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日頭正毒。
江振邦離開了公司，坐車上直奔省政府大院。
一點半，奉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的第二次會議準時召開。
這回方省長和常務副省長黃毅，以及那五個市長都沒參與，由副省長羅少康主持會議。
參會的都是省直廳局的一把手，外加江振邦這個唯一的企業代表。
會議桌上的氣氛比昨天那是務實多了，也枯燥多了。
上周的第一次會議是定調子，講原則。
一周過去，如今各部門都形成了草案，這就到了“分豬肉”和“甩鍋”的環節，于是開始摳細節。
財政廳哭窮，勞動廳喊累，經貿委兩頭受氣……
江振邦坐在桌尾，面前攤著黑色硬皮本，手里轉著鋼筆，不僅不覺得枯燥，反而聽得津津有味。
這才是官場的真相。所有的宏大敘事、所有的激昂口號，最終落地時，都是這般雞毛蒜皮的討價還價。
利益的博弈從來不是在聚光燈下完成的，而是在這種充滿了煙草味和茶水味的會議室里，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你說的有理，支持你的人多，那就聽你的。
我說的有理，支持我的人多，那就聽我的。
要是都有道理，勢均力敵，那就在會議室之外另開戰場，用各種手段較量一番，最后達成妥協……
會議進行中途，有個廳局一把手點了江振邦的名字，讓他對某項敏感政策談談看法。
大家都在等著這位年輕氣盛的改革標兵放炮，最好能替他們把那些不好說的話給捅破。
可江振邦讓大伙失望了。
他放下筆，慢條斯理地講了五分鐘。
“原則上同意……”
“大方向是非常正確的……”
“具體執行過程中，我們要充分考慮到各地的實際困難，因地制宜，循序漸進……”
車轱轆話來回轉，愣是沒一點干貨，更沒表露半點鋒芒。那圓滑的勁頭，滴水不漏，比在座這幫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還像老油條。
幾個廳局一把手眼神里透著古怪。
五點鐘，散會。
體改委主任王承平特意放慢了腳步，等在門口。見江振邦出來，他伸手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呵呵笑道：“江區長這還沒上任呢，我怎么感覺講話水平大有提高呢？這政治覺悟，那是坐著火箭往上漲啊?！?/p>
這是諷刺他滑頭。
江振邦哈哈笑：“王主任您過獎了，我這年輕識淺，還得多跟您這樣的老前輩學習?！?/p>
大家彼此彼此，你不要雙標哦，你滑頭我就不能滑嗎？你比我滑頭多了，我還得加強學習??！
經貿委主任范延光路過時停了一下，壓低聲音感慨道：“你小子，太油了。不過……這樣也好，大西區那地方水深，油一點不吃虧?！?/p>
江振邦笑著拱拱手，說了聲“領導們，回見”，便加快步伐，走出辦公樓，坐車走人。
既然打定主意要采取“現實主義”的方法去實現“理想主義”的目標，那現在的隱忍就是必須的支付的成本。
他必須要得等郎先平那邊把子彈上膛，等那一聲槍響驚動全國。
只有足夠大的輿論風暴，只有全民的關注度達到頂點，他那時再向上遞折子，那才能推動全國的國資監管體制改革。
現在省內的爭論沒什么用，平白樹敵惹人不待見。
而且也用不了等多久嘛，朗先平說了七月中旬，也就再過半個多月的功夫。
……
回到興科集團奉陽總部，正是飯點。
江振邦徑直去了小食堂，打了飯后推開二樓包間的門，正好見到了徐文遠和劉迪也在里面吃飯，兩人正湊在一起聊著什么工作。
如今興科的紀委書記雖然還是王輝，但老王再過半個多月就要退了，眼下處于半退休狀態，這些日子一直在興寧那邊忙著自己的泳裝生意，紀委的實際工作都是劉迪在主持，開黨委會，也是劉迪代其參加。
但也正是因為王輝要退了，所以在江振邦的暗中授意下，劉迪在明面上，開始主動向徐文遠這個黨委書記靠攏了，有什么工作都會向對方匯報，這里面彎彎繞繞復雜又簡單。
因為劉迪想轉正?。?/p>
興科專職紀委書記這個人選，本來在興科省屬提格的時候，江振邦和省紀委那邊商量好了，等王輝退休了，就讓他們下派一個過來。
但過去這段時間中，劉迪這個紀委副書記，在江振邦的教導下，做出了很亮眼的成績，省紀委那邊對劉迪也比較滿意。
后來又趕上領導視察，祝副總高度贊揚了興科的紀委工作，還把《零容忍》的片子拿走了一份，說要到中樞播放。
省紀委與有榮焉，對劉迪更滿意了，所以，情況發生了變化！
現在，不管是江振邦還是劉迪自己，都覺得他有一定轉正的幾率。
但這事兒，就不能只靠江振邦支持了，徐文遠這個黨委書記的態度也非常關鍵。
另外，再退一步講，就算劉迪沒能轉正，省紀委還是給興科下派了一個新的紀委書記，那為了防止新紀委書記拎不清，想要搞事情，劉迪這個紀委副書記，必然要提前和徐文遠打好關系，免得徐文遠和新紀委書記打的火熱，到時候就麻煩了。
目前看，徐文遠對劉迪的態度很不錯，想來應該也是支持對方轉正的，哪怕他心里清楚，劉迪是江振邦的鐵桿，也沒理由反對。
因為自徐文遠正式上任后，江振邦包括興科的其他高管對他都還是比較尊重的，各有分工，在重大事項也會詢問他的意見，雙方一團和氣。
劉迪的能力和工作實績也在那，又主動向他示好，徐文遠若是不給面子，那就是傻子洗泥巴，沒事找事了……
“書記你怎么就打這么點飯，菜不合胃口嗎？”江振邦拿著餐盤坐到徐文遠旁邊，隨口一問。
“嗨，下午的時候小劉給我弄了點水果，現在不怎么餓?！?/p>
徐文遠也回應著，隨后正色道：“振邦，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一下…今天省紀委常務副書記董大恒，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玄州市有個副市長被雙規了，辦案人手不夠，需要從咱們這抽調些人手過去。同時呢，省紀委對咱們的辦案手法和流程也比較好奇，希望也借此機會進行一下內部交流，互相學習?！?/p>
“而且之前我們不是拍了個《零容忍》的警示教育片，獲得副總表揚了嘛，省紀委也打算用此案拍一個系列片?！?/p>
“但他們宣傳口缺乏這方面的經驗，還準備借調咱們興科紀委幾個干事過去幫忙拍攝一下……”
江振邦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中午的時候，這事兒林秀峰就跟他講過了，是劉迪第一時間講給林秀峰，然后讓他匯報給江振邦的。
不過作為一個合格的領導，有時候得學會裝糊涂。
因為公司內的紀委、黨建，這些是徐文遠這個書記的職責嘛，他江振邦不應該過多插手……至少表面上不插手！
否則那就欺人太甚了，徐文遠背后還站著省委秘書長何有為與金瑞澤書記呢。
所以，江振邦臉上卻露出一副剛知道的訝異表情：“是嗎？這是好事?。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