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賓主落座，自有親衛(wèi)奉上新沏的頂谷大方。
茶是溫州本地的名產(chǎn)，湯色嫩綠，清香持久，熱氣氤氳而上。
陸明淵親自為李正德斟滿茶，動作行云流水。
他用的，是官窯新出的白瓷玉蘭杯，杯壁薄如蟬翼，映著碧綠的茶湯，宛如一汪微縮的春水。
“老先生，請用茶。”
“好，好茶！”李正德端起茶盞，輕呷一口。
只覺一股清冽的香氣直沖天靈，滿口生津，不由得再次贊嘆道。
“明淵年紀(jì)雖輕，這待客之道，卻已是爐火純青。老夫在你這個年紀(jì)，還在跟先生斗氣，爬樹掏鳥窩呢！”
他爽朗地笑著，目光在陸明淵和自己那安靜得如同畫中人的孫女之間來回掃視。
那眼神里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陸明淵只是微笑，并不接話。
他知道，真正的戲肉，還未開場。
果然，李正德放下茶盞，捋了捋頜下長須，笑呵呵地說道。
“明淵啊，老夫知道你公務(wù)繁忙，這鎮(zhèn)海司初立，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等著你來拿主意?！?br/>“我們這些老家伙，就不在這兒給你添亂了?！?br/>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李溫婉，眼神里滿是慈愛與促狹。
“說起來，溫婉這丫頭，自打在京中聽說了你的事跡，可是仰慕得緊啊?！?br/>“尤其是你那篇《漕海一體策》，她翻來覆去讀了不下數(shù)十遍，還專門寫了數(shù)千字的注解，連老夫看了，都自愧不如。”
“今日得見，也算是了了她一樁心愿?！?br/>“老夫就不在這里礙眼，耽誤你們年輕人的功夫了?！?br/>“你們聊，聊你們年輕人自己的話題就好！”
說完，這位千年世家的族長，干脆利落地一甩袍袖，背著手，大步流星地便朝著廳外走去。
一邊走還一邊高聲嚷嚷著：“老夫去看看這溫州府的港口，看看明淵治下的新氣象！”
轉(zhuǎn)眼間，諾大的正廳之內(nèi)，便只剩下了陸明淵與李溫婉二人。
風(fēng)吹動了檐下的銅鈴，發(fā)出一連串清脆的叮當(dāng)聲。
也吹動了李溫婉臉上的面紗，讓那張神秘的面容，若隱若現(xiàn)。
廳內(nèi)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李溫婉緩緩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廳中，對著陸明淵，斂衽而拜，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萬福之禮。
“小女子李溫婉，見過冠文伯。”
她的聲音，如同她的眼睛一般，清澈、冷靜，又帶著一絲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
像是山澗里流淌的清泉，叮咚作響，洗滌人心。
“李姑娘不必多禮?！?br/>陸明淵放下茶盞，虛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說話。
李溫婉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頭，那雙隔著面紗的清亮眼眸，再次直視著陸明淵，坦然而真誠。
“方才祖父所言，雖有夸大之處，卻也并非全是虛言。”
“小女子確實對冠文伯仰慕已久，今日得見，方知‘冠文’二字，名不虛傳。”
“冠文伯之風(fēng)采，確如天人。”
這番話，由一個女子當(dāng)著男子的面說出，本該是極為大膽甚至有些失禮的。
但從她口中說出，卻聽不出絲毫的輕浮與諂媚，只有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對才華的欣賞與認(rèn)可。
陸明淵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李姑娘過譽(yù)了。”
“不?！崩顪赝褫p輕搖頭，打斷了他的謙辭，她的語氣變得更加認(rèn)真，也更加直接。
“小女子斗膽，想請教冠文伯一個問題?！?br/>“請講?！?br/>“那份震動朝野的《漕海一體策》，究竟是如何構(gòu)思出來的？”
“還請冠文伯莫要再用林大人來推辭?！?br/>她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陸明淵始料未及的重磅消息。
“在來溫州之前，小女子曾與恩師……也與林大人，在蘇州有過一次長談?！?br/>“林大人已經(jīng)告知于我，那份策論，從根基到枝干，皆出自冠文伯一人之手?！?br/>“”他老人家，所做的，不過是斧正了幾個字句，提了一些完善的細(xì)節(jié)罷了。”
話音落下，滿室俱靜。
只有海風(fēng)依舊，銅鈴依舊。
陸明淵執(zhí)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剎那。
恩師……把自己賣了？
賣得如此干脆，如此徹底。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恩師林瀚文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只余下一片了然與哭笑不得。
恩師啊恩師，您這是有多看好這位李姑娘，竟連這點遮掩都懶得做了嗎？
林瀚文此舉，看似是“出賣”，實則是一種更高明的“引薦”。
他這是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向自己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你眼前的這個女子，李溫婉，并非尋常的世家閨秀。
她有資格，也有能力，成為你的盟友，你的知己，而不是一個僅僅需要你庇護(hù)的附庸。
你們之間，不必有那些虛偽的客套與試探。
開誠布公，便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他望向那道卑不亢的身影，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種真正的，純粹的好奇。
能讓林瀚文那般眼高于頂、城府深沉的人物。
給予如此評價，甚至不惜親自為她鋪路的女子，究竟，有幾分斤兩？
他忽然覺得，這場由政治利益撮合的婚約，似乎變得有趣了起來。
“原來如此?！?br/>陸明淵緩緩放下茶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默認(rèn)了李溫婉的說法。
他看著她，聲音變得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也多了幾分鄭重。
“既然李姑娘對那份策論感興趣，想必對這鎮(zhèn)海司的未來，也有些自己的看法吧？”
李溫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陸明淵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萬里海疆圖》前。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圖上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線，從北方的遼東，一直滑到南方的瓊州。
“陛下與朝廷，給了我鎮(zhèn)海司的章程，給了我四品官身，也給了我調(diào)動資源的權(quán)力?！?br/>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中回響，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厚重。
“章程上，寫明了鎮(zhèn)海司的四大清吏司：漕運(yùn)、海貿(mào)、港務(wù)、舟師?！币?br/>“寫明了經(jīng)歷、稽核、司獄、倉廩四大監(jiān)督衙門。看似權(quán)責(zé)分明，環(huán)環(huán)相扣，是一個完美的架構(gòu)。”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李溫婉。
“但李姑娘可知，這世上，最完美的架構(gòu)，也敵不過最復(fù)雜的人心?！?br/>“鎮(zhèn)海司，設(shè)在溫州，根基卻在整個浙江，甚至整個東南?！?br/>“而這里，盤踞著多少與海貿(mào)利益糾葛不清的世家大族？”
“又有多少官吏，早已被那些見不得光的銀子，喂飽了肚子，養(yǎng)大了膽子？”
“漕運(yùn)司要從他們手中奪走經(jīng)營了百年的漕糧運(yùn)輸之利?！?br/>“海貿(mào)司要規(guī)范他們的出海貿(mào)易，征收他們從未繳過的關(guān)稅?！?br/>“港務(wù)司要接管他們視為私產(chǎn)的碼頭與倉庫；舟師司的戰(zhàn)船，更是懸在他們頭頂?shù)囊话牙麆??！?br/>“這無異于虎口奪食，與整個東南的舊有勢力為敵。”
陸明淵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人的心上。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的圣旨，到了這千里之外的溫州，效力能剩下幾成？”
“我陸明淵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縱有狀元之名，冠文伯之爵，又能有多少威懾？”
“我手下，如今不過是一些從京中帶來的書生，和臨時抽調(diào)的兵士?！?br/>“面對的，卻是一張經(jīng)營了數(shù)十年，盤根錯節(jié)，深入骨髓的大網(wǎng)?！?br/>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些話，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心腹之言。
這里面，有他對局勢最清醒的認(rèn)知，也有他所面臨的最嚴(yán)峻的挑戰(zhàn)。
這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請教。
他看著那雙在面紗后依舊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我欲以鎮(zhèn)海司為刀，斬斷這張大網(wǎng)。但刀未出鞘，便已四面受敵。前路是驚濤駭浪，身后是萬丈懸崖。”
“不知李姑娘……對此危局，有何高見？”
話音落定，海風(fēng)穿堂而過，吹得墻上的《萬里海疆圖》獵獵作響。
陸明淵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他未來對待這位未婚妻的態(tài)度。
也決定著，隴西李氏這場豪賭，究竟是會贏得盆滿缽滿，還是……血本無歸。
面紗之下，李溫婉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不是驚慌，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