候，眼神不經意地往鋪位上掃了一眼，目光在霍沉舟三人的行李上停了一瞬，隨即又收回去，領著老太太出了車廂門。
列車長看著老太太走了，松了口氣，沖霍沉舟和沈晚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霍沉舟搖搖頭，“沒事。”
沈晚看著那個男人離開的背影，心里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也沒多想，只當是多管閑事的人到處都有。
那個男人把老太太和寶兒送到隔壁車廂安頓好，沒多會兒就回來了。
他站在車廂門口，沖霍沉舟和沈晚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同志，不好意思啊，剛才吵得你們不安生。老太太年紀大了，我反正也快下車了，就讓讓她。”
他說完，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三兩下爬上了對面的上鋪，把包往里頭一塞，躺下就沒了動靜。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燈也關了大半，只剩下過道里一盞昏黃的小燈還亮著，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沈晚懷孕月份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翻來覆去睡不著。
霍小川已經睡熟了，小腦袋歪在她旁邊，呼吸勻勻的，霍沉舟躺在對面的下鋪，不知道睡著了嗎。
天快亮的時候，沈晚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沈晚的睡意消散了大半，豎起耳朵細細聽著車廂內的動靜。
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漸漸慢了下來，廣播里傳來列車員報站的聲音——下一站就是青江，還有十來分鐘到站。
車廂里的燈沒開，只有過道那盞小燈昏昏地亮著，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偶爾有人翻個身，或者從哪個鋪位傳來一聲含糊的嘟囔。
沈晚和霍沉舟的兩個行李包并排塞在對面鋪位底下，一個是軍綠色的大帆布提包，裝的是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另一個是沈晚藍色印花布包袱，里頭有滬市特產。
霍小川的小書包掛在床頭的掛鉤上，她自己的包枕在腦袋底下，霍沉舟的軍挎包就放在他枕頭旁邊。
她聽了一會兒，除了火車減速的咯吱聲和遠處有人打呼嚕，什么特別的動靜都沒有。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打算翻個身繼續睡，忽然聽到鋪位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是帆布包在地上拖拽的聲音，布包底蹭著車廂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
沈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沒輕舉妄動，只是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
昏暗中，一個黑影正蹲在對面鋪位前面，彎著腰，一只手已經把她和霍沉舟的那個軍綠色帆布提包從底下拖出來了一半，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干慣了這種事。
包一旦被拖出來，火車一到站，拎起來就走，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人早就混進站臺的人流里了。
其實包里也沒什么貴重東西，值錢的證件和錢都在沈晚枕著的那個小包里，可那個男人不知道。他大概是看他們一家三口穿著體面，猜著包里多少有點值錢的東西。
沈晚沒再猶豫，猛地坐起來，聲音又急又亮：“抓小偷！”
話音剛落，對面鋪位上霍沉舟已經彈了起來，他也早就醒了，一直在等機會，他的手比聲音還快，一步跨過來，一只手按住那只胳膊，另一只手掐住那人的后頸，把人整個按在地上。
“啊——”那人慘叫一聲，臉貼著車廂地板，手里的包帶被霍沉舟一把奪過來。
車廂里頓時炸了鍋，旁邊鋪位的人被吵醒，有人探出頭來，有人打開手電筒。昏黃的光照過來，照清了地上那張臉，就是下午那個“好心”換鋪位的男人。
他趴在地上，臉色慘白，嘴角抽搐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霍沉舟單膝壓著他的背，聲音冷冰冰的：“別動。”
小偷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車廂地板，嘴里開始胡亂辯解：“我沒有偷東西！我就是、我就是快到站了，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車！你們憑什么抓我！”
沈晚坐直身子，冷盯著他：“你收拾東西，收拾到我們鋪位底下來？我們的包是你從底下拖出來的，我親眼看見的。”
旁邊鋪位有人打開手電筒照過來，光柱落在那只被拖出一半的軍綠色帆布包上，包帶還耷拉在地上，明擺著的事。
小偷還想強詞奪理，嘴一張又要說什么，霍沉舟按在他后頸上的手加了幾分力道，他頓時“嘶”了一聲，話全堵在嗓子眼里。
就在這時，車廂門被推開，列車長和乘警一前一后快步走進來。
“怎么回事？”乘警的手電筒照了一圈，落在地上那個被按著的男人身上。
沈晚對乘警說：“這個人趁大家睡覺，把我們鋪位底下的行李往外拖，想趁到站的時候偷走，我親眼看見的，現在我丈夫把他控制住了。”
乘警點點頭，蹲下來檢查那只被拖出來的帆布包，又翻了翻小偷自己隨身帶的那個灰色包袱。
幾件舊衣服底下，塞著一塊半新不舊的手表、一個鼓囊囊的錢包、還有個小孩子的銀鎖片，亂七八糟地裹在一起，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東西。
乘警把那幾樣東西擺在地上，抬頭看向小偷，語氣嚴厲起來：“這些都是哪來的？”
小偷趴在地上，臉色灰白，哆嗦著說：“我、我偷的。”
乘警站起來，沖霍沉舟點點頭：“同志，多謝你們，這些東西夠他喝一壺的了。我們現在就把他帶下去，你們放心休息。”
沈晚應了一聲。
乘警一把拽起小偷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那人腿都是軟的，被架著往外走的時候，步子踉踉蹌蹌，臉上灰撲撲的，哪還有下午那副老實人的模樣。
車廂里還沒睡的乘客都探出頭來看，有人認出這就是剛才那個主動給老太太換鋪位的男人，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嘖，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怎么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就是，越是看起來老實的人，越不能信。你看他下午幫那老太太，指不定也是沖著人家東西去的。”
“可不是嘛，這年頭，好人哪那么容易遇上。”
聲音飄進那個小偷的耳朵里，他把頭埋到胸口，臉漲得通紅，被乘警推著消失在車廂門口。
霍沉舟把那只被拖出來的帆布包重新塞回鋪位底下，又檢查了一遍其他行李，確認都放好了，才坐回自己的鋪位上。
他看了沈晚一眼，溫聲道：“好了，睡覺吧。”
沈晚點點頭，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實在太過疲憊，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車廂里漸漸熱鬧起來，有人開始洗漱，有人啃著干糧，有人收拾行李準備下車。
那個老太太又帶著孫子灰溜溜地回來了，給她換鋪位的男人到站了，她自然得回到自己原來的鋪位上。
她抱著寶兒走過來，看見沈晚正靠在鋪位上喝水，臉上頓時露出一種幸災樂禍的表情。
“喲，聽說你們昨晚遭賊了？”老太太把包袱往上一鋪一扔，嘴里嘖嘖有聲，“讓你們不跟我們換位置，現在知道了吧？我們好歹不是小偷，要是行李真被偷了，你們上哪兒哭去？早跟我們換了，哪來這些破事。”
寶兒在旁邊跟著點頭，小臉上也帶著得意。
沈晚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陽穴，慢悠悠地開口：“那得虧沒和你們換。換了，鐵定得虧幾塊錢差價，不換呢，賊被抓了，我們一分錢沒損失。這么算下來，還是沒換的好。”
老太太“呸”了一聲，“你這是什么話！我好心好意跟你說，你倒蹬鼻子上臉了！我跟你說，就你們這種人家，早晚得出事！”
她一把拉過寶兒，故意大聲囑咐道：“寶兒啊，奶奶教你，以后找媳婦兒，可不能找長得太好看的，好看有什么用？不會過日子，尖嘴利舌的，跟個刀子似的，這種女人要不得！”
寶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吸溜了一下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