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偏殿母子間發生的一切,便被人呈報到了承平帝的手上。
趙王妃和元駑都說了什么話,說話的時候,兩人各有怎樣的神情,全都詳細被人記錄。
看著紙條上一行行的字,承平帝微微垂下眼瞼,掩藏住眼底的滿意。
駑兒,不錯!
即便被親生母親罵不孝,也絕不違逆他這個皇伯父的命令。
即便母子是在慈寧宮,鄭太后的地盤,駑兒也從未想過要“背叛”皇伯父。
“朕心甚慰啊!”
承平帝愈發在元駑身上感受到了養成的快樂,還有被自己養大的孩子愛重、維護、孝順的貼心與滿足。
“鄭鳶被捆著,只剩一張嘴能動了,竟還不知道安分!”
承平帝素來“恩怨分明”,他的好侄兒,他會賞。
而,似趙王妃這樣不知安分的瘋婦,他會罰。
輕輕將紙條折好,丟到了香爐里。
承平帝緩聲道:“既這般不安分,還是把她送回到莊子上吧。”
駑兒說得對,皇家顏面重要。
他們元氏,萬不能因為一個瘋婦,再次淪為市井小民的笑料!
“傳朕旨意,趙王妃鄭氏沉疴難愈,不宜外出,世子爺一片孝心,純然肺腑,準許鄭氏重回皇莊休養!”
承平帝沒有說得太透,聽聞這圣旨的人,只會猜測趙王妃做了錯事,全靠世子元駑求情,這才得以回皇莊休養,而不是被圈禁。
呃,好吧,去皇莊,基本上跟圈禁沒有區別。
但,至少趙王妃沒有頂著任何罪名,去的也是皇莊,而非皇陵或是什么偏遠之地。
這對于冒犯了皇后的她來說,已是恩典。
正月初四,回京不足十天的趙王妃,便又被送回了皇莊。
處罰她的圣旨,也同時昭告京城。
鄭太后扼腕又憤恨:都怪趙王那廢物,竟又害了阿鳶一回。
鄭賢妃則有些怪鄭鳶:真真沒用,白讓鄭家耗費了半年時間,些許熏香就讓你現了原形。
元駑是一臉感激的接旨,心里則在肺腑:還真不愧是我的好皇伯父,施恩于我的同時,也不忘給我拉仇恨。
果然,徐皇后聽聞了消息,保養得宜的精致面容上閃過陰霾:
圣上果然看重元駑,為了他,竟放過了險些害了本宮的瘋婦。
徐皇后還沒有生產,卻瞬間就能夠與鄭賢妃、五皇子母子倆共情——
她腹中懷著的可是皇子啊,卻連個宗室子都不如!
圣上對元駑過于寵愛,已經超過了對侄子。
等她的皇兒出世,五皇子固然是競爭者,而元駑也不能小覷。
徐皇后所謂的“皇兒”還沒影兒呢,就因著這件事,提前將元駑當做了假想敵。
她想,日后在對付鄭家的同時,萬不能忽略了元駑。
他們徐家,可不能做出“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蠢事。
隨后的日子里,屢屢受到掣肘的元駑,再次在心底苦笑:看吧,我果然沒有猜錯!
不過,這些都是后話。
對于京城上下,如今還是喜慶又熱鬧的正月。
一年之中難得的休閑與娛樂,即便宮中除夕宴的風波傳了出來,世人也更關注“過節”。
過完正旦,迎財神。
迎完財神,便是上元節花燈會。
提前好幾日,京城的大街小巷,便掛上了各型各樣、五彩斑斕的花燈。
夜幕時分,花燈亮起,端的是流光溢彩、富貴錦繡,盡顯大虞朝盛世之繁華。
穿來近十四年,蘇鶴延還是第一次出門賞花燈。
她十分期待,早早就做了準備。
到了上元節這一天,用過午膳,她就開始睡午覺,用以積蓄力量。
待到天色變暗,外面響起了熙攘的人聲,蘇鶴延便換好了外出的衣裳。
“阿拾,都準備好了?”
趙氏親自把暖爐送到蘇鶴延手里,又順勢摸了摸她的兜帽、裘衣。
“娘親,我們走吧!”
蘇鶴延乖乖點頭,表示自己早已準備妥當,只等出發。
她那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
“好!走!”
看到女兒難得露出這般小兒姿態,趙氏伸手挽住了蘇鶴延的胳膊,與她一起出了門。
女兒雖然已經快十四歲了,卻還是第一次出門看花燈,趙氏本能的擔心。
蘇啟亦是如此。
不過,他是父親,女兒大了,不好像幼時那般親昵,便只能領著兒子,跟在后面。
“走吧,八郎!”
蘇啟和趙氏有三個兒子,但長子已經成親,這般佳節,自是要跟妻兒一起出游。
次子蘇溪,還在邊城歷練。年前收到他的信,估計今年四五月份能夠回京。
蘇啟嘴里吆喝的便是三子蘇鴻,他在家中兄弟中排行第八,也是蘇鶴延最小的哥哥。
蘇鴻穿著簇新的紫色袍服,外罩一件灰色裘衣,一張臉瑩白如玉,氣質也是偏儒雅俊秀。
他的容貌與蘇鶴延有幾分相似,尤其一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兄妹倆如出一轍。
不過,蘇鴻身體康健,只看紅潤的面龐、漆黑濃密的頭發,就知道他氣血旺、腎水足。
聽到父親的吆喝,眼角余光瞥到長兄長嫂相擁而去的絕美畫卷,蘇鴻抿了抿唇,應了一聲,跟著父親一起出了家門。
唉,孤家寡人啊!
他比蘇鶴延年長三歲,十七歲的少年,還沒有議親。
蘇鴻倒不是“恨娶”,而是整日吃祖父母、父母以及兄嫂的狗糧,早就快撐破肚子了。
平時也就罷了,似今日這樣的佳節,蘇鴻一顆孤寂少男的心,竟也有些蠢蠢欲動——
“……什么時候輪到我‘月上柳梢頭’啊。”
……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蘇鶴延坐在馬車里,隔著車窗,看著道路兩邊懸掛的各色彩燈。
在后世,人們習慣將七夕節當做中式情人節。
來到大虞朝之后,蘇鶴延才發現,元宵節才更符合“情人節”的設定。
因為在這一日,更適合有情的少男少女約會!
而這一點,在歐陽大大的詩詞里就有體現。
蘇鶴延默默在心底念誦著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眼睛卻看著各色花燈。
行至東大街,人流開始增多,馬車便有些走不動了。
趙氏下了馬車,伸手招呼蘇鶴延下車。
“阿拾!”
一記溫潤的男聲響起,錢銳穿著白色的裘衣擠了過來。
他明亮澄澈的杏眼,在看到蘇鶴延的那一刻,瞬間變得灼灼生輝。
“這些日子不見,阿拾的氣色又好了許多呢!”
人,也更美了!
錢銳也是忽然意識到,他印象中那個病殃殃,渾身暮氣的小表妹,原來竟是個大美人兒。
雖然還沒有長開,卻依舊有了絕色美人兒的雛形。
錢銳不是貪花好色之徒,但亦有著“愛美之心”的人之常情。
娶妻娶賢,妻子若既賢又美,豈不更好?
錢銳意識到了表妹的美,而今日,許是多日未見,又許是花燈的燈光太美好,他的一顆心,竟砰砰砰的跳得厲害。
錢銳仿佛聽不到東大街鼎沸的人聲,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阿拾,哦不,是燈,好美。
以君子為模版,嚴格要求自己的錢銳,不想面對自己“好色”的事實,便只能拼命地找借口。
他的眼睛開始左右環顧,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馬車旁的趙氏。
錢銳一驚,這才發現自己失禮了。
他趕忙躬身,叉手行禮:“表叔母!”
“銳哥兒,無需多禮!”
錢銳只顧美人兒卻忽略了長輩,換成旁人,或許會計較他的失禮。
但,趙氏作為“美人兒”的母親,卻有幾分樂見其成。
趙氏和婆母早有商量,想要與錢家親上加親。
過去是擔心蘇鶴延早夭,死后無人祭祀。
如今呢,蘇鶴延病好了,身子卻還是孱弱,趙氏便希望她能嫁個知根知底、靠得住的好夫君。
錢家是蘇家姻親,錢銳又與蘇鶴延有著一起長大的情分。
他們應該不會嫌棄蘇鶴延的病,不會苛求她必須生兒育女。
即便蘇鶴延不能盡到“主母”的職責,錢銳以及錢家,也能給她安穩的生活。
趙氏本就已經將錢銳列為未來女婿的人選之一,此刻見到他被自己的女兒弄得心神蕩漾,趙氏只會高興。
她沖著錢銳笑了笑,又看向蘇鶴延:“阿拾,要與銳哥兒一起看花燈嗎?”
她確實有意撮合,但,她更看重自家女兒的意愿。
阿拾若不喜歡,趙氏就不會勉強。
“好啊!表哥,咱們一起吧!”
蘇鶴延對此無可無不可的。
本就是一起長大的小伙伴,元宵佳節,一起逛街,就跟后世新年跨年一樣沒有區別。
再者,花燈會上可是有猜燈謎、贏花燈的習俗,蘇鶴延自己“不學無術”,想要在遍地是才子的京城贏得想要的花燈,就必須有“外掛”!
十五歲就考中秀才的錢銳,便是個極好的幫手呢。
想到后世在短視頻上刷到的各色復刻古代的絕妙花燈,蘇鶴延的興致再次高漲。
她熱情的招呼錢銳,“表哥,快!咱們快些吧——”
省的旁人把好看的花燈都贏走了!
錢銳不知道蘇鶴延已經把他當成了“掛”,只當阿拾愿意與他玩兒,一顆本就蠢蠢欲動的少男心,愈發的火熱。
他用力掐著掌心,不讓自己失態,盡量維持著矜貴的君子做派。
“好!”
溫柔的應了一聲,便與蘇鶴延并肩而行。
趙氏含笑看著,目送一對少男少女在眾仆從的簇擁下消失在絢爛的燈海之中。
“夫人!”
蘇啟湊了過來,見只剩下了自家娘子,趕忙問了句:“阿拾呢?”
“銳哥兒也來了,他陪著阿拾一起去看燈了!”
趙氏說話的時候,嘴角都是上揚的。
“什么?錢銳?”
蘇啟卻有些炸毛。
自家水靈靈、鮮嫩嫩的小白菜,要被豬拱了?
呃,好吧,蘇啟承認,錢銳算不得“豬”。
他出身好,容貌好,有才學、肯努力,算得上同輩中的佼佼者。
但,他家阿拾才多大?
她更是值得世間最好的。
蘇啟一顆老父親的心,忽上忽下,忽喜忽怒,就是不能像趙氏這般樂見其成。
“好了!上元佳節,好生看燈才是正經。”
感受到自己夫君的不滿,趙氏伸手拉了他一把,“世子爺,我看前面的那盞琉璃花燈不錯,我們去仔細瞧瞧?”
“……嗯!”
雖然不爽于有混小子覬覦自家寶貝兒,但妻子的親近,讓蘇啟很是愉悅。
他反手握住趙氏的手,夫妻倆,相攜而去。
蘇鴻:……我辣么大一個人,親爹親娘竟都沒有看到?
算了,習慣了!
被遺忘在原地的蘇鴻,摸了摸鼻子,掃視四周,便找了個自己喜歡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
“京城的元宵節,還是這么的熱鬧!”
徜徉在一片五光十色的燈海之中,余清漪再次感受到了重生的美好。
上輩子,她活到二十多歲,都不曾有一次真正的享受這上元節的熱鬧。
她也不曾似如今這般,安穩、愜意。
“在慈心院的日子,并沒有擔心中的不好。”
余清漪一邊看著周圍的花燈,感受著節日的歡樂,一邊暗暗想著。
蘇鶴延這位大小姐,完全不是她上輩子聽說的模樣。
表面上,蘇姑娘確實任性、乖張;
實際上呢,只要守著她定下的規矩,她就會竭盡所能提供庇護,以及非常珍貴的“機會”。
毫不夸張的說,活了兩輩子,余清漪第一次在慈心院,感受到了滿足與幸福。
她可以盡情的學習,研究。
她可以有大量的病患,精進醫術的同時,她還能享受到“治病救人”的快樂。
每一日,她都是忙碌的,充實的,圓滿的。
若非過年,若非慈心院也放假,她都要忘了她還在“紅塵”中。
余家的種種,也早已被她拋到了腦后。
她更是忘了所謂的年滿十五歲方可歸家的讖語。
而余家,也似乎遺忘了還有她這么一個寄養在道觀的女兒。
余清漪:……正好!都忘了,那就當不認識吧。
余清漪以為自己迎來了新生,心底也才徹底將余家放下,但老天卻總喜歡捉弄人。
“姚公子,您真厲害!九個燈謎,您全都猜對了!”
余清漪與幾個慈心院的孩子隨意地閑逛著,便看到一處商鋪門前,圍了一圈的人兒。
人群中心的位置,是幾個華服少年。
其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仰著臉,難掩羞澀地對一個朱紅袍服的少男說著欽佩的話。
余清漪眉頭微蹙:這女子的聲音,聽著怎么有幾分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