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你喜歡哪個燈?”
周遭的喧鬧,讓錢銳快速收拾好有些飄散的思緒。
他掃了眼各家店鋪用來招攬生意的攤位,攤位上懸掛著各形各色的花燈。
錢銳柔聲詢問著,并表示:“你喜歡哪個,我幫你弄!”
不管是買,還是贏,他都會滿足阿拾。
蘇鶴延桃花眼里倒映著花燈絢爛的光彩,她對這些花燈,倒沒有太多的占有欲,基本就是純欣賞。
因為坊間的花燈再好看、再精巧,也比不過宮里的。
劣馬兄已經提前給她送來了幾盞宮中的精品花燈,蘇鶴延來東大街,更多就是玩兒。
不過,感受到古板兄的熱情,蘇鶴延還是頗給面子的掃視一圈,指著不遠處一個攤位的鯉魚燈說道:“表哥,我喜歡這個!”
錢銳隨著蘇鶴延的手指看過去,發現是個紅彤彤的鯉魚形狀的花燈。
“阿拾好眼光!”
錢銳脫口說出夸贊的話。
他可不是無腦尬吹,而是阿拾看中的花燈確實有獨特之處。
這鯉魚花燈,與其他花燈不同,它不是一體的,而是分作頭、腹、尾三部分。
相連處設有機關,花燈懸掛的時候,頭和尾會自然地擺動。
遠遠看著,竟真像是一條自由游弋的魚兒。
還有那魚的造型,也與傳統的鯉魚、金魚不同,魚兒胖胖的,盡顯憨態。
配上內中的燈光,紅彤彤、金燦燦,喜慶又富貴。
“好!我們過去看看,那鯉魚燈是個什么章程!”
錢銳捏了捏拳頭,打定主意,這花燈不管是賣的、還是要猜燈謎,他都要弄來送給阿拾。
好看的花燈,就是足夠吸引人。
這京城,有眼光的人,也不是只有蘇鶴延一個。
等“兄妹”倆走過來的時候,攤位前已經擠滿了人。
丹參沖在前面,一邊說著“勞駕”“抱歉”,一邊強行開路。
靈芝護在蘇鶴延的一側,另一側是錢銳。
在層層保護下,蘇鶴延一行人擠到了攤位前。
被擠開的人,下意識的皺眉,可抬眼看到一群奴婢,以及奴婢們簇擁的華服少男少女,便立刻消了聲——
京城權貴多如狗啊。
誰都不敢保證,自己在街上隨便遇到的一個人是什么皇親國戚、天潢貴胄。
規矩些、謹慎些,不給自己惹麻煩,更不要給自家惹禍……才是正經!
“再說了,人家也說了‘勞駕’!”
“大過節的,人多擁擠,正常!”
“看燈!哈哈!還有猜燈謎,小爺有的是才華!”
這般想著,心底的不甘與惱怒,瞬間消失。
“店家,這鯉魚燈價值幾何?”
錢銳抬手指了指那花燈,揚聲問著那招呼客人的伙計。
“……”
伙計掃了一眼,看到錢銳的服飾,便知道這人非富即貴。
他趕忙笑著應聲,“回貴人,這花燈不賣。想要得此花燈,需猜中六六三十六道燈謎。”
蘇鶴延微微蹙眉,這么麻煩?
猜燈謎是樂趣,猜幾個應應景,活躍活躍節日的氣氛也就夠了。
可若是把它當做任務,連刷三十多道,就有些無趣了。
錢銳眼角余光瞥到蘇鶴延微微下垂的嘴角,他以為表妹這是心疼他,不忍心讓他猜這么多燈謎。
他便點點頭:“三十六道?略繁復了些,卻也能試一試。”
說罷,錢銳又扭頭對蘇鶴延說道:“阿拾,不必擔心,節日消遣罷了。”
蘇鶴延以為錢銳感興趣,也是,才子嘛,對于自己的才華還是很有信心的。
猜燈謎,不只是贏彩頭,亦是在展現自己的才能呢。
“好!我相信表哥!”
她扯了扯嘴角,用笑容表示:古板兄,請開始你的表演!
錢銳在蘇鶴延“鼓勵”的目光中,準備開始“挑戰”。
伙計:“入門無犬吠,打一字。”
錢銳:“問!”
伙計:“‘豐衣足食’,打《孟子》中的一句。”
錢銳:“黎民不饑不寒。”
伙計:……
錢銳:……
兩人有來有往,進入到了“快問快答”模式。
燈謎的問題涵蓋文史俚語風俗,有簡單淺顯的,亦有復雜刁鉆的。
錢銳不愧是能夠十五歲考中秀才的江南才子,基本上就沒有能夠難倒他的問題。
蘇鶴延原本還覺得“無趣”,但看到錢銳答題,竟莫名有種亢奮的感覺。
哎喲,古板兄,不錯喲!
勝利在望!
一刻鐘的功夫,錢銳就已經猜中了三十道燈謎。
一分鐘猜中兩道燈謎,幾乎就是沒有太多的思索,聽完謎面,張口就能說出答案。
兩個字:厲害!
蘇鶴延精致的小臉上,直白地寫著佩服二字。
錢銳眼角余光瞥到,本就高漲的斗志,愈發昂揚。
很快,三十六道謎語,只剩下了最后一道。
伙計掏出一個紙卷,展開,正要念謎語,就有一道女聲傳來。
“錢公子!”
錢銳只覺得聲音耳熟,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
“方姑娘?”
錢銳愣了一下,旋即客氣地打招呼。
來人竟是方冬榮。
因著賞梅宴的事兒,錢銳錯過了蘇鶴延最重要的時刻,險些被踢出蘇家女婿的候選人名單。
錢銳得了錢氏的提醒,又有錢之珩的訓誡,次日便去跟宋先生表明了心跡——
他已經與名門淑媛議親,不好再與其他女子有過于親密的接觸。
錢銳沒有說要議親的人家是誰,畢竟親事未定,他不能壞了表妹的名聲。
錢銳不說,宋希正也能有所耳聞——
錢、蘇兩家本就是姻親,錢銳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正適合“親上加親”。
再加上,蘇家門前摔藥罐的故事,已經在大街小巷傳遍,宋希正作為朝堂大佬,更是早早就知道了蘇鶴延在宮中與五皇子的“沖突”。
“唉,此事到底是老夫亂了規矩,有失厚道!”
他總想著榮姐兒是先生留下的唯一一滴血脈,總想著滿足她的心愿,卻忘了婚姻之事,理應男女雙方都樂意。
之前他見錢銳千里護送榮姐兒進京,進京后,又對榮姐兒諸多照顧,便以為錢銳對榮姐兒也是有些情誼的。
他忽視了榮姐兒與錢家的差距,只想著促成好事,讓九泉之下的先生安心,卻沒有去問一問錢銳。
就算有些情誼,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啊。
或許,銳哥兒只是心底純良,只是憐惜弱小,他作為先生,沒有確定銳哥兒的心意,就妄加干涉,實在不是慈愛師長所為。
看到錢銳站在自己面前,眼底強忍著委屈,還要恭敬地解釋,并盡量委婉,以便能夠保住他這個先生的面子,宋希正就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
“是我越俎代庖,罔顧規矩地插手了旁人家孩子的婚事,卻還要人家孩子跑來‘謝罪’。我愧為師表啊。”
宋希正君子了半輩子,對著自己的學生,做出了如此虧心的事兒,真是萬分的自責又羞恥。
他暗暗下定決心,不再干涉錢銳的婚事。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愈發用心地教導錢銳,并給他弄到了一個國子監的名額作為補償。
錢銳:……行叭!
補償什么的不重要,他只希望先生不會因為方冬榮而跟他生分了。
只要還是正常的師生關系,錢銳就滿足了。
當然,能夠有個監生的名額更好。
他可以用,也可以不用。錢家子弟那么多,完全不會浪費!
錢銳與宋希正沒有因為這件事而生了嫌隙。
宋希正沒有繼續撮合方冬榮與錢銳,而是開始為方冬榮相看其他的少年郎。
左右方冬榮有一年的孝期,足夠宋希正為她籌謀。
方冬榮:……
方先生沒有直接告訴她錢銳已經在議親,但,他為方冬榮重新挑選的行為,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方冬榮沒想到,師兄竟不愿娶她。
明明在進京的路上,他們相處得極好。
她被惡少調戲,亦是師兄站出來保護她。
她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
不成想,卻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意識到這一點,方冬榮又是羞憤又是難過,進入臘月后,竟病了一場。
她對外的說辭是北方冬日苦寒,她一個初入京城的南方人受不住,這才病了。
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冷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心結難平。
她心里還有一絲幻想:若知道我病了,錢師兄會不會來探望我,會不會心疼?
可惜,現實給了她最冷酷的答案。
即便知道她病了,錢銳也不曾親來探望,而是以嬸母的名義,以同鄉故人的身份,送來了些許禮物。
來人甚至都不是錢銳的那位十三嬸,而是十三嬸身邊的管事媽媽。
方冬榮本就聰慧、敏感,錢銳以及錢家如此態度,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偷偷哭了幾場,方冬榮還是咬牙撐了過來。
祖父臨終前,她答應過老人家,定會好好活著。
祖父對她沒有太多的要求,可她作為孫女兒,卻不能折損了祖父的名聲,辱沒了方家的門楣。
人家不喜歡她,不愿意娶她,她不能死纏爛打,更不能尋死覓活。
許是胸中有了這么一股勁兒,病了十來天的方冬榮竟忽然大好,趕在小年前,徹底病愈,沒有把晦氣拖到新年,更沒有繼續給宋家添麻煩。
過了這些日子,方冬榮又經歷了一場大病,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今日上元節,宋家的幾個女眷邀請她去賞花燈,她想了想便應了下來。
不嫁錢銳就不嫁,她一個人躲在閨房里傷春悲秋又有何用?
還是出來走一走、逛一逛,興許就有屬于她的良緣呢。
方冬榮徜徉在喧鬧的東大街,見識到了與江南風格不同的花燈,也看到了來來往往的少男少女,其中就不乏宋家的親友。
宋家女眷與親友寒暄的同時,不忘介紹她這個世交家的姑娘。
方冬榮知道,她們是好意,是想幫她多認識些人,繼而有機會談論親事。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兒,方冬榮心底深處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的排斥。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直到燈火闌珊處的一抹熟悉身影映入眼簾,方冬榮才明白過來——
那些人家的兒郎再好,花燈會上遇到的少年再優秀,也不是“他”。
人群之中,他負手而立,溫文爾雅,從容淡然的猜出一個又一個的燈謎。
方冬榮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的腳,更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他”。
等她回過神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錢銳面前,還開口喚他。
方冬榮非常慶幸,自己失神的時候,也守著規矩稱呼對方為“錢公子”,而非“師兄”。
“方姑娘,你也來看花燈啊!”
錢銳的怔愣只有非常短暫的一瞬,他客氣地打著招呼。
與方冬榮寒暄的同時,他沒有忘了蘇鶴延:“阿拾,這位是方冬榮方姑娘,我幼時蒙師方老先生的孫女兒!”
蘇鶴延挑眉,哦豁,這位就是古板兄的“師妹”?
果然是江南女子,端的是柔美婉約。
還有那一口酥軟入骨的吳儂軟語,嘖嘖,聽著就惹人憐惜。
“方姑娘!”
蘇鶴延微微頷首,權做行禮。
她可是郡君,有品級的誥命,才不會輕易給人行禮。
錢銳估計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并不覺得蘇鶴延這般是倨傲、是失禮。
他又跟方冬榮介紹:“方姑娘,這位是我蘇家表妹蘇鶴延。”
“蘇姑娘!”
方冬榮走近了,仔細端詳,才驚訝地發現,錢師兄的表妹,竟有如此美貌。
年紀尚小,卻難掩絕世姿容。
她一個女子見了,都忍不住驚嘆:好個傾國傾城、仙姿玉色的美人兒!
“難怪師兄會喜歡她。她不只是病弱、可憐,更有著尊貴的門第,絕美的姿容。”
方冬榮心底滿是苦澀,她擠出一抹笑,屈膝行了個福禮。
方冬榮身邊的丫鬟感受到自家姑娘的低落,眼珠子一轉,便有些僭越地開口:“錢公子,您在猜燈謎?”
“嗯!”對于這個丫鬟,錢銳也算熟悉,到底是一路同行了一個多月,總有一兩分情分。
他應了一聲,不只是回應這丫鬟,更是給方冬榮面子。
“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我們姑娘頗為擅長猜燈謎。”
說著,丫鬟還不忘看向蘇鶴延,眼神里帶著一絲挑釁:“蘇姑娘,您生得這般美,想來才學也是極好的,不如與我們姑娘一起玩一玩?”
長得美又如何?
才華肯定不如我們家姑娘。
錢公子不是膚淺的人,應該明白女子的才能遠比皮囊更重要!
蘇鶴延仿佛沒有看到丫鬟眼底的惡意,坦然地說道:“你猜錯了!我的才學并不好!我呀,不學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