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年笑著道: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張靜姝抬起頭,美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她緩緩將話說出:
“我覺得,應當如陛下以前在臣妾面前說起過的那幾個字一樣。”
“一手胡蘿卜,一手大棒?!?br/>“胡蘿卜?”
“大棒?”
滿朝文武,都是一頭霧水。
李萬年卻是哈哈大笑起來。
張靜姝解釋道。
“胡蘿卜,便是陳尚書所言的‘利’?!?br/>“我們要重開絲綢之路,而且,要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去開。”
“我們要讓所有遵從我大唐秩序,愿意與我大唐友好的國家,都賺得盆滿缽滿?!?br/>“但同時,我們也要揮舞起手中的‘大棒’?!?br/>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清冷。
“這根大棒,便是王尚書所言的‘武力’。”
“我們要效仿前朝,在西域設立都護府。”
“但這都護府,不為征伐,只為三件事。”
“第一,維護商路安全,剿滅一切敢于劫掠商隊的盜匪。”
“第二,保護親唐國家的利益,誰敢動我們的朋友,我們就打誰?!?br/>“第三,推廣我大唐的度量衡,貨幣,以及律法?!?br/>“我們要讓所有在絲綢之路上做生意的人,都必須用我大唐的尺子量布,用我大唐的秤砣稱重,用我大唐的銅錢交易。”
“任何商業糾紛,都必須按照《大唐律》,由都護府來裁決?!?br/>“如此,恩威并施,剛柔并濟?!?br/>“不出十年,西域之地,雖非我大唐之土,卻與我大唐之土,無異?!?br/>話音落下,整個承天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張靜姝這番宏大而精妙的構想,給徹底鎮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國策了。
這,是在制定一套全新的,國際秩序。
一套,由大唐主導的,國際秩序。
良久,魏方白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對著李萬年,深深一拜。
“陛下,靜貴妃之才,遠勝老臣。”
“此策,乃萬世之基?!?br/>“老臣,附議?!?br/>“臣等,附議?!?br/>滿朝文武,齊齊跪倒。
就連王青山和陳平,也都是心服口服。
而殿末的西域使者們,則是面面相覷,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面臨的,只是“戰”或“降”的選擇。
卻沒想到,這位大唐皇帝和他的貴妃,給他們準備的,是一張他們根本無法拒絕,也無法逃脫的,天羅地網。
李萬年從龍椅上站起身,看著百官,聲音洪亮如鐘。
“好?!?br/>“就依靜妃之策?!?br/>“傳朕旨意。”
“命,馬宏遠為第一任安西都護府大都護,官居正三品,總領安西軍政事務?!?br/>“賜馬超群,禁軍副統領之職,留于燕京?!?br/>“即刻起,于玉門關,設西域市舶司,由戶部與工商發展司共同管轄。”
“另,曉諭西域諸國?!?br/>“凡愿尊奉我大唐為宗主,遵守我大唐秩序者,皆可遣使前來,冊封為王?!?br/>“大唐,將保其國祚,護其商路,助其繁榮。”
“若有不從者……”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掃向了殿末的西域使者。
“草原,便是前車之鑒。”
李萬年的一番話,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在西域使者們的心中炸響。
賞罰分明,恩威并濟。
順我者,給你無盡的財富與安寧。
逆我者,讓你看到草原的昨日黃花。
這已經不是選擇題了。
這是一道必答題。
退朝之后,西域諸國的使者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驛館。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回到會客廳,龜茲王子阿史那社爾,第一個癱倒在椅子上。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壺嘴,將一壺涼茶,一飲而盡。
“咕咚,咕咚?!?br/>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卻澆不滅他心中的燥熱與驚恐。
“完了?!?br/>“全完了。”
他將茶壺重重地墩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br/>疏勒大將軍巴爾斯,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粗壯的手臂,抱著自己的頭,痛苦地呻吟著。
“都護府……”
“他們要在我們的家門口,駐扎軍隊?!?br/>“這和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有什么區別?!?br/>“我們以后,豈不是要處處看他們的臉色行事?!?br/>相比于兩人的失態,于闐國相,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輕輕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王子殿下,將軍閣下。”
他呷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也無濟于事?!?br/>“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思考,如何在這位大唐皇帝制定的新規則下,為我們的國家,爭取到最大的利益?!?br/>阿史那社爾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利益?”
“國相,我們都要亡國了,還談什么利益。”
“亡國?”
于闐國相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不,王子殿下,你錯了。”
“大唐皇帝,并沒有要我們亡國。”
“恰恰相反,他是在給我們一條活路?!?br/>“一條,比以前,更好的活路?!?br/>巴爾斯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國相,此話怎講?!?br/>于闐國相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看著窗外那繁華的燕京街道,悠悠地說道。
“你們只看到了大唐的‘大棒’,卻沒看到他遞過來的‘胡蘿卜’,有多么誘人。”
“重開絲綢之路,設立市舶司,維護商路安全?!?br/>“你們想過,這意味著什么嗎?!?br/>阿史那社爾和巴爾斯,都愣住了。
于闐國相轉過身,看著他們。
“這意味著,以后,我們的商人,可以安安穩穩地,將我們的特產,運到中原來?!?br/>“不用再擔心那些神出鬼沒的馬匪,不用再擔心那些貪得無厭的小國,層層盤剝?!?br/>“這意味著,我們能用最公道的價格,買到大唐的絲綢和瓷器?!?br/>“一匹絲綢,運回我們國內,轉手就能賣出十倍的價錢?!?br/>“這其中的利潤,有多么龐大,你們算過嗎?!?br/>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染力。
“大唐皇帝要的,不是我們的土地,也不是我們的王位。”
“他要的,是讓我們,都成為他商業帝國的一環。”
“他要我們,都為他賺錢。”
“而我們,也能從中,分得一杯羹?!?br/>“至于那都護府……”
他笑了笑。
“只要我們安分守己,那支軍隊,就不是懸在我們頭上的刀,而是保護我們財源的盾?!?br/>“你們想想,有了大唐軍隊的庇護,我們還用怕周邊的那些強敵嗎?!?br/>“我們,甚至可以省下一大筆軍費,用來改善民生?!?br/>“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br/>一番話,說得阿史那社爾和巴爾斯,都茅塞頓開。
他們臉上的驚恐與不甘,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而又帶著一絲興奮的神情。
好像……
好像這么一想,當大唐的藩屬國,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甚至,還有點香。
“國相,您的意思是……”
阿史那社爾試探性地問道,“我們,應該第一個,向大唐皇帝,表示臣服?”
于闐國相撫著自己的白須,高深莫測地笑了。
“聰明。”
“第一個臣服的,能吃肉。”
“第二個臣服的,能喝湯。”
“等到最后,猶豫不決的,恐怕,連骨頭都啃不到了?!?br/>他看著兩人。
“老夫已經想好了?!?br/>“待會兒,我就去鴻臚寺,求見那位安西大都護,馬宏遠將軍?!?br/>“我要告訴他,我于闐國,愿意,為大都護的大軍,提供糧草,充當向導?!?br/>“并請求,大唐的軍隊,第一個,進駐我于闐?!?br/>于闐國相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龜茲王子阿史那社爾和疏勒大將軍巴爾斯的心中,激起了千層巨浪。
阿史那社爾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神情激動。
“國相,您……您這是要我們賣個好價錢啊?!?br/>他的語氣中,并沒有憤怒,反而多了一絲欣喜。
巴爾斯也反應過來,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意動。
“確實,與其以卵擊石,還不如占盡先機?!?br/>“國相,您可不能一個人去,算我一個,我們疏勒國,也愿意為天朝大軍充當向導?!?br/>于闐國相看著爭先恐后的兩人,捋著胡須,笑而不語。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有讓他們自己想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跟著大唐的步調走。
“兩位殿下,稍安勿躁。”
他抬手虛按,示意兩人坐下。
“老夫去見馬大都護,代表的,自然是我們整個西域使團的誠意?!?br/>“只不過,這誠意,也分個三六九等。”
“大唐皇帝陛下,最看重的,是‘誠心’二字?!?br/>“誰的誠意最足,誰能拿到的好處,自然也就最多?!?br/>阿史那社爾和巴爾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競爭的火焰。
“國相,您直說吧,要我們怎么做?!?br/>阿史那社爾率先開口,姿態放得極低。
于闐國相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很簡單?!?br/>“馬大都護西行,最缺的是什么?”
“是糧草,是熟悉地形的向導,是能迅速穩定地方的助力?!?br/>“我于闐國,愿獻出王城府庫一半的存糧,并派出最熟悉沙漠的駝隊,為大軍引路?!?br/>“不僅如此,老夫還會修書一封,讓我王說服周邊幾個小國,一同恭迎王師?!?br/>“這份誠意,王子殿下,將軍閣下,你們覺得如何?”
阿史那社爾倒吸一口涼氣。
好家伙,這是把家底都給掏出來了。
巴爾斯也是一臉的震撼,他沒想到這位平日里看著溫吞的老人,下手竟如此果決狠辣。
但他們也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龜茲國,也愿獻出三萬石糧草,并獻上我國最精美的舞姬樂師,以慰王師?!?br/>阿史那社爾咬著牙說道。
巴爾斯也不甘示弱。
“我疏勒國雖不富裕,但兵強馬壯,愿出三千精銳,編入大都護麾下,為天朝掃平西域,赴湯蹈火?!?br/>于闐國相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br/>“既然如此,我們這便去鴻臚寺。”
“記住,要讓大唐看到我們的價值?!?br/>當天下午,安西大都護馬宏遠,便在鴻臚寺的偏廳,接見了以于闐國相為首的西域使團。
當他聽完于闐國相等人爭先恐后的“效忠”之言,以及那一份份沉甸甸的“獻禮”清單后,即便是這位在涼州殺伐果斷的梟雄,也不禁有些動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為首的于闐國相,心中暗道,這位陛下,真是好手段。
一文一武,一恩一威,便讓這些桀驁不馴的西域頭人們,變成了搖尾乞憐的狗。
“諸位的好意,本都護心領了?!?br/>馬宏遠的聲音沉穩有力,他站起身,對著眾人團團一揖。
“本都護會立刻將諸位的忠心,上奏陛下。”
“陛下圣明,定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忠于大唐的朋友?!?br/>他特意在于闐國相的面前停下腳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國相深明大義,老馬佩服。”
“待我大軍西出玉門關,第一個要拜訪的,便是有‘塞上江南’之稱的于闐國?!?br/>于闐國相聞言,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激動地連連作揖。
“多謝大都護,多謝大都護?!?br/>“老朽,恭候大駕?!?br/>身后的阿史那社爾和巴爾斯等人,眼中則滿是羨慕和嫉妒。
他們知道,這第一個吃肉的人,已經定了。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燕京城,也傳到了皇宮之中。
御書房內,李萬年聽著錦衣衛指揮使慕容嫣然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個于闐國相,倒是個聰明人?!?br/>慕容嫣然斜倚在書案旁,纖纖玉指捻起一顆葡萄,送入紅唇之中,眼波流轉。
“何止是聰明,簡直是人精?!?br/>“他這一手,不僅為于闐國爭得了最大的好處,也把其他所有人都綁上了大唐的戰車?!?br/>“現在,西域那些還在觀望的國家,恐怕都要坐不住了?!?br/>李萬年點了點頭,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西域那一片廣袤的土地上。
“馬宏遠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慕容嫣然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將豐腴的身子貼了上去。
“回陛下,安西都護府的三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糧草輜重也已備齊,隨時可以出發。”
“馬宏遠那個兒子馬超群,被陛下留在禁軍,表現得倒是很安分?!?br/>“只是……”
她的話語頓了頓。
“嗯?”
李萬年轉過身,捏住她光潔的下巴。
“只是什么?”
慕容嫣然媚眼如絲,吐氣如蘭。
“只是錦衣衛在東海的探子傳來一個有些奇怪的消息?!?br/>“江德福將軍的艦隊,在東瀛外海,發現了一支船隊。”
“船的形制很古怪,不像是我們中原的,也不像是東瀛的。”
“船很大,比我們最大的‘鎮海號’也僅僅小上一圈,而且……不掛帆?!?br/>李萬年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不掛帆的巨艦?
他心中一動,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名詞,浮現在腦海。
“他們是什么人?來做什么的?”
慕容嫣然搖了搖頭。
“不知道?!?br/>“他們沒有靠近,只是在遠處游弋,像是在觀察?!?br/>“船上的人,金發碧眼,與我們迥異?!?br/>“江德福不敢擅動,已經將此事上報兵部,請求示下?!?br/>金發碧眼,不掛帆的巨艦。
這幾個詞,在李萬年的腦海中盤旋,讓他想起了前世歷史中,那些開啟了大航海時代的西方帝國。
難道是他們?
這么快就接觸上了嗎?
李萬年的心情,有些復雜。
一方面,是終于要與另一個文明碰撞的興奮。
另一方面,則是對未知對手的警惕。
“讓江德福繼續監視,不要主動發生沖突。”
李萬年沉聲下令。
“摸清楚他們的來路,意圖,以及實力。”
慕容嫣然應了一聲,卻并未松開環著他的手臂。
她能感覺到,男人的身體雖然放松,但精神卻已經緊繃起來。
“陛下,是在擔心嗎?”
她柔聲問道。
李萬年笑了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不是擔心,是興奮?!?br/>“一個人的棋局,終究有些無聊?!?br/>“現在,終于有新的棋手,要入場了。”
“朕倒是很期待,他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什么樣的變化。”
然而,事情的發展,比李萬年預想的,還要快上許多。
半個月后,就在馬宏遠率領安西都護府大軍,浩浩蕩蕩開出玉門關,西域諸國爭相獻上牛羊美酒,跪迎王師的時候。
一封來自東海郡的加急軍情,送到了御書房的案頭。
那支神秘的船隊,主動派出了使者,請求登陸,并希望能面見大唐的皇帝。
為首的使者,自稱羅德里克,來自遙遠的,一個名為“維蘭提亞”的偉大帝國。
“維蘭提亞?”
承天殿上,李萬年聽著鴻臚寺卿的奏報,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名字,倒是有趣。
“陛下,這位維蘭提亞使者,帶來了許多奇珍異寶?!?br/>鴻臚寺卿躬身道,“有晶瑩剔透的琉璃器皿,有芬芳撲鼻的香料,還有一些我們從未見過的精美毛毯?!?br/>“他說,他們的皇帝,聽聞東方出現了一個統一的強大王朝,特意派他前來,希望能與我大唐,建立友好的貿易關系?!?br/>兵部尚書王青山出列,甕聲甕氣地說道。
“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br/>“這些紅毛綠眼的番人,突然冒出來,誰知道安的什么心?!?br/>“末將以為,應當將他們扣下,好好審問一番,榨干他們肚子里的所有情報?!?br/>戶部尚書陳平立刻反駁。
“王尚書此言差矣?!?br/>“來者是客,我大唐乃天朝上國,豈能行此不義之舉。”
“況且,他們帶來了貿易的請求,這對我大唐而言,是好事。”
“開辟一條新的海上商路,其中的利潤,不可估量啊?!?br/>朝堂上,文武兩派,立刻吵作一團。
李萬年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的爭論。
“宣。”
他只說了一個字。
很快,一個身著華麗異域服飾的高大男子,在內侍的引領下,走進了承天殿。
他大約四十歲年紀,一頭卷曲的金發,眼窩深陷,鼻梁高挺,碧藍色的眼珠,如同鷹隼一般,銳利而又充滿了好奇。
他正是維蘭提亞使者,羅德里克。
他身后跟著兩名隨從,抬著一個巨大的箱子。
羅德里克走到大殿中央,并未下跪,而是將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禮。
他的大唐官話說得有些生硬,但卻清晰可辨。
“偉大的東方皇帝,您好?!?br/>“我,羅德里克,奉我們至高無上的凱撒·奧古斯都陛下的旨意,從遙遠的西方而來,向您和您偉大的帝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他這番不卑不亢的姿態,讓殿上的大唐官員們,都皺起了眉頭。
在他們看來,凡是面見天子者,皆應跪拜。
這番邦使者,太過無禮。
李萬年卻并不在意,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羅德里克。
“維蘭提亞?凱撒?”
“朕倒是第一次聽說?!?br/>“你的國家,在何方?距我大唐,有多遠?”
羅德里克挺起胸膛,臉上帶著一絲自豪。
“我們的帝國,在世界的另一端?!?br/>“從我們的首都出發,乘坐我們最快的船,也需要在海上航行整整一年,才能抵達您的國度?!?br/>“我們的疆域,比您所能想象的任何一個王國都要遼闊,我們的人民,如同天上的繁星。”
他揮了揮手,身后的隨從打開了箱子。
霎時間,珠光寶氣,照亮了整個大殿。
“這是我們凱撒,贈予您的禮物。”
“希望您能喜歡,也希望能以此,開啟我們兩個偉大帝國之間,永恒的友誼?!?br/>箱子里,裝著各種精美絕倫的琉璃器皿,璀璨奪目的寶石,以及大塊的,未經雕琢的黃金。
這些東西,即便是在大唐的皇宮中,也算得上是稀世珍品。
百官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李萬年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真正感興趣的,不是這些財物,而是羅德里克這個人,以及他背后的那個“維蘭提亞”帝國。
“你的來意,朕已經知曉?!?br/>李萬年開口道。
“貿易,可以?!?br/>“我大唐的絲綢,瓷器,茶葉,都可以賣給你們?!?br/>“只是,朕有一個問題?!?br/>羅德里克微微躬身。
“尊敬的皇帝陛下,請講?!?br/>李萬年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著羅德里克。
“你們,為何而來?”
“僅僅是為了貿易嗎?”
羅德里克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這位東方的皇帝,如此敏銳。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皇帝陛下的智慧,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不錯,除了貿易,我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br/>“我們希望,能與強大的大唐帝國,結成軍事同盟?!?br/>“共同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br/>李萬年不動聲色。
“哦?共同的敵人?”
羅德里克從懷中,取出一卷繪制在羊皮上的地圖,呈了上去。
內侍將地圖展開,在李萬年的面前。
那是一副李萬年從未見過的世界地圖。
雖然粗糙,但卻大致勾勒出了另一片大陸的輪廓。
羅德里克指著地圖上,介于大唐與他們“維蘭提亞”帝國之間的一大片區域。
“就是他們?!?br/>“一群盤踞在陸地中央的野蠻人,他們四處劫掠,阻斷了我們東西方的陸上商路?!?br/>“我們偉大的凱撒,希望能夠與您聯手,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徹底消滅這股邪惡的勢力,重新打通商路?!?br/>“為此,我們愿意向您提供戰馬和黃金?!?br/>“并且,我們希望能向您購買一種武器?!?br/>羅德里克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熱切。
“一種,被您的士兵稱為‘飛火流星’的武器。”
飛火流星?
李萬年心中微動,他知道,羅德里克指的是神機營裝備的火箭。
看來,江德福的艦隊在東瀛的行動,已經被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盡收眼底了。
他們不僅看到了大唐的實力,還看中了其中的戰爭潛力。
“軍事同盟?”
李萬年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購買武器?”
他笑了。
“羅德里克先生,你覺得,朕會答應嗎?”
羅德里克保持著自信的微笑。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認為您會的?!?br/>“這是一筆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交易?!?br/>“我們提供黃金和戰馬,您提供武器和軍隊,我們一同鏟除中間的障礙,打通一條黃金商路。”
“從此以后,我們兩個最偉大的帝國,可以自由地貿易,交流,這將給我們的人民,帶來無窮的財富?!?br/>“這難道不是一樁美事嗎?”
李萬年的笑意更濃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階,緩緩踱到羅德里克的面前。
“聽起來確實很美?!?br/>“但是,羅德里克先生,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br/>“朕,不需要盟友?!?br/>李萬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這片土地上,只有兩種國家?!?br/>“一種,是大唐的藩屬?!?br/>“另一種,是將要成為大唐藩屬的國家。”
“你所說的那些阻斷商路的‘野蠻人’,如果他們真的礙事,朕的鐵騎,會踏平他們的草原?!?br/>“他們的土地,會成為大唐的牧場,他們的人民,會成為大唐的奴隸?!?br/>“朕,不需要和任何人聯手?!?br/>羅德里克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臉上的自信和從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預想過很多種談判的可能,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位東方的皇帝,會如此的霸道,如此的……不講道理。
“至于你想要的武器……”
李萬年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朕可以賣給你絲綢,讓你穿上華美的衣服?!?br/>“朕可以賣給你瓷器,讓你用上精美的餐具?!?br/>“朕甚至可以賣給你糧食,讓你的人民,免于饑餓?!?br/>“但是,武器,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朕的犁,是用來耕種朕的土地的?!?br/>“朕不會把它賣給一個農夫,哪怕那個農夫,聲稱要用它去開墾一片,據說很肥沃的荒地?!?br/>“因為朕不知道,當他開墾完那片荒地,變得強壯之后,會不會有一天,把主意打到朕的田地里來。”
這番話說得極為直白,也極為羞辱。
羅德里克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知道,在別人的地盤上,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憤怒是毫無用處的。
“皇帝陛下,您誤會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們‘維蘭提亞’,對您的土地,絕無任何覬覦之心?!?br/>“我們只想和您做朋友,做平等的貿易伙伴?!?br/>“平等?”
李萬年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走回龍椅,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羅德里克。
“羅德里克先生,你遠道而來,朕很欣賞你的勇氣。”
“但是,不要在朕的面前,提‘平等’這兩個字?!?br/>“你腳下的這片土地,朕的軍隊,用鮮血和火焰,一寸寸打了下來?!?br/>“你眼前的這座宮殿,朕的工匠,用智慧和汗水,一磚磚壘了起來?!?br/>“朕治下的萬民,尊朕為天子?!?br/>“你,拿什么,來跟朕談平等?”
羅德里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位年輕的東方帝王,與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位國王,都不同。
他的野心,如同他帝國疆域的擴張一般,沒有止境。
朝會不歡而散。
羅德里克失魂落魄地被送回了鴻臚寺的驛館。
當晚,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萬年召集了所有核心臣子,以及幾位掌管后宮,卻在政務上有著非凡才能的貴妃。
“都說說吧,對這個‘維蘭提亞’,你們怎么看?”
李萬年將那卷羊皮地圖,鋪在桌案上。
兵部尚書王青山第一個開口。
“陛下,這些番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br/>“他們想買我們的火箭,就是想偷學我們的技術?!?br/>“依末將看,就該把他們全都抓起來,關進地牢,把他們知道的一切,都給撬出來。”
“特別是他們造船的技術,還有他們國家的地形,兵力部署?!?br/>戶部尚書陳平卻搖了搖頭。
“不可,陛下。”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我們若是無故扣押使者,傳出去,有損我大唐的威名。”
“而且,他們的到來,也為我們揭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條通往西方的海上絲綢之路,若能打通,我大唐的國庫,每年至少能多收入數百萬兩白銀?!?br/>“這可是一座金山啊。”
此時,一直安靜旁聽的張靜姝,緩緩開口。
“陳尚書所言,只看到了利,卻沒看到弊?!?br/>她走到桌案前,指著那些維蘭提亞使者帶來的琉璃器。
“這些琉璃器,制作之精美,遠勝我中原。”
“還有他們的毛毯,紡織技術也與我們不同?!?br/>“這說明,這個‘維蘭提亞’帝國,在某些方面,有著不輸于我們的技藝?!?br/>“若是全面通商,他們的商品,會不會沖擊我們本土的產業?”
“我們能賣給他們絲綢和瓷器,他們又能賣給我們什么?”
“貿易,從來不是單向的?!?br/>“這其中的利益得失,關稅如何制定,都需要仔細權衡?!?br/>“在沒有摸清楚對方的底細之前,貿然全面開放,恐怕會引狼入室?!?br/>張靜姝的一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眾人這才意識到,與一個同樣強大的文明進行接觸,并非想象中那么簡單。
就在此時,慕容嫣然輕笑著走了進來,對著李萬年盈盈一拜。
“陛下,錦衣衛有了一些有趣的發現?!?br/>她將一份密報,遞到李萬年手中。
“那位維蘭提亞使者羅德里克,在被陛下拒絕之后,并沒有死心?!?br/>“今天下午,他派人,秘密拜訪了水河崔氏的家主,崔元。”
“崔元?”
李萬年看著密報上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些在土地改革中,被他用遠洋貿易的“胡蘿卜”安撫下來的舊日門閥,終究還是不甘寂寞。
“他們談了什么?”
慕容嫣然湊到李萬年耳邊,吐氣如蘭。
“那位羅德里克使者,很聰明?!?br/>“他知道從陛下的正面無法突破,便想從側面尋找機會?!?br/>“他向崔元許諾,如果崔氏能幫助他們‘維蘭提亞’帝國,與大唐達成貿易協定,他愿意將‘維蘭提亞’在大唐的所有貿易,都交由崔氏獨家代理。”
“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一個商人瘋狂的利潤。”
李二牛在一旁聽得直撓頭。
“這崔老頭,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陛下剛收了他的地,他還敢跟外人勾勾搭搭?”
“俺看,直接派兵把他家抄了,看他還老不老實?!?br/>王青山瞪了他一眼。
“莽夫?!?br/>“崔氏乃百年門閥,在士林中影響甚大,其族人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豈能說抄就抄?!?br/>“陛下當初選擇懷柔,正是為了穩定人心,徐徐圖之?!?br/>“若此時動他,恐怕會引起江南江北無數士紳的恐慌和反彈。”
張靜姝的柳眉微蹙。
“王尚書所言極是?!?br/>“但也不能放任不管?!?br/>“這些舊門閥,就像是藏在暗處的毒蛇,看似溫順,一旦有機會,就會毫不猶豫地咬人一口。”
“羅德里克找到他們,正是看中了他們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影響力?!?br/>“若是讓他們勾結在一起,里應外合,恐怕會成為我大唐的心腹大患?!?br/>一時間,御書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
李萬年卻笑了。
他將手中的密報,隨手丟在桌上。
“一條蛇而已,掀不起什么風浪。”
“朕倒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好機會?”
李萬年伸出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崔元他們,以為羅德里克是他們重振門楣的希望。”
“而羅德里克,則把他們當成是撬開大唐國門的棋子?!?br/>“他們各懷鬼胎,都想利用對方?!?br/>“卻不知道,在朕的眼里,他們都只是網里的魚。”
“既然他們自己湊到了一起,倒省了朕一條條去釣了。”
他看向慕容嫣然。
“讓錦衣衛的人,盯緊他們?!?br/>“他們想談什么,就讓他們談。”
“他們想做什么,就讓他們做。”
“朕要看看,這些自詡聰明的世家大族,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樣。”
“同時,也讓那位維蘭提亞使者,好好看一看,我大唐的‘待客之道’?!?br/>慕容嫣然心領神會,嫵媚一笑。
“遵命,陛下?!?br/>接下來的幾天,燕京城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里卻是波濤洶涌。
羅德里克成了崔府的常客。
在崔元那座看似樸素,實則處處透著奢華的府邸里,一場場隱秘的酒宴,徹夜不休。
崔元召集了以他為首的幾個頂級門閥的家主,如太原王氏,滎陽鄭氏的代表。
這些在李萬年的新政下,失去了大量土地和特權,只能靠著一點商業股份茍延殘喘的舊日貴族,在羅德里克描繪的宏偉藍圖面前,再次燃起了野心。
“諸位,這位羅德里克先生,代表的是一個不亞于我大唐的強大帝國?!?br/>崔元端著琉璃酒杯,神情激動。
“他們的皇帝,渴望得到我們的絲綢和瓷器,而他們,擁有無盡的黃金和我們聞所未聞的珍寶?!?br/>“這是一條,流淌著黃金的商路。”
“只要我們能促成此事,羅德里克先生承諾,將由我們幾家,共同執掌這條商路?!?br/>“到時候,我們失去的,都會百倍千倍地拿回來?!?br/>太原王氏的代表,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人,沉聲問道。
“崔公,話雖如此?!?br/>“但那位陛下,已經明確拒絕了通商?!?br/>“我們,又能有什么辦法?”
崔元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那位陛下,太年輕,也太自負?!?br/>“他以為靠著手里的那些火器,就能為所欲為?!?br/>“他不懂,這個天下,終究是士大夫的天下?!?br/>“我們掌握著知識,掌握著地方的人脈,掌握著真正的財富運轉之道?!?br/>“他想繞開我們,另起爐灶,那是癡人說夢?!?br/>他看向羅德里克,臉上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
“羅德里克先生,我們愿意幫助您。”
“但正如您所見,我們的皇帝陛下,對您的提議,并不感興趣?!?br/>“想要讓他回心轉意,恐怕,需要一些……小小的‘樣品’?!?br/>羅德里克碧藍的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崔元的意思。
“樣品?”
“你是說……”
崔元壓低了聲音。
“神機營。”
“皇帝陛下最倚仗的,便是神機營的火器。”
“若是您能得到幾件樣品,哪怕只是一支火槍,一門小炮,帶回您的帝國進行仿制。”
“等到您的國家,也擁有了同樣強大的武器?!?br/>“到那時,我想,我們的皇帝陛下,應該會更愿意,與您平起平坐地,談一談‘平等貿易’的事情了。”
羅德里克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但他表面上,卻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崔公,這恐怕……太危險了?!?br/>“神機營乃大唐禁地,守衛森嚴,我們的人,如何能夠進入?”
崔元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
“先生放心?!?br/>“神機營的守衛,是森嚴。”
“但守衛,終究是人?!?br/>“是人,就有弱點,就有家人,就有欲望?!?br/>“我們崔氏,在軍中,還是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的?!?br/>“只要價錢合適,我不相信,有人能拒絕黃金的誘惑。”
羅德里克看著崔元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心中一陣冷笑。
愚蠢的東方人。
他嘴上卻熱情地說道。
“崔公高義,羅德里克佩服?!?br/>“若是事成,我必定向我皇稟報您的功績?!?br/>“維蘭提亞與崔氏的友誼,將萬古長青。”
一場骯臟的交易,在觥籌交錯間,就此達成。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手握屠刀的獵人。
卻不知道,一張更大的網,早已在他們頭頂,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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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來自西方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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