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坪上，風(fēng)聲仿佛凝成了實質(zhì)，沉沉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緊緊鎖在那位大無相寺戒律院首座身上，等待著他一言定乾坤。
空庭并未立刻決斷，卻也沒有讓人久等，只是緩緩問出一句：
“你——有把握嗎？”
這句話問得簡單，卻重若千鈞。
無數(shù)道視線隨之驟然一轉(zhuǎn)，再度聚焦于了因面上。
了因聞言，嘴角緩緩勾起，露出兩排森然白齒。
“只要首座能攔下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刺骨的殺意：“今日……他死定了！”
猖狂！
無與倫比的猖狂！
但在這猖狂之下，是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沒有解釋用什么方法，沒有說明有何底牌，只是將最關(guān)鍵的前提拋給了空庭首座——攔住左護法。
剩下的，似乎在他看來，已是必然的結(jié)果。
這種姿態(tài)，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解釋都更具沖擊力。
它仿佛在說，歸真境的大能，在他眼中，也并非不可逾越、不可斬殺的天塹，只要條件達成，便是必死之局！
左護法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魔氣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顯示出他內(nèi)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被一個連歸真都未入的小輩如此篤定地宣判“死定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但與此同時，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卻越發(fā)強烈。
空庭首座深深地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了因的皮囊，想要看清他神魂深處那自信的根源。
片刻的沉默，仿佛過去了很久。
終于，空庭首座再次開口。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好”字出口的剎那，仿佛一道驚雷劈在了金剛坪上！
所有旁觀者，無論是各寺方丈，還是大須彌寺的佛子，心臟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空庭首座……竟然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因那看似瘋狂無比的計劃！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兩位南荒佛門的重要人物，即將在這金剛坪上，聯(lián)手圍殺魔門左護法！
這是足以震動天下的大事！
下一瞬，空庭首座動了。
他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手掌朝著了性佛子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攝！
“嗡——！”
一聲低沉的顫鳴響起，那柄原本被了性佛子恭敬捧在手中的九環(huán)錫杖，仿佛被無形巨力牽引，驟然脫手，撕裂空氣，穩(wěn)穩(wěn)落入空庭首座掌中！
禪杖入手，空庭首座周身那原本沉靜如淵的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浩瀚、剛正、凜然不可侵犯的磅礴威壓，如同沉睡的雄獅蘇醒，轟然爆發(fā)開來！
以他為中心，無形的氣浪層層疊疊向外擴散，空氣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地面微微震顫！
他竟是真的要動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姿態(tài)！
“不好！”
“快退！”
“歸真境交手，絕非我等可以旁觀！”
“余波足以將我們碾成齏粉！”
短暫的死寂后，是幾乎要炸開的恐慌！
金剛坪上殘存的眾人，此刻面色慘白如紙，亡魂皆冒！
他們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接下來將要發(fā)生何等恐怖的事情。
歸真境大能生死搏殺，那是足以移山倒海、改變地形的恐怖力量。
他們這些最高不過無漏、甚至只是枷鎖境的武者，哪怕只是被一絲余波掃中，也必死無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眾人再也顧不得觀戰(zhàn)，紛紛轉(zhuǎn)身，就要朝著下山的路口亡命奔逃！
然而，就在這恐慌蔓延、眾人即將作鳥獸散的剎那——
“南無阿彌陀佛——”
自山下，自大須彌佛寺的方向，萬千僧眾匯聚而成的誦經(jīng)聲，再度響起！
奇跡，于此刻降臨！
只見金剛坪上，那些方才被左護法與空庭首座一擊震成齏粉、散落滿地的青金石磚碎末，竟在這浩瀚佛音與無形愿力的牽引下，紛紛自地面懸浮而起。
如受召引，如歸巢之鳥，一塊塊精準(zhǔn)飛回原處，嚴(yán)絲合縫，層層疊砌。
轉(zhuǎn)眼之間，原本一片狼藉、布滿深坑裂痕的金剛坪地面，竟恢復(fù)如初，光潔如新，甚至隱隱流轉(zhuǎn)著一層溫潤堅固的佛光！
這神乎其神的一幕，讓所有倉皇欲逃的人都驚呆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腳下堅實的地面。
與此同時，三道身影，從大須彌佛寺深處，踏空而來。
蓮花綻放，托住其足，步步生蓮，神圣非凡！
為首一人，身披赤金袈裟，手持九環(huán)錫杖，面容蒼老卻紅潤如嬰兒，眉宇間充滿了智慧與慈悲，正是大須彌佛寺當(dāng)代方丈——空瘦！
其身后左側(cè)，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肅穆如鐵、手持降魔杵的僧人，乃羅漢堂首座——空劫！
右側(cè)則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星空、手持念珠的僧人，是般若堂首座——空苦！
大須彌寺，三位歸真境巨頭，齊至！
“參見方丈！參見首座！”
三位佛門巨頭聯(lián)袂而至，仿佛三座巍峨佛山降臨，瞬間鎮(zhèn)住了全場所有躁動與恐慌。
金剛坪上，大須彌佛寺僧眾紛紛行禮。
便是那些前來參加宴席的各勢力天驕、嫡子，也是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而就在大須彌寺，三位巨頭降臨之時，空庭首座身上的磅礴威壓，便如潮水般收斂，復(fù)歸于沉靜。
他手持九環(huán)錫杖，先是對著為首的空瘦方丈單掌豎于胸前，微微欠身，聲音沉凝：“見過空瘦方丈?！?/p>
隨即，他又轉(zhuǎn)向空劫與空苦兩位首座，同樣頷首致意：“見過，空劫首座，空苦首座。”
禮數(shù)周全，不卑不亢。
三人也是齊齊回禮。
另一側(cè)，了因也不得不移開目光，轉(zhuǎn)身面向三位寺內(nèi)巨頭，單手豎掌于胸前，行了一禮：“小僧了因，拜見空瘦方丈，拜見兩位首座?！?/p>
他行禮的姿態(tài)無可挑剔，然而，其體內(nèi)那浩瀚磅礴內(nèi)力，卻并未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空瘦方丈的目光，如同溫煦而明澈的佛光，緩緩掃過全場，隨即落到了因空庭首座身上。
“空庭師弟，多年不見，修為愈發(fā)精進了。只是遠道而來，怎的一見面，就先砸了老衲這金剛坪？”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
而這話語帶著幾分調(diào)侃，也瞬間沖淡了場中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
空庭首座面色不變，手持九環(huán)錫杖，再次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波：“事出突然，情非得已，攪擾貴寺清凈地，空庭在此致歉?！?/p>
空瘦方丈似乎并不在意，呵呵一笑，擺了擺手，目光隨即轉(zhuǎn)向了場中了因。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贊嘆，仔細端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小和尚，你天生俊秀，占盡皮相之利；慧根天生，于佛法有宿世之緣；悟性不凡，于武學(xué)一道進境神速……樣樣都占盡了天機造化，實乃我佛門千載難逢之奇才?！?/p>
他頓了頓，話鋒卻微微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深沉了幾分：“然，福兮禍之所伏。你殺氣太大，嗔念太盛，執(zhí)念過深，所謂剛極易折，慧極必傷。這樣不好！”
然而，了因雖是靜靜聽完，面上卻無半分波瀾，只是再次合十行禮，聲音清越卻淡漠：“多謝空瘦方丈教誨。小僧謹(jǐn)記?！?/p>
隨后，他再次開口，卻讓卻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再度凝固。
“空瘦方丈，如今魔門重出江湖，其左護法就在眼前，正是降妖除魔、滌蕩乾坤之時！望方丈與諸位首座，出手降魔！”
一旁的左護法聞言，即便以他歸真境的修為和心性，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寒。
四位佛門歸真境，他縱然有通天之能，怕也兇多吉少。
然而，空瘦方丈聽了因的請求，卻是緩緩搖了搖頭。
“小和尚，江湖有江湖的規(guī)矩，魔門圣子遞帖挑戰(zhàn)，我大須彌寺接下戰(zhàn)帖，便需依規(guī)而行，這些施主身為觀戰(zhàn)護道之人，并未在比斗中違規(guī)出手干預(yù)。大須彌寺立寺兩千年，不可自毀綱常?！?/p>
了因聽罷，眼中未見訝色——自方才對話至三人現(xiàn)身，種種跡象早已指向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