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川回醫(yī)館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陸明月還在看診。
最后一個病人是個年輕婦人,抱著個哭鬧的孩子。
陸明月一邊哄孩子一邊開方子,十分耐心。
孩子衣裳很臟,袖口都磨得發(fā)黑,手背上好像還有鼻涕。
但是陸明月絲毫沒有嫌棄。
見婦人打聽藥材錢,陸明月說:“沒幾個錢,拿回去吧。你若是過意不去,等明年秋天,摘十斤酸棗回來還我,抵了藥錢便是。”
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孩子走了。
秦明川站在門口,目光一直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
陸明月并沒有察覺,因為她很忙,已經(jīng)又接待另一個畏畏縮縮的老太太。
火盆燒得旺旺的,幾個孩子還圍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什么。
小紈在給她們分糖,斬月在幫伙計稱藥。
屋里暖融融的,到處都是笑聲。
秦明川靠在門框上,忽然笑了。
他想起皇上那句話——跟你爹有個交代。
他想,他爹要是知道他現(xiàn)在這樣,應(yīng)該挺滿意的。
臘月十二這日,冷得邪乎。
秦明川當值回來,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騎著馬,冷風順著領(lǐng)口往里灌,凍得他直罵娘。
“這鬼天氣,能凍死個人?!?/p>
罵完,一抬頭,看見前頭那間醫(yī)館亮著燈。
暖黃的燈光從棉簾縫隙里透出來,在冷夜里格外顯眼。
他的嘴角不自覺就翹起來了。
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小廝,幾步竄到門口,掀開厚厚的棉簾——
“我回來了!餓死了,今天吃什么……”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屋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小紈和破云在收拾東西,一個在擦藥柜,一個在掃地。
沒有陸明月。
秦明川愣在那兒。
他左右看看,又往后院方向張望。
“夫人呢?”
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小紈抬起頭,看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
“小公爺,您自已進去看看吧?!?/p>
秦明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帶著狐疑和緊張,還有很多的慌亂。
他把棉簾一撩,大步往后院走。
穿過藥房,穿過后院,推開臥室的門——
屋里暖烘烘的,屋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最中間是一大碗紅燒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間的肉塊堆得冒尖,湯汁收得濃稠,泛著琥珀一樣的光。
旁邊是一尾清蒸鱖魚,魚身劃了幾刀,魚肉綻開,白嫩嫩的,上面鋪著細細的蔥絲和紅椒絲,淋了熱油,香氣四溢。
一盤炒時蔬,是冬天的矮腳青,用豬油渣炒的,菜葉碧綠,油渣金黃焦脆。
一盤涼拌蘿卜絲,白蘿卜切得細細的,撒了香菜末,清清爽爽。
湯是雞湯,用個瓦罐裝著,蓋子掀開半邊,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湯色金黃清亮。。
還有一碟子點心,是秦明川最喜歡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塊,上面點著紅曲,擺成井字格。
米飯也燜好了,陸明月站在桌邊,正在擺放碗筷。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回來了?”她說,嘴角帶著笑,“正好,洗手吃飯。”
秦明川站在門口,看著她。
看著她好好的站在那兒,看著她身后那一桌子菜,看著她臉上淺淺的笑。
他忽然幾步?jīng)_過去,一把抱住她。
“姐姐——”
他的聲音發(fā)抖,手也在發(fā)抖。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又不高興了?你別嚇唬我,你別——”
陸明月被他箍在懷里,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沒事?!彼f。
“那你為什么……”秦明川還是抱著不放,“你忽然做這些,我害怕?!?/p>
“你的生辰,”陸明月說,“都忘了?”
秦明川愣住。
“臘月十二……”他喃喃道,然后猛地反應(yīng)過來,“今兒個臘月十二?”
陸明月點點頭。
“我想替你過生辰?!彼f,“所以提前準備了一下?!?/p>
“沒想到是驚嚇,不是驚喜?!?/p>
秦明川松開她,看著那一桌子菜,忽然咧嘴笑了。
“驚喜!”他說,“怎么不驚喜?我、我就是太高興了,高興傻了!”
他搓搓手,湊到桌邊,眼睛放光。
“這都是你做的?”
“嗯?!?/p>
“紅燒肉!我最愛吃這個!”他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肥而不膩,好吃好吃!”
陸明月在他對面坐下:“慢點吃?!?/p>
秦明川顧不上說話,埋著頭扒飯。
“這個魚也好吃!”他又夾了一筷子,“這個青菜也好吃!這個雞湯,怎么這么鮮?”
陸明月說,“加了藥材,燉了一下午?!?/p>
他盛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一抹嘴,又要盛。
陸明月伸手按住他的碗。
“別吃那么多了。”
秦明川抬起頭,一臉委屈:“我還沒吃飽……”
“你吃了三碗飯了?!标懨髟驴粗霸俪酝砩显撾y受了?!?/p>
秦明川的筷子還舉著,對著那盤紅燒肉戀戀不舍。
“可是好吃……”
“長夜漫漫,除了吃飯,難道就不能做些別的嗎?”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燒得正旺,燭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的耳垂,紅紅的。
秦明川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jié)動了動。
“姐姐……”他的聲音有點干。
陸明月沒說話,長睫低垂,顯然是害羞了。
秦明川的心跳得厲害。
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來。
他忽然明白了。
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想過無數(shù)次的事情——
她愿意了。
他應(yīng)該高興的。
可他坐了一會兒,低下頭,又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他說,聲音輕輕的,“我不要?!?/p>
陸明月愣了一下。
秦明川深吸一口氣:“我要吃飯?!?/p>
他拿起筷子,狠狠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像報復(fù)似的狠狠嚼著。
——對他來說,日子已經(jīng)很好了。
他害怕任何變化,會給現(xiàn)在平靜的生活,留下不穩(wěn)定的引子。
他的需求,雖然一直存在,但是沒有那么重要。
要讓姐姐再穩(wěn)定穩(wěn)定,他又不是等不起。
“真的嗎?”陸明月輕笑一聲,伸手按在自已小襖的盤扣上,目光流轉(zhuǎn),“如果我很需要你呢?”
轟——
秦明川腦海中有什么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