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怔，目光緩緩移向了因。
了因依舊坐在那里，姿態(tài)放松，眼神平和，仿佛陪她在這里消磨一整個下午的時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涌上靜心心頭，夾雜著久違的安寧與一絲更深沉的疲憊。
她望定了因，聲音比之前更加輕柔，幾乎要融進(jìn)漸起的夜風(fēng)里：“師弟。”
“嗯？”了因應(yīng)道。
“可否……”靜心頓了頓，似乎需要凝聚一點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請求：“再為我講一次經(jīng)？”
了因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問道：“師姐想聽什么經(jīng)？”
靜心的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暮色，聲音飄渺：“便是……你我初遇之時，你講的那部《大般若經(jīng)》吧。”
了因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抹苦笑：“師姐，《大般若經(jīng)》六百卷，浩如煙海，若是從頭講起，怕是要講到深夜了。”
他雖是如此說，但語氣里并無推拒之意。
“如是我聞：一時，薄伽梵住王舍城鷲峰山頂，與大苾芻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諸漏已盡，無復(fù)煩惱，得真自在……”
聲音并不洪亮，甚至刻意壓抑著，只確保亭內(nèi)的靜心能清晰聽見。
可奇異的是，盡管了因的嗓音始終輕緩，但隨著經(jīng)文的鋪展，尤其是他開合的口唇之間，竟隱約流轉(zhuǎn)起一層極淡薄、近乎虛幻的柔和光暈。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寧澈之氣——仿佛有透明的蓮瓣在虛空中次第舒展，漾開智慧的幽香，悄然滌盡塵心雜念。
月亮無聲無息地爬上枝頭，清輝透過竹葉的縫隙，在亭內(nèi)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而了因的講述也已近尾聲！
“……遠(yuǎn)離一切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當(dāng)最后一個字音落下，了因舒了一口氣，抬眼看向靜心，卻見她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眼神空茫地望著自已，仿佛神游天外，那精致的側(cè)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寂寥。
“師姐？”了因輕聲喚道，帶著一絲疑惑與關(guān)切。
靜心仿佛被這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拉回，眼睫顫動了一下，目光緩緩聚焦。
她看向面露憂色的了因，唇角努力向上彎了彎，扯出一個極淡、也極勉強(qiáng)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無事。只是……聽得有些入神了。”
了因看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石桌，落在了那只被遺忘許久的酒壺上。
“差點忘了這酒。”了因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將酒壺拿起，入手微涼。
他拔開塞子，并未遞給靜心，而是就著壺口，仰頭飲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帶著竹葉的清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頓了頓，又再次舉起酒壺，這次沒有停頓，直接猛灌了一大口。
吞咽時喉結(jié)滾動，些許酒液甚至從他嘴角溢出，沿著下頜線滑落，他也渾不在意。
“咳……”放下酒壺，了因用袖口隨意擦了擦嘴角，忽然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嘆息聲在寂靜的亭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與他方才講經(jīng)時的平和超然判若兩人。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飄向亭外夜色，而是直直地、認(rèn)真地看向靜心。、
“適才師姐說了這許多年在外闖蕩的瑣事、煩憂，還有……不易。”
了因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語速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仔細(xì)斟酌過。
“師弟我，雖身在寺中，每日青燈古佛，誦經(jīng)念佛，看似清凈，可……”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酒壺，目光微微垂下，落在石桌粗糙的紋理上。
“今日月色甚好，師姐又帶了酒來……有些話，平日里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對誰說。”
了因再次抬頭，眼神坦然而平靜，卻隱隱有暗流涌動。
“師姐若是不嫌煩，師弟今日……也想跟你說說心里話。”
靜心輕輕點頭，目光沉靜如水，等待著。
了因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幽遠(yuǎn)，瞳孔也漸漸發(fā)散，仿佛透過眼前的夜色，望見了遙遠(yuǎn)的過去。
“師姐也知我是善堂出身，拜入佛門——不過是為掙一條活路。為此，我苦練武功，終是掙脫了第一個牢籠！”
“之后便是入了佛門。”
了因?qū)⒕破糠畔拢⑽?cè)身，月光只照亮他半邊臉龐，另一半隱在陰影里，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他再度嘆息一聲，那嘆息里混雜著回憶的重量。
“未起勢時，我于碗子城與修遠(yuǎn)兄……還有洛泱結(jié)交。那時年少，心思簡單，只覺得意氣相投，便是一路人。更讓我覺得，江湖或許并非只有冰冷與廝殺。”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而與師姐相交，乃是在我跌入谷底之時，那時我經(jīng)脈盡斷，武功盡失，是師姐一路護(hù)送，自大無相寺至青林禪院，幾度暗殺環(huán)伺……可以說，是師姐救了我的命。”
了因轉(zhuǎn)頭望向靜心，眼神里帶著清晰的感激與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月光在他眼中映出一點微光。
“其后，便是與向兄興趣相投，漸成莫逆。”
“而后便是東海遇險，結(jié)識了……顧云蕖。”
提到這個名字，了因的語速微妙地放緩，眼神也飄忽了一瞬。
“最后便是中州之行，與一字電劍門的陳震結(jié)下一段交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