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院長說：“蔣鳴軒爺爺身體一直不怎么健康，那邊給消息說，摔了一跤，人磕中頭住了院。”
“醫(yī)生說眼看著就不行了，蔣同志是趕回去見親人最后一面。”
聽他這么說，時櫻已經(jīng)隱隱約約猜出蔣鳴軒要干什么了。
她臉色變得極差。
該死，對方在轉(zhuǎn)移家屬！
他爺爺可能沒有死！
種種跡象表明，蔣鳴軒身上的問題絕對不小，繼續(xù)隱瞞，可能會對國家造成沉重的打擊。
不過，時櫻并沒打算告訴軍情處。
一是，軍情處這么多天查不出頭緒，可能是因為軍情處中有內(nèi)應(yīng)。
二來，現(xiàn)在蔣鳴軒已經(jīng)離開京市，想抓他，只能跨省追捕，地方軍情處的配合以及信任，這是一個大問題。
他們能信京市軍情處，能信連確切證據(jù)都沒有，僅憑猜測的她嗎？
更何況，蔣鳴軒還知道她身世的污點。
綜合種種考量，時櫻決定先引而不發(fā)，到了滬市再說，總能再見到的。
蔣鳴軒啊蔣鳴軒。
你究竟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清明節(jié)前。
時櫻定好了隨行人員。
除了她外，俞非心、趙蘭花和邵承聿也要跟著去。
俞非心作為警衛(wèi)員，趙蘭花則是她的養(yǎng)母。
而邵承聿則是邵家代表，聽說是邵家一起選出來。
這理由十分完美，時櫻想拒絕都拒絕不了。
另一邊，俞非心正在屋里給吳小燕梳頭。
小姑娘這幾天被養(yǎng)得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雖然還是瘦，但眼睛亮了些。
“非心姐姐。”吳小燕忽然開口。
俞非心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吳小燕低著頭，聲音小小的：“你們要出門嗎？”
俞非心：“對，出趟遠(yuǎn)門。”
吳小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姐姐，你帶上我好不好？”
俞非心看著她。
“我害怕。我爸媽他們回來會打我的。你不在，沒人保護(hù)我。”
她他眼淚連成線似的滾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俞非心心里五味雜陳。
果然讓時櫻猜中了。
眼前的這個孩子有問題。
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事兒呢。
俞非心不想讓她卷進(jìn)去，于是給了她最后的機(jī)會：
“我給你留錢，還找人照顧你。就算這樣你也要跟著我？”
吳小燕的哭聲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俞非心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沒了。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
“行，你非要跟著，那就跟著吧。”
吳小燕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驚喜。
俞非心沒再看她，轉(zhuǎn)身出了門。
時櫻正在外面收拾東西，看見她出來，挑了挑眉。
“問完了？”
俞非心點點頭，表情復(fù)雜：“我給她留錢，留人照顧，她還是堅持要跟。”
時櫻心硬如鐵：
“那就帶著吧，自己跳進(jìn)來的，怨不得別人。”
俞非心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的任務(wù)是保護(hù)時櫻，有一些話不該說。
但她還是說了：
“這幾天，吳小燕和我睡在一起，晚上我偶爾會碰到她，她就會跟鳥一樣驚醒，身體抖的厲害，將自己緊緊裹住，不露出一點皮膚。”
俞非心有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吳小燕恐怕遭受的并不只是虐待這么簡單。
所以，她希望時櫻能心軟些。
“我明白。”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京市郊區(qū)的軍用機(jī)場就站滿了人。
三叔公的靈柩覆蓋著紅旗，四周站著一排神情肅穆的軍人。
時櫻站在隊伍最前面，旁邊是趙蘭花和邵承聿。俞非心帶著吳小燕站在稍遠(yuǎn)一點的地方，吳小燕被這陣仗嚇住了，縮著脖子不敢動。
一位軍官走上前，聲音洪亮：“送別烈士！敬禮——”
唰的一聲，所有軍人齊刷刷舉起手。
三叔公的靈柩被八名戰(zhàn)士穩(wěn)穩(wěn)抬起，一步一步走向不遠(yuǎn)處的軍用運輸機(jī)。
時櫻看著那口棺材，眼眶有些發(fā)熱。
三叔公這一生，顛沛流離，最后連尸骨都沒能入土。如今終于能回家了。
靈柩被抬上飛機(jī)，妥善固定好。
趙蘭花揪著時櫻的手，小聲說：“我這心里……怎么有點不安呢？”
時櫻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的。”
她本來不想帶趙蘭花來。
可于情于理，趙蘭花這個養(yǎng)母必須到場。不然，有些人該起疑了。
飛機(jī)起飛，穿過云層。
兩個多小時后，飛機(jī)降落在滬市機(jī)場。
艙門打開，時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最前面的惠八爺。
老爺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精神頭挺足。
不遠(yuǎn)處，遠(yuǎn)遠(yuǎn)走來一波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時櫻打眼一看，這是二叔公和姑奶奶帶著他們的家人趕到了。
姑奶奶已經(jīng)和白眼狼的兩個兒子斷親，所以來的人不多。
但二叔公這邊，可謂是兒孫滿堂，烏泱泱站了一片。
為了這事，家里能來的都來了。
除了幾個太小的孩子受不了長途顛簸，還留了大人照看。
所以眼前這十幾號人，并不是全部。
這下，時櫻總算明白古代人家為什么要分家了。
這么多人吃一起用一起，喝一起，一天產(chǎn)的糞都能把糞坑埋了，誰能遭的住啊。
時櫻甜甜的喚了一聲：“爺爺。”
惠八爺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好，回來就好。”
說著又給旁邊的趙蘭花打了招呼。
至于邵承聿，時櫻沒有介紹的意思。
惠八爺人精似的，瞬間就知道兩人鬧了矛盾。
他當(dāng)然和時櫻站在同一條戰(zhàn)線。
時櫻不介紹，他就當(dāng)沒看見。
邵承聿碰了滿鼻子灰，老老實實上前叫了聲“惠爺爺”。
就在這時，旁邊的那隊人離得越來越近。
惠八爺跟時櫻的爺爺年紀(jì)相當(dāng)，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只是當(dāng)年一別，再見面時，當(dāng)年的小姑娘和小伙子都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他有點不敢認(rèn)。
時櫻左手挽起惠八爺?shù)母觳玻沂掷疒w蘭花的手，硬生生把兩個有點抗拒的人往那邊拽。
這時候，兩撥人終于相遇。
姑奶奶時季媛看見惠八爺，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認(rèn)錯人似的。
“是……是惠文哥哥嗎？”
惠八爺?shù)难劬σ幌伦蛹t了。
“是我，季媛妹妹。”
姑奶奶時季媛愣愣地看了他幾秒，忽然撲上去抱住他，放聲大哭。
“哥——哥——”
“總算再見到你了，我總算回來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委屈全發(fā)泄出來了。
旁邊的人都有點動容。
二叔公時仲霆比較含蓄，沒有失態(tài)。
他握住惠八爺?shù)氖郑昧冒胩於紱]松開。
三個老人對視著，眼眶都紅了，卻誰也沒說話。
江野安站在人群里，看著奶奶哭成那樣，心里忽然有點酸。
這些年，奶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從來沒跟人說過。
可在這位惠爺爺面前，她還能像個需要人疼的小妹妹一樣，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真好。
時櫻等他們情緒平復(fù)了一些，挽起趙蘭花，把兩個人拉到姑奶奶和二叔公面前。
“姑奶奶，二叔公，這位是我的養(yǎng)母，這些年多虧她照顧我。”
二叔公和姑奶奶對趙蘭花非常客氣，甚至隱隱帶著感激。
如果不是趙蘭花收養(yǎng)了時櫻，而且把她教養(yǎng)的這么好，她們恐怕不會有認(rèn)祖歸宗的機(jī)會，帶著遺憾離世。
他們這么想著，也是這么說的。
趙蘭花被夸得心虛得不行。
她能說什么？說我沒怎么教時櫻，都是她自己有出息？
那她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不過，也沒人懷疑趙蘭花。
她頂著個“司令員太太”的名頭，雖然司令員是她拐來的，但這名頭是真唬人。
兩家后人相互打量著，滿臉好奇。
他們剛知道有這一家親戚不久，雖然有聯(lián)絡(luò)，但也只在電話里通話，還寫寫信什么的。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氣氛有點尷尬。
江野安在廠里被鍛煉的大大方方，現(xiàn)在也不怯場：“我叫江野安，是時季媛同志的孫女。”
時尚文也是有眼色的，趕緊接上話。
有一個人開口，成功破冰。
后面的小輩們也就放開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氣氛很快就熱鬧了。
時尚文不知道什么時候湊到時櫻跟前，笑得跟個吉祥物似的：
“堂妹啊，你和妹夫咋樣了？”
時櫻看了一眼他：“退婚了。”
時尚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頭瞪向邵承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邵承聿正站在旁邊當(dāng)背景板，莫名其妙就挨了一記眼刀。
時尚文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妹夫，不是我說你，我妹這么好，你怎么還能讓她跑了？”
“我爺爺都打算喝喜酒了，份子錢都帶來了，你這真的是……”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給你機(jī)會你也不中用啊！
邵承聿：“……是我錯了。”
時尚文還以為是兩人簡單吵架拌嘴，躍躍欲試。
時櫻對時尚文冷冷道：“好了，你也不用為難他了，退婚是雙方你情我愿。而且，是邵承聿主動提出的退婚。”
時尚文頓時噤聲。
隨后，狠狠瞪了一眼邵承聿。
敢退她妹子的婚，以后就別想自己為他說一句好話！
邵承聿：……
惠八爺站在旁邊，看著這群年輕人說說笑笑，臉上十分感慨。
時櫻發(fā)現(xiàn)了，湊過去小聲說：
“爺爺，你怎么不去跟他們說說話？”
惠八爺搖搖頭，目光有些悠遠(yuǎn)：“這么多年了……他們本來就不認(rèn)識我，我過去，他們反倒聊不起來了。”
時季媛趕緊安慰：“惠文哥，以后還有熟悉的時間，咱們聊就行。
幾個老人絮絮叨叨說起話來。
趙蘭花插不進(jìn)去話，倒也不覺得尷尬。
對比邵承聿，她沒啥不痛快的。
起碼人家對她客客氣氣的，還一個勁兒道謝。
時尚文又湊到時櫻跟前，壓低聲音問：“妹啊，你跟我說實話，到底為啥退婚？”
時櫻看他一眼：“問這個干嘛？”
時尚文撓撓頭：“我這不是替你操心嘛。你這么好，配誰都配得上。要是那個姓邵的不行，咱換一個！咱家雖然人不多，但在福州還是有些門路的。”
時櫻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數(shù)。”
時尚文還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拽走了。
一行人聊了好一會兒，時櫻看看天色，提議道：“咱們別在這兒堵著了，先去惠爺爺家吧。”
眾人應(yīng)和，開始往外走。
車不夠，惠八爺讓人開了幾輛烏龜車來，一群人擠擠挨挨地坐進(jìn)去。
江野安坐在車上，注意到角落里一直沒吭聲的吳小燕。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縮在座位最邊上，低著頭，跟個鵪鶉似的。
“櫻姐姐。”江野安小聲問，“那小孩是誰家的？”
時櫻淡淡看她一眼：“我家警衛(wèi)員給我惹的小麻煩。”
吳小燕猛地抬起頭。
從小到大，不管誰聽說她的身世，知道她家里人怎么對她，都會露出心疼的表情。有人給她送吃的，有人摸著她的頭說可憐見的，有人偷偷往她兜里塞錢。
她們小心的顧及著她，嘲笑著她，可憐著她。
她能分辨善意惡意
時櫻嘴上說的是難聽話，可她能分辨得出來，她并沒有惡意，也有沒有嫌棄。
她咀嚼絕著“小麻煩”這個稱呼，發(fā)現(xiàn)這三個字竟然帶著一種親切的甜蜜。
一行人到了惠八爺家。
惠八爺?shù)莫殫澬≡翰凰阈。幌伦佑窟M(jìn)來幾十號人，也顯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堂屋里已經(jīng)布置好了靈堂。
三叔公的黑白照片掛在正中，四周擺著花圈，香燭燃著，煙氣裊裊上升。
因為破四舊的關(guān)系，本來不能搞這么隆重。
但三叔公的功臣身份擺在那兒，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意默許給時家這個臉面。
時櫻領(lǐng)著眾人給三叔公上香。
時季媛跪在蒲團(tuán)上，磕了三個頭，眼淚又流下來：“三哥，你受苦了……到家了，安心吧……”
時仲霆站在旁邊，攥著拳頭，嘴唇緊抿。
惠八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完香，眾人散開，三三兩兩地聊天。
時櫻被幾個堂兄弟姐妹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你在京市做啥工作？”
“聽說你上過天安門，從天安門前走過啥感覺啊？”
“你有和領(lǐng)導(dǎo)人同志握過手嗎？”
時櫻倒是沒有不耐煩，他能感覺出這些詢問都是出于好奇，而不是惡意。
吳小燕站在更遠(yuǎn)的角落，看著這一幕。
沒人理她。
沒人看她。
她就像個多余的物件，被扔在這兒。
可是，為什么她就是感覺到很安心，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