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腳停下。
秦明川自已背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拉著她往山上走。
陸明月比劃著問他:做什么?
“帶你爬山。”他說。
陸明月:“……”
她回頭看了一眼。
后面跟著的侍衛和小廝們站在山腳,想跟又不敢跟的樣子,欲言又止。
她沒說什么,跟著他往上走。
山道上的雪還沒化完,路邊的枯草上覆著薄薄一層白。可腳下的石階干干凈凈,沒有一點積雪。
陸明月心有所感。
應該是秦明川提前讓人清理過的。
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跟著他往上走。
兩個人一前一后,踩著石階往上。
秦明川背著那個大包袱,走幾步就回頭看她一眼。
“累不累?”
她搖頭。
“慢點走,不著急。”
她點頭。
走到半山腰,有一個亭子。
秦明川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混賬東西!”他罵道,“讓他們找個容易爬的山,這要累死誰!”
陸明月站在旁邊,嘴角動了動。
秦明川罵完,從包袱里掏出一塊厚墊子,鋪在另一個石凳上。
“姐姐,坐這兒。”
陸明月坐下。
他又掏出水囊,掏出幾個果子,一樣一樣擺在她面前。
“喝點水。吃點果子。”
陸明月接過來,慢慢喝著水。
秦明川指著山下:“你看。”
從半山腰望下去,整個京城都在眼底。房屋鱗次櫛比,街道縱橫交錯,遠處的城墻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落過雪,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畫。
“好看嗎?”
陸明月點點頭。
秦明川看著遠方,忽然開口。
“我以前也不知道。”他說,“后來有一回心情不好,跑出來爬山。爬到一半就想回去,累得跟狗一樣。可爬到頂上往下看,忽然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像也沒那么大不了。”
他轉過頭看她。
“見天地,心地寬。”
陸明月看著遠方,沒有說話,深深呼吸。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往上。
秦明川依然背上包袱,她在后面跟著。
石階一直延伸向上,越往上風越大,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快到山頂的時候,出現了一座小石屋。
不大,就兩間,外面圍著一圈籬笆。
秦明川推開籬笆門,帶著她進去。
屋里陳設簡單,但是看起來很有生活氣息。
一張木桌,兩把椅子,里間是一鋪炕。炕上鋪著厚厚的褥子,疊著兩床被子。
桌上擺著米面油鹽,角落里堆著干柴。
秦明川把包袱放下,開始生火燒水。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多了,煙冒出來嗆得他直咳。他又往外抽,抽出來火又小了。手忙腳亂,十分狼狽。
陸明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下。
她把柴火重新理了理,架空,讓火能燒透。火苗慢慢旺起來,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秦明川蹲在旁邊,看著她。
“你會?”
她點點頭。
他忽然想起,她在遼東長大那些年,什么苦沒吃過?
他不再說話,就在旁邊給她遞柴火。
天黑下來的時候,屋里已經暖了。
秦明川變戲法一樣地找到了很多東西——切好的羊肉,片好的魚,洗干凈的蔬菜,還有一罐底料。
還有鍋子。
他在桌上架起小爐子,倒了底料,加水,點火。
水很快沸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吃吧。”他說,給她夾了一筷子羊肉,“山上吃鍋子,是不是頭一回?”
陸明月點點頭。
兩個人圍著爐子,熱氣騰騰的。
她吃得慢,他就一直給她夾,自已顧不上吃幾口,看著她吃就高興。
吃完,他收拾碗筷,燒水洗碗。
陸明月想幫忙,被他按著坐下。
“你歇著。”他說,“以后有的是你干活的時候。”
碗洗完,他拉著她出門。
山頂的夜很靜。風停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天已經黑透了,墨藍的,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
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
秦明川拉著她走到一塊平坦的石頭前,讓她坐下。
他又從包袱里掏——
這回掏出來的是幾根煙火棒。
“這個,”他遞給她一根,自已拿一根,“點上試試。”
他用火折子點了,煙火棒“嗤”一聲燃起來,迸出金黃色的火星,滋滋作響。
他把點好的遞給她。
她握著那根煙火棒,看著那些火星在夜色里綻放,又熄滅。
很短暫,但很亮。
他把她拉到身邊,兩個人并肩站著,一根一根地放。
放完了,他忽然從身后拿出一個大家伙。
“還有這個。”
是一筒煙花,插在雪地里。
他點了引線,跑回來拉著她退后幾步。
“嗤——”
一道光沖天而起,“砰”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
金色的,銀色的,紅的綠的,灑落下來。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個夜空被點亮了。
陸明月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在頭頂綻放。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遼東,除夕夜的時候,她站在院子里,遠遠看著齡月放煙花,一朵一朵,很亮很亮。
府里下人帶著孩子們歡呼雀躍,她在一旁看著齡月笑。
而現在,她看著秦明川。
秦明川也在看她,兩人相視一笑。
煙花放完了,夜重新安靜下來。
他拉著她回屋,塞給她一個湯婆子,讓她先上炕躺著。
陸明月沒有躺下,就坐在炕上,看著他燒火。
秦明川把炕燒熱自已才躺上來。
“睡吧。”他說,“明天早起看日出。”
陸明月乖乖閉上眼睛。
這一夜,睡得很好。
可能是真的累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醒了。
睜開眼,看見他還睡著,側著身,臉對著她。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終于不皺了,就像他不認識她的時候那么輕松。
陸明月輕輕推了推他。
秦明川猛地驚醒,下意識伸手去摸她。
“怎么了?”他聲音還啞著,“是不是沒睡好?”
她搖搖頭,比劃著:睡得很好。該看日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兩個人披上衣裳,推門出去。
山頂的清晨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可天邊已經亮了,東方的云層透出一線金光。
他們并肩站著,看著那線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寬。
忽然,太陽跳出來了。
先是半個,紅彤彤的,像剛煮熟的蛋黃。然后整個掙脫了地平線,光芒一下子噴薄而出,染紅了半邊天。云層鑲上了金邊,遠處的山巒輪廓越來越清晰。
秦明川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輕用力,把她的頭靠在自已肩上。
他就那么摟著她,看著那輪太陽一點一點升起。
忽然,陸明月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
她抬起頭,看見他在笑。
“姐姐,”他說,“真好。”
是啊,真好,陸明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