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的馬車駛向靖安侯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轆轆”聲。
馬車內(nèi)，江宏夫妻沉默不言。
江夫人前日用“八字不合”的理由退婚，此刻像一根刺扎在喉頭，讓她坐立難安。她偷偷瞥了眼丈夫，江宏閉目養(yǎng)神，面色平靜，仿佛真只是去做一場尋常拜訪。
“夫君，”她終是忍不住，壓低聲音，“戚侯爺和戚夫人會信我們那套說辭嗎？”
江宏緩緩睜開眼：“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給出了臺階，他們也順著下，此事便暫且揭過了，除非他們想讓兩個晚輩為難。”
“可我前日說得那般決絕……”江夫人絞著帕子，“今日又改口，豈不自相矛盾？”
江宏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前日圣旨未下，如今圣旨已頒，局面不同，說法自然也不同。”他頓了頓，“夫人記住，待會兒在侯府，你我只需唱好這出戲，其他的，心照不宣即可。”
江夫人點了點頭，心下稍安，卻仍有些忐忑。她想起前日去退婚時，靖安侯夫人余氏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由打了個寒噤，早知有這一天，他們就不退婚了，現(xiàn)在他們真是尷尬。
馬車在靖安侯府門前停下。
朱門依舊，石獅威嚴(yán)，與前日并無二致，可江夫人卻覺得那門楣上的匾額格外刺眼。
門房顯然認(rèn)得他們，神色有些微妙，但還是恭敬地引他們?nèi)雰?nèi)。
穿過影壁，走過抄手游廊，江夫人注意到府中下人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點譏誚的。她挺直脊背，維持著端莊儀態(tài)，指尖卻深深掐進(jìn)掌心。
正廳內(nèi)，靖安侯戚懷舟與夫人余氏已端坐主位，見江宏夫婦進(jìn)來，兩人起身相迎，禮數(shù)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江大人，江夫人，快請坐。”戚懷舟聲音溫和，笑容恰到好處，仿佛退婚之事從未發(fā)生。
江宏拱手回禮：“叨擾侯爺、侯夫人了。”
賓主落座，丫鬟奉上茶點。
一時間，廳內(nèi)只有杯盞輕碰的脆響，氣氛微妙地沉默著。
江宏輕咳一聲，率先開口：“戚侯爺，戚夫人，我們今日冒昧來訪，實則是為前日之事致歉。”
余氏臉帶笑意，語氣溫和：“江大人言重了，何來致歉之說？”
江夫人深吸一口氣，按著事先商量好的說辭，開口道：“不瞞戚侯爺、戚夫人，前日我回府后心中一直不安。夜里思來想去，總覺那道士之言未必可信。昨日，我便派人再去尋那道士，誰知那廝已不見蹤影，顯是個江湖騙子。”
她說著，眼眶適時地紅了紅，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都怪我糊涂，聽信讒言，以為兩個孩子當(dāng)真八字不合，這才……這才做出退婚這等糊涂事。幸而圣上英明，頒旨賜婚，續(xù)上這段姻緣，否則我真要愧疚一輩子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非知道內(nèi)情，怕真要被她騙過去。
戚懷舟和余氏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余氏柔聲寬慰道：“江夫人不必自責(zé)，為人父母都想孩子好，對子女的婚事謹(jǐn)慎些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粽媸前俗植缓希寖蓚€孩子成婚，豈不是害了兩個孩子？如今圣旨已下，那便證明兩個孩子姻緣天定。”
“正是，正是。”江宏連忙接話，“能得圣上賜婚，說明我們兩家確有緣分。韞禾能嫁入侯府，也是她的福分。”
戚懷舟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才緩緩道：“江大人客氣了，予安能娶令千金，是他的福氣。兩個孩子既然有緣，我們做長輩的，自然要盡心成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江家面子，又暗指前日退婚之事已翻篇。
江宏連忙附和：“這是自然。”
江夫人心下稍松，又試探道：“只是前日之事，終究是我莽撞了，不知戚世子……”
“予安那邊，夫人不必掛心。”余氏接過話頭，笑容溫婉，“那孩子通情達(dá)理，知道江夫人是愛女心切，不會計較。”
這話說得漂亮，卻讓江夫人臉上微熱。不計較？怎么可能不計較？戚予安心悅江韞禾，兩家心里清楚得很，他們江家卻忽然退婚，退婚當(dāng)日，戚予安還親自登門求見，但被他們拒之門外。
江宏適時轉(zhuǎn)移話題：“不知婚期可定了？”
“不急，”戚懷舟放下茶盞，“令千金還在孝期，等孝期滿再商量吉日，不知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宏點頭：“還是侯爺考慮周全。”
戚懷舟又道：“對了，予安今日在府。江大人、江夫人既然來了，不如讓他過來見個禮？”他說著，還不待江宏夫妻回應(yīng)，便吩咐身邊的丫鬟，“去請世子過來。”
江夫人心下忐忑。前日她來退婚時，并未見到戚予安，后面戚予安登門，她也是拒之門外并未見，今日見面，也不知那年輕人會如何反應(yīng)。
不多時，腳步聲自廊外傳來。
江夫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藍(lán)色錦衣的年輕人步入廳內(nèi)。
來人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正是戚予安。
他走到廳中，朝父母行禮，又轉(zhuǎn)向江宏夫婦，深深一揖：“予安見過江叔父、江叔母。”
態(tài)度恭敬，禮節(jié)周全，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江宏見狀，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溫言道：“賢侄不必多禮。”
戚予安在一旁落座。
江宏看著他，心情復(fù)雜。平心而論，戚予安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各方面優(yōu)秀，家世也好，若非戚家有個奸臣女婿，這門親事真是再好不過。
江夫人面對戚予安，甚是心虛，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應(yīng)對，滿懷歉意道：“賢侄，都怪我聽信道士讒言，以為你跟韞禾真的八字不合，差點讓你與韞禾斷了姻緣。”
戚予安善解人意道：“叔母也是愛女心切，予安能理解，您不必自責(zé)。”
江夫人笑容勉強：“賢侄不怪罪就好，韞禾能嫁給你，是她的福氣。”
戚予安卻道：“叔母此言差矣？能娶江姑娘，是予安的福氣。”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臉上笑容溫和。
江宏夫妻聽了此言，訕訕地笑著，面上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