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一名將領(lǐng)，翻身下馬。
他身上的鎧甲布滿了刀痕，頭盔上的紅纓已經(jīng)變成了暗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跡。
他一步一步走到許元馬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如洪鐘大呂。
“鎮(zhèn)倭軍先鋒，參見大帥！”
“轟——”
隨著他的動作，身后的五萬大軍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鎧甲碰撞的聲音匯聚成一聲驚雷。
“參見大帥?。?！”
聲浪滾滾，直沖云霄，驚得林中的飛鳥四散奔逃。
許元翻身下馬，大步上前，一把扶起那名將領(lǐng)。
看著眼前這張布滿風(fēng)霜、比兩年前蒼老了許多的臉龐，許元心中五味雜陳。
“老陳……”
許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更咽。
“兄弟們，受苦了?！?br/>被喚作老陳的將領(lǐng)，是個鐵打的漢子，當(dāng)初在倭國殺得尸橫遍野都沒眨一下眼，此刻聽到這一聲“受苦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大帥！”
“咱們不苦！”
“咱們就是……就是憋得慌??！”
老陳抹了一把淚，指著身后的弟兄們，大聲吼道：
“自從大帥走了，咱們鎮(zhèn)倭軍就像沒娘的孩子！”
“這兩年，聽說大帥南征北戰(zhàn)，打真臘，平南詔，咱們卻只能縮在遼東吹冷風(fēng)，看著手里的刀一點點生銹！”
“弟兄們心里急?。　?br/>“咱們怕大帥忘了咱們！怕大帥嫌咱們老了，砍不動人了！”
“今日……今日終于等來了大帥的將令！”
“大帥，只要您一聲令下，就算是天上的凌霄寶殿，咱們也敢給您捅個窟窿！”
“愿為大帥效死！！！”
身后的五萬將士再次齊聲高呼，那股子被壓抑了兩年的戰(zhàn)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出來，直沖牛斗。
許元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腔里有一團(tuán)火在燒。
這才是他的兵！
這才是大唐最鋒利的刀！
“好！”
許元翻身上馬，拔出腰間的長刀，直指蒼穹。
“既然來了，那就別廢話！”
“今晚，咱們不談軍紀(jì)，不談訓(xùn)練！”
“老子給你們接風(fēng)！”
“吃肉！喝酒！管夠！”
“吼！吼！吼！”
……
入夜。
京西大營。
原本肅穆的軍營，今晚卻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無數(shù)堆篝火熊熊燃燒，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濃郁的肉香飄蕩在空氣中，那是整只整只的烤羊，正滋滋冒油。
一壇壇封泥被拍開，酒香四溢。
這是許元自掏腰包，讓杜遠(yuǎn)把長田商行庫存的所有好酒都拉了過來。
許元端著一只大海碗，里面盛滿了烈酒，大步走到高臺之上。
底下，是席地而坐的鎮(zhèn)倭軍將士。
他們大口撕咬著羊肉，大口灌著烈酒，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
“兄弟們！”
許元舉起酒碗。
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這第一碗酒，敬咱們戰(zhàn)死在倭國的兄弟！”
許元說完，將酒碗傾斜，酒水灑在腳下的黃土上。
眾將士神色肅穆，紛紛效仿，將酒灑在地上。
“敬兄弟！”
“這第二碗酒！”
許元再次倒?jié)M，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
“還記得兩年前嗎？”
“咱們在那鳥不拉屎的海島上，那是何等的痛快！”
“那時候，有人說咱們大唐人不善水戰(zhàn)，結(jié)果呢？咱們把他們的船全燒了！”
“那時候，有人說倭國武士刀法犀利，結(jié)果呢？咱們馬踏東京，把那個什么狗屁天皇的宮殿都給踩平了！”
許元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股子令人血脈僨張的豪氣。
“老子還記得，咱們在那個叫富士山的大土包上，修了幾萬座碑！”
“那是咱們鎮(zhèn)倭軍的碑！”
“那是咱們用敵人的頭顱筑成的京觀！”
底下，一個獨臂的老兵站了起來，那是當(dāng)初在攻打京都時失去左臂的校尉。
他舉著酒碗，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大帥！俺記得！”
“當(dāng)時俺這條胳膊剛斷，疼得要死，可看著那幫矮矬子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俺就不疼了！”
“真他娘的解氣！”
“哈哈哈哈！”
眾將士哄堂大笑。
“沒錯！”
又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站了起來。
“大帥，您當(dāng)時說，犯我強(qiáng)漢者，雖遠(yuǎn)必誅！這大唐，比強(qiáng)漢還要強(qiáng)！”
“咱們把那地界殺了個底朝天，把那里的男人都抓去挖礦，把那里的女人都……嘿嘿！”
“痛快！真是痛快！”
許元看著這些粗獷的漢子，心中滿是暖意。
這就是戰(zhàn)爭。
殘酷，血腥，但也鑄就了這種生死相依的兄弟情義。
“說得好！”
許元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如同吞下了一團(tuán)火。
他猛地把空碗摔在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兄弟們！”
“這兩年，委屈你們了！”
“我知道，你們手癢，你們想殺人，想立功！”
“現(xiàn)在，機(jī)會來了！”
許元指著西方的夜空，眼中閃爍著野狼般的光芒。
“這次，咱們不去東邊那個小島了?！?br/>“這次，咱們?nèi)ノ饔颍　?br/>“那里有更廣闊的土地，有更兇悍的敵人，也有……更多的軍功！”
“突厥人也好，天竺人也罷，只要敢擋在咱們大唐的鐵蹄前，只有一個下場！”
許元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暴喝出聲：
“殺?。?！”
“殺！殺！殺！”
五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那沖天的煞氣，仿佛連天上的月亮都染成了血色。
周元坐在下面，抱著一個酒壇子，看著臺上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曹文。
“老曹，看見沒？”
“這就叫氣場。”
“大帥只要往那一站，這幫殺才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br/>曹文撕下一條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廢話。”
“那是咱們的魂。”
“跟著大帥，別說是西域，就算是陰曹地府，老子也敢去闖一闖！”
……
長安城外，長風(fēng)浩蕩。
這一日的晨曦似乎比往常來得更晚些，灰蒙蒙的天際壓著厚重的云層，卻壓不住那十里官道上鼎沸的人潮。
那不是嘈雜的喧鬧，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地底巖漿涌動般的低沉轟鳴。
官道兩側(cè)，早已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不僅僅是長安的百姓，更有從關(guān)內(nèi)道各地聞訊趕來的商賈、農(nóng)戶，他們手里或是提著籃子，或是捧著酒壇，目光熾熱地望著那條通往西域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