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一刻的薛梅仿佛魔怔，剛才大寶帶來的震驚還沒消散，她像是要急于證明這只是個巧合，又像是要徹底打破自己的認(rèn)知邊界。
她猛地轉(zhuǎn)身，動作大得甚至帶翻了桌上的筆筒。
她先是沖到書架另一側(cè)，抽出一本厚厚的、泛黃的線裝古籍——那是母親慕清云的中醫(yī)藥典，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晦澀的古文和草藥圖譜。
她甚至沒來得及撫平書頁的褶皺，就急切地翻到最生僻的一頁，指著上面一種形狀怪異的草藥問道：
“三寶，你不是想學(xué)醫(yī)嗎？看看這個，這是什么？藥性如何？主治什么？”
三寶只是歪著頭掃了一眼，連停頓都沒有，奶聲奶氣卻字正腔圓地答道：
“這是‘重樓’，又名七葉一枝花。性微寒，味苦，有小毒。歸肝經(jīng)，主要用于清熱解毒、消腫止痛，一般用于治療跌打損傷和蛇蟲咬傷。
“不過媽媽，書上寫的劑量太保守了，如果是急救，可以加大兩錢。”
薛梅的手抖了一下，還沒等她緩過神，又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從肖峰隨手扔在床頭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堆凌亂的賬本和企劃案。
那是肖峰公司最新的項目預(yù)算，里面充斥著復(fù)雜的數(shù)字表格和市場分析。
“二寶，你不是想去軍隊嗎？那你看看這個！”
薛梅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絲顫抖，“你告訴媽媽，這個策劃如果原材料上漲百分之五，我們的凈利潤會下降多少？還有這個企劃案里的風(fēng)險評估，漏了哪一點？”
二寶接過那一疊厚厚的A4紙，甚至沒有一張張翻看，只是快速地用目光掃描了一遍標(biāo)題和圖表，便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個久經(jīng)沙場的審計官：
“媽媽，如果原材料漲百分之五，凈利潤會下降十二個點，但如果我們調(diào)整供應(yīng)鏈，把物流外包給第三方，可以抵消其中七個點的損失。
“至于企劃案，漏了政策風(fēng)險，最近新出臺的環(huán)保法規(guī)會卡住我們的審批，至少延誤三個月。”
肖峰聽得目瞪口呆。
薛梅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不甘心，又像是飛蛾撲火般拿起了旁邊肖衛(wèi)留下的那本全英文原版經(jīng)濟學(xué)著作，那是連她這個英語專業(yè)的高材生看著都費勁的大部頭。
“大寶，這個！這一段，用英語復(fù)述，并且解釋它的經(jīng)濟學(xué)原理！”
大寶接過書，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流利的英式英語就像流水一樣從他嘴里淌了出來，不僅發(fā)音純正得堪比BBC播音員，更可怕的是，他一邊讀一邊還在用中文同步解釋其中的博弈論模型，甚至指出了作者觀點的一個邏輯謬誤。
整個臥室里，只聽見孩子們清脆的童音在回蕩，而大人們的下巴已經(jīng)快要掉到地上了。
這一通瘋狂的測試持續(xù)了半個小時，而結(jié)果是——從頭到尾，三個孩子的表現(xiàn)只能用“妖孽”二字來形容。他們不僅答對了，而且是碾壓式的、專家級的答對。
終于，薛梅手里的書“啪”的一聲滑落在地毯上。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氣，腳步虛浮地走到客廳，一屁股癱坐在沙發(fā)上。
肖峰緊隨其后，臉色凝重卻又帶著一絲早已預(yù)料的復(fù)雜神情，坐在了她旁邊。
其他人也都默默地跟了出來，圍著三個孩子坐下。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沉默比剛才的喧鬧更讓人窒息。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膠狀物，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掛鐘的“滴答”聲在此刻聽起來如同雷鳴。
大人們面面相覷，眼神里交織著震撼、狂喜、恐懼和深深的自我懷疑。
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說什么？承認(rèn)自己不如幾個穿開襠褲的娃娃？這讓身為成人的自尊往哪擱？
當(dāng)然，肖峰或許是個例外。他看著這三個縮小版的自己（甚至比自己更強），心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zé)任感和……壓力。
良久，肖峰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環(huán)視了一圈周圍還在發(fā)呆的眾人，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
“這件事太大了，我們兩個做不了主。”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薛梅，又掃過母親和岳母，最后落在那三個一臉無辜卻又眼神灼灼的孩子身上。
“給爸打個電話吧，還有小手他們，讓他們立刻過來一趟。另外……”
肖峰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也給小舅舅打一個電話，讓他也過來。這種情況，必須集結(jié)全家之力，甚至需要動用那個層面的資源來商量了。”
肖峰目光深沉地看向薛梅，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在這個家里，薛梅不僅是妻子，更是孩子們情感的核心，他需要確認(rèn)她在經(jīng)歷了剛才那番顛覆認(rèn)知的沖擊后，還能保持鎮(zhèn)定。
“梅梅，這事兒太大了，我得把爸、小手還有小舅舅都叫來商量商量。你看……”肖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商量的口吻。
薛梅此時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剛才孩子們那些驚人的回答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轟炸。
聽到肖峰的話，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是本能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
“好……你打吧，讓他們都來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得到首肯，肖峰不再遲疑，大步走到堂屋去撥打電話。耳房里只剩下薛梅和三個孩子，還有周圍一圈大氣都不敢出的婆婆和母親，以及幾個孩子。
看著肖峰離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這三個粉雕玉琢卻又深不可測的小家伙，薛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不舍和恐慌。
那種“神童”的光環(huán)太刺眼了，刺得她心里發(fā)慌。她寧愿他們是普通的、會賴床、會因為一顆糖哭鬧的孩子。
她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輕松，像往常一樣，試圖用母親特有的柔軟去化解那種“妖孽”的疏離感。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三寶柔軟的頭發(fā)，又摸了摸大寶和二寶的臉頰，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和誘導(dǎo)：
“三寶，大寶，二寶，媽媽問你們呀，你們不是最喜歡讀童話故事么？像《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還有媽媽給你們買的那些繪本……”
薛梅頓了頓，觀察著孩子們的反應(yīng)，語氣里帶上了幾分“誘惑”和現(xiàn)實的考量：
“你們想啊，要是真的按照你們說的那樣，天天去學(xué)那些晦澀難懂的經(jīng)濟學(xué)、醫(yī)學(xué)、兵法，那得多累呀？
“哪還有時間讀童話故事？哪還有時間玩積木、玩小汽車？再說了，咱們家又不缺錢，不需要你們這么小就去工作賺錢。
“你們才七歲，正是該撒歡、該在泥地里打滾的年紀(jì)，不用這么辛苦的，好不好？”
薛梅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孩子們，眼神里充滿了期待，甚至帶著一絲乞求。
她希望下一秒，這三個小家伙能像以前一樣，撲進她懷里撒嬌，說“媽媽我錯了，我還是想玩”，瞬間變回之前那三個只會黏人賣萌的小寶寶。
奇跡真的發(fā)生了。
聽到“童話故事”和“玩玩具”這幾個詞，三個小家伙身上那種令人敬畏的“學(xué)霸”氣場瞬間崩塌。
大寶眼里的精明褪去，二寶臉上的嚴(yán)肅融化，三寶更是直接把手里那本裝樣子的書一扔。
“媽媽！”
三寶第一個喊出聲，像顆小炮彈一樣撞進了薛梅的懷里。緊接著，大寶和二寶也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的大腿和腰。
“我要讀童話！我要聽媽媽講故事！”三寶在她懷里蹭來蹭去，聲音奶聲奶氣，帶著委屈的鼻音。
“媽媽，我也想玩玩具，那個經(jīng)濟學(xué)太枯燥了，還是玩具好玩！”二寶把臉埋在薛梅的衣服里，悶悶地說道。
大寶雖然沒說話，但小手緊緊抓著薛梅的衣角，仰著頭，那雙剛才還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兩汪泉水，滿滿的都是依賴和撒嬌：“媽媽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