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你說什么?”
錢銳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去相看?
他為什么要去相看!
他和阿拾——
錢母卻笑了,“銳哥兒,我說什么,你應該已經聽到了!”
剛才見面的時候,兒子還一口一個“娘”的叫著。
這會兒,忽然換了稱呼,不就是因為聽到了她的話?
“不是!母親,您在說什么?什么相看?祖父不是已經跟姑祖母說好了。當時父親也同意了的,怎么、忽然就、就——”變卦了?
明明長輩們同意要跟蘇家親上加親啊。
錢銳到底年輕,心性還沒有那么的沉穩。
他的心亂了,說話也有些不知分寸。
錢母收斂了笑容,“錢銳,這就是你跟長輩說話的態度?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錢銳聞言,這才反應過來,他竟質問母親。
這,確實不是兒子該有的規矩!
“母親,是我的錯,還請母親責罰!”
說著,錢銳就跪了下來。
錢母抿緊了嘴唇,兒子這么做,不只是認錯這么簡單,他更是在逼她!
逼她這個做母親的心軟,好同意了他跟蘇鶴延的婚事!
不可能!
錢母捏緊帕子,沉聲道:“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起來吧!”
錢銳卻沒有起身,他膝行兩步,來到錢母近前。
抬起頭,眼底帶著明顯的祈求,“母親,我與表妹的婚事——”
“你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怎么,你又要亂了規矩?”
錢母聲音不大,語氣卻嚴肅。
她不是“慈母多敗兒”的慈母,而是嚴格管教、一心為兒子籌謀的娘親。
她不會為了兒子的些許哀求,就做出有損于兒子利益的蠢事。
見錢銳真的用下跪這種方式來逼迫她,錢母的神色愈發冷肅。
“……”
錢銳只覺得頭嗡嗡的響。
母親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之前答應的,現在怎么一副不愿意認下這門婚事的模樣。
還說出“父母之命”的話。
他當然知道兒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
可、可——
錢銳剛剛冷靜下來的心,又亂了。
他有種預感,若自己不爭取,他和阿拾可能就真的有緣無分了。
他不要!
他喜歡阿拾,他也早就認定阿拾才是他的妻子。
他絕不能錯過阿拾,然后悔恨終身。
“母親,我知道規矩,但之前祖父與父親商議的時候,父親也是贊同的!”
父親定下的婚事,母親怎么能說反悔就反悔?
幸虧錢之珩不在現場,沒有聽到這對母子的對話。
否則,他一定會罵錢銳一句“笨死了”。
作為兒子,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質問母親?
就算想知道原因,也可循序漸進、不著痕跡的打探,而不是這般直愣愣、硬邦邦!
錢母或許原本并未生氣,可讓他這么一鬧,她定然怒火中燒,興許還會遷怒旁人。
比如害得他們母子爭吵的罪魁禍首蘇鶴延!
“錢銳,你也說了,是你父親贊同,不是我!”
“母親!!”
“怎么,錢銳,你不只是要質問我這個母親,還要罵我不成?”
“……兒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
所以,錢銳這個兒子,還是對母親生出了怨懟?
錢母的指甲刺入了掌心,只覺得一顆心,鈍鈍的疼。
她原本想繼續訓誡這個不聽話的兒子,但,當她低垂的目光碰觸到兒子時,正好看到他眼底已經泛起了水光。
到底是親生的,還是自己親自教養長大,長大后更是這般優秀的好兒子。
深吸一口氣,錢母極力壓下了翻涌的怒意。
冷靜下來,錢母也就能正常地思考。
自己養大的兒子,錢母自是非常了解。
她緩和了語氣,沉聲道:“那姑娘,是你父親同僚的女兒,你父親若不喜歡,也不會告訴我!”
所以,反悔的人,不是她,至少不只是她。
錢母深知語言的藝術,有些話,稍稍變換一下順序,就能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比如,錢銳與錢父同僚之女的婚事,最初是錢母跟錢父商量,讓他打消了與蘇家聯姻的主意,繼而同意與同僚結親。
但,錢母告訴錢銳的時候,卻省略了中間的過程,只說結論——錢父同意與同僚成為親家。
這,是事實,算不得錢母騙人。
“……”
錢銳用力捏緊拳頭,極力控制著不讓眼淚滑落。
他定定地看著錢母,“娘,這、到底是為什么啊?”
他真的不明白,就幾個月的功夫,怎么父母全都變了主意。
聽到錢銳又叫自己娘,錢母的心被觸動了一下。
她在心底暗暗嘆氣:罷了,到底是親生的!
銳哥兒與阿拾亦是十多年的情分,忽的將他們分開,銳哥兒難過、著急都是正常的。
她不該對兒子太過苛責。
“銳哥兒,你有所不知,最初與蘇家談定婚事的時候,我也不十分贊同。”
“可你還是答應了啊!”不十分贊同,那就是還有幾分贊同。
為何又改變主意?
后頭的這些話,錢銳沒說,但都寫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答應,是因為阿拾身有重疾,命不久矣!”
錢母垂下眼瞼,低低的說道。
錢銳愣住了,母親越說,他怎么越不明白。
“娘,阿拾的病已經好了。我還特意寫信告訴了您這個好消息。”
“是啊,所以,你父親與我為你另尋了良緣。”
錢母看著錢銳,見他還是一臉的疑惑,顯然沒有聽懂自己話里的意思。
錢母不想讓兒子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索性就把話說開:
“銳哥兒,若阿拾的病還沒好,她極有可能活不過二十歲,那么對于你來說,不過是多個早亡的未婚妻或是妻子,你依然可以求娶門當戶對的好姑娘,你的兒女也都還是嫡出。”
“可阿拾的病好了,身子卻還是孱弱。她不能主持中饋,不能生兒育女,你的后院怎么辦?”
錢母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撫上了兒子的頭。
她也不愿做背信棄義之人,但她首先是母親,她要為她的兒子考慮。
錢家的男人們或許想不到這些,或許想到了卻覺得不重要。
但,錢母作為母親,卻要為兒子考慮到方方面面。
蘇家門第高,蘇煥等男人們能力平庸,但姻親故交眾多,且都位居高位。
錢銳與蘇鶴延算得上門當戶對,甚至隱隱有高攀的意思。
蘇鶴延重病,隨時都能死,錢銳只需給予一個原配發妻的名分,就能得到蘇家及其親友的幫助。
還有宮里的貴人,也能為了蘇鶴延對錢銳另眼相看。
可以說,錢銳娶蘇鶴延是有利可圖的。
現在卻不一樣,蘇鶴延的心疾好了,身子卻孱弱。
錢銳娶了她,“賠”上的可不只是一個名分,還有一個主母的位置。
若蘇鶴延一直病歪歪的,既不能管家,又不能生兒子,錢銳該怎么辦?
當然,不是沒有破解之道。
其一,錢銳可以抬個貴妾,替蘇鶴延承擔這些。
可,這樣一來,錢銳就成了妾室當家,亂了規矩。
還有他的兒女,也都只能是庶出。
將來結親的時候,又能有什么好對象?
錢銳這一支,可能會就此敗落。
其二,不納妾,就過繼。
錢家子孫繁茂,就是錢銳自己,也有親生的兄弟。
但,過繼來的孩子,隱患太多。
最重要的一點,不是錢銳不能生,為什么要過繼?
錢母承認,自己可能想得比較多。
她只知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為了兒子,她必須提前籌謀、多方考慮!
正巧丈夫在任上的同僚,亦是出身京城的勛爵子弟。
同僚與丈夫關系極好,錢母去任上探望丈夫的時候,與那同僚的女眷有過幾次接觸。
她見那夫人是個知書達理、賢良淑德的女子,他家的嫡長女亦是個自幼讀書、詩畫雙絕的才女。
錢母便動了心思。
她先勸說丈夫,丈夫與同僚本就關系好,如今有結親的機會,自是愿意。
然后由丈夫出面,與公爹商量,最終定下了與同僚之女的婚事。
“……”
聽完母親的話,錢銳的眼淚掛在了眼角。
他的心,愈發亂了。
理智告訴他,母親說得有道理,且都是為了他好。
他若是為了自己、為了兒孫,也當如此選擇。
情感卻告訴他,他喜歡阿拾,他想娶阿拾。
就算阿拾不能生孩子,就算她性格不好,容易得罪人,他也、他也——
心底的兩道聲音激烈交鋒,過了許久,錢銳那放在母親膝頭的手,垂了下來。
他,不能那么自私!
他是錢氏子,他要光耀門楣,他要治國安民,他……需要賢妻良母,需要兒女優秀……阿拾,對不起!是我負了你!
……
蘇鶴延吃過晚飯,便在暖房里擺弄一堆瓶瓶罐罐。
靈珊不愧是擅長煉蠱的苗寨圣女,她對于蠱蟲十分了解。
元駑又不間斷地對她進行敲打,靈珊教授蘇鶴延的時候,格外用心。
不到半年的功夫,蘇鶴延已經熟練掌握。
她還結合了自己掌握的傳統中醫,以及后世對于蠱蟲的幻想,研究出了屬于自己的一套醫術。
“小白,多吃些!”
蘇鶴延拿著一個瓷罐,罐子里裝著的都是她命人特意搜集來的各色毒蟲。
蜈蚣啊,蝎子啊……嗯嗯,驚蟄早就過了,山間、地頭的毒蟲也都冒了出來。
蘇鶴延只需讓藥鋪的人,高價收購,就能得到數量多、品種全的毒蟲。
蘇鶴延按照靈珊交給她的法子,用毒蟲飼養蠱蟲。
她選定的蠱蟲,是一條小蛇。
這蛇原本是有些白化的跡象,卻沒有進行徹底。
身體上的鱗片就呈現出了斑駁的情況。
經過近半年的喂養和煉制,白蛇不但完全白化,還發生了異變。
個頭不再增長,只有一尺左右。
鱗片白皙整齊,如同白玉雕琢的精品。
它看似嬌小、溫潤,實則含有劇毒,被它咬上一口,不過幾息就能斃命。
不過,蘇鶴延將它馴養得十分有靈性,它只聽從蘇鶴延的命令。
蘇鶴延對小白也非常上心,除了給它喂食各色毒蟲,還會給它許多名貴的藥材。
可以說,小白有劇毒,可也是能夠救命的良藥。
它的血、它的膽,堪稱寶貝。
當然,蘇鶴延養它,只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所學,不是真的要用它做什么,更不會把它當成藥材!
靈珊:……對!你就是養著玩兒!
她才不會羨慕嫉妒,嗚嗚,隨便養就能養出極品蠱蟲?
竟是比她那條小綠還要好!
靈珊拒絕承認自己似乎要被“徒兒”超越了!
蘇鶴延才不管靈珊內心的悲愴,通過小白,她驗證了自己的蠱術。
然后,她開始利用蠱術檢查自己的身體。
她的心臟病,應該就是先天血管畸形。
擱在現代,需要做個支架手術。
靈珊的治療方法,就是用奇妙的蠱蟲,充當了支架,將她畸形的血管疏通開,最終達到治愈心臟病的效果。
“……不錯!靈珊沒有動手腳,我的心臟,也沒有留有隱患!”
確定了這一點,蘇鶴延在放心的同時,也便不再繼續研究毒、蠱。
她是名門貴女,懂得蠱術就好,不必擅長。
否則,一旦被人知道,會被人防備、猜忌。
蘇鶴延倒是不怕壞名聲,可也不想總被人當成“毒物”。
過多的被人知道底牌,她日后還怎么搞事情?
就像當年,沒人知道紅傘傘的秘密,她這才能夠幫著元駑讓趙王妃中招。
剛剛過完年,蘇鶴延就把靈珊送回了趙王府。
除了必要的喂養小白,其他跟毒、蠱相關的東西,蘇鶴延全都命人銷毀了。
“阿拾!忙著呢?”
暖房門口傳來趙氏的聲音。
蘇鶴延趕忙放下夾子,將瓷罐的蓋子蓋好——
她覺得小白是個小可愛,娘親等女眷們,卻本能的懼怕蛇啊、蟲啊的小東西。
“娘!我都弄好了,您進來坐!”
蘇鶴延起身,乖巧地迎接趙氏。
趙氏含笑在蘇鶴延對面坐下,她習慣性地打量女兒的氣色。
不錯!
小臉粉撲撲的,臉頰還有小肉肉,除了眉宇間還帶著些許病弱,他們家阿拾已經與正常女子無異。
“晚飯吃了嗎?吃了什么?用的可還好?”
趙氏先問了些家常的問題,然后才話鋒一轉,“阿拾,你錢家表舅母進京了!你和銳哥兒——”
“娘,我和表哥怎么了?我們是兄妹,從小一起長大,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蘇鶴延早就想跟長輩表明自己的心跡了,她真的只把錢銳當哥哥,近親結婚要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