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兵們守護西北數(shù)十年，此等功勞沒有不賞的道理。
李徹在沙州親口答應(yīng)過他們，從今往后天下誰人不識君，他不能食言。
老兵們陸續(xù)回家后，各州府的奏報一份份送來，李徹一份份地親自看。
誰回了老家，誰留在了西域，兵部的賞賜有沒有如數(shù)送到，地方官府有沒有刁難苛扣。
他看得仔細，問得也仔細。
有老兵回到家鄉(xiāng)，當(dāng)?shù)毓俑蠢腿ュX糧，卻被人暗中克扣了幾成。
李徹知道后，二話不說把那幾個官擼了職，為首的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
殺雞儆猴之后，便沒人敢再動這些老兵的東西，畢竟皇帝親自盯著呢。
他還親自擬了嘉獎詔書，發(fā)往各州府縣，令當(dāng)?shù)毓賳T張榜昭告，讓所有百姓都知道這些人的戰(zhàn)功。
六十歲以上的老兵，在家鄉(xiāng)立碑，鐫刻姓名事跡，世代傳頌，且終身免稅，子孫優(yōu)先入學(xué)。
樁樁件件，只為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些守護邊疆?dāng)?shù)十年的漢子乃是大慶的英雄。
從今往后，誰還敢低看他們一眼？
張義在沙州聽到消息時，據(jù)說愣了很久。
那個在絕境里守了二十年都沒流過淚的漢子，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至于這么做對李徹有什么好處？
好處可太大了。
雖然故事里自己不是主角，那些老兵才是。
可他的位置，比主角都重要。
他是那個從絕境中拯救主角的救世主，是說到做到、一言九鼎的皇帝。
對待退伍老兵都如此，其余將士們呢？
這樣的皇帝，誰不愿意為他效命？
聽懂掌聲！
。。。。。。
待到這些雜七雜八的事終于辦完，李徹才終于有了功夫，去看那位他記掛了許久的人。
秦老夫人。
李徹沒有直接去秦府，而是先去東宮。
東宮里，幾個伴讀正在廊下背書。
李承端坐案前，手里捧著一卷《論語》看得認真。
秦瓊坐在一旁，也是捧著一本書，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往外飄。
李徹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時，秦瓊第一個看見。
他慌忙放下書，起身便拜。
“陛下——”
李承等人也紛紛起身。
李徹笑著點了點頭，考校了一下他們的學(xué)問，隨后才叫來秦瓊。
作為秦旌的遺腹子，自己一直將他當(dāng)做義子養(yǎng)在宮里。
“瓊兒，你祖母病重，可曾去看過？”
秦瓊眼眶一紅，低下頭去。
“去過。”他的聲音有些悶，“太子殿下還讓小子帶了御醫(yī)去，可御醫(yī)說了......回天乏術(shù)......”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李徹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朕要去秦府探望，你也跟著一起來吧，之后就先住在秦府，太子這邊暫時無事。”
秦瓊眼中含淚，卻又拼命忍著：“謝陛下。”
馬車在秦府門前停下。
門子正靠著門框打盹，聽見馬蹄聲后睜開眼，望見那輛不起眼的馬車，先是愣了一愣。
待看清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他渾身一顫，兩腿一軟，險些當(dāng)場跪倒。
李徹擺了擺手，邁步進門，秦瓊跟在身后。
穿過前院，繞過照壁，后院已在眼前。
院子里靜悄悄的。
暮春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幾個丫鬟端著藥碗、捧著熱水，進進出出，腳步放得極輕。
見了他，都是渾身一顫，慌忙要跪。
李徹仍是擺擺手，徑直走到那間屋子門口，停下腳步。
屋里，隱約傳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是拉風(fēng)箱。
李徹邁步跨了進去。
屋里光線有些暗，窗子半掩著，藥味混著舊木的氣息，沉沉地壓在空氣里。
床榻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她閉著眼，顴骨高高突起，臉頰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層薄薄的皮包著。
頭發(fā)全白了，稀稀疏疏散在枕上。
被子下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
秦瓊跟在李徹身后進門，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繃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床前，肩膀劇烈地抖動。
老夫人聽見動靜，艱難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早已渾濁，卻仍有一絲光，她先看見跪在床前的秦瓊，眼里浮起一絲慈愛。
然后，她看見了秦瓊身后的李徹，眼睛驟然睜大了幾分。
她掙扎著就要起身，被子下的身體動了動，卻根本使不上力氣。
李徹連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老夫人，莫要動了。”
老夫人喘了幾口氣，靠在枕上，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風(fēng)吹枯葉：“老身......參見陛下......不能拜見，太過失禮了......”
李徹搖搖頭，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朕回來后，便知道老夫人身體有恙。本想來探望，奈何朝中瑣事太多，拖到現(xiàn)在......”
老夫人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陛下......國事為重......不必來看老身......”
李徹看著她沉默片刻，聲音放得更輕：
“老夫人好好修養(yǎng)，如今大慶越來越好，瓊兒學(xué)得也很好，未來必然是太子臂膀，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老夫人聽了，卻沒有應(yīng)和。
她只是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坦然。
“陛下，老身清楚，我沒多少時間了，陛下不必安慰。”
李徹頓住了。
他看著床上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方才那些話確實多余。
像秦老夫人這樣的人，堅強地活了一輩子，經(jīng)歷了喪父喪子之痛，自然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
旁人再欺騙她，反而是對她的不尊重。
他沒有再說話，屋里也安靜了片刻，只有老夫人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聲。
李徹緩緩開口：“秦老夫人，可有什么未盡的愿望？”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望著屋頂?shù)姆较颍抗庥行o散，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家中有陛下照顧，孫兒......也有陛下照顧，老身沒什么不放心的。”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xù)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徹傾身向前。
“秦家資助的那個學(xué)堂，”老夫人看著他，“里面都是平民百姓的孩子，可也不乏聰明有才學(xué)的，望陛下莫要放棄他們。”
李徹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了，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夫人放心，你走后，秦家學(xué)堂將由朕接手，改為正式的朝廷學(xué)府。”
他頓了頓：“并冠以秦氏之名。”
老夫人微微睜大了眼。
她懂，這是皇帝的托舉。
秦家辦學(xué)堂，年年入不敷出，全靠往里面貼錢。
可陛下接手后，學(xué)堂雖然成了朝廷的，秦家的名聲卻留下了。
只要有那座學(xué)堂在，秦家的香火就斷不了。
她看著李徹，渾濁的眼里泛出一點光。
“陛下......老身......”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李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輕輕拍了拍她擱在被子上的手。
老夫人平復(fù)了片刻，又轉(zhuǎn)向跪在床前的秦瓊。
“瓊兒。”
秦瓊抬起頭，滿臉是淚。
老夫人看著他，那目光里有慈愛，有不舍。
“要牢記你父之事，”她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忠于陛下，忠于太子，這輩子你只需做這一件事。”
她盯著秦瓊的眼睛，一字一句：“若是你犯了錯，對不起陛下太子......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秦瓊跪伏在地，額頭觸著床沿，聲音哽咽：
“孫兒謹記，孫兒......至死不忘。”
老夫人看著他笑了，笑容里終于有了幾分輕松。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秦瓊的腦袋。
那手瘦得只剩骨頭，可落在秦瓊頭頂卻是無比溫暖，讓他渾身一顫，哭得更兇了。
老夫人摸了一會兒，慢慢收回手。
“陛下。”她的聲音又弱了下去，“老身快死了，卻越發(fā)想兒子......”
“我......想去看看他。”
聽聞此言，李徹沉默了。
秦旌之墓，在朝陽城。
那是關(guān)外，這一路走來何止幾百里，常人去一趟都不容易。
老太太這身體，怕是剛出京，就......
他看向老夫人，目光里有些為難：“可秦旌之墓在奉國，這一路......”
老夫人搖了搖頭。
“無妨。”她說，“死的時候離我兒近一些，也是好事......”
她喘了口氣，繼續(xù)道：“待到了奉天，將老身葬在旌兒之側(cè)，也能......也能享受享受他的香火。”
李徹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床上這個老人，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后一個愿望。
李徹猶豫片刻，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朕安排人，送老夫人出京。”
老夫人笑了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老夫人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像是走遠了的腳步聲。
李徹站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轉(zhuǎn)身走出門去。
秦瓊還跪在床前，伏著身子一動不動。
院子里，陽光依舊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
李徹站在廊下，抬頭望著那片天，久久沒有說話。
次日，李徹派遣一隊錦衣衛(wèi)，護送老夫人出城往關(guān)外而去。
三日后傳來消息，老夫人在睡夢中病逝，并無痛楚。
李徹下令追封，并撥款于秦旌墓旁厚葬，鐫刻其事跡，永享百姓香火。
幾十年間，母子墓祭拜之人不斷。
后世大慶君主得知后，為兩人立廟，封為朝陽城隍。
后不知怎的，或許是母子城隍廟靈驗，秦老夫人逐漸成了地府孟婆，而秦旌成了地府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