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斥候來報，”副將陳參壓低聲音，“拓跋弘調(diào)集了至少兩萬精銳，分三路向城墻逼近。中路主攻南門，東西兩路為佯攻。”
“佯攻？”蕭煜冷笑，“傳令，東西城墻各留五百人虛張聲勢，主力全部調(diào)往南門。另外，讓弓弩手上城樓，準(zhǔn)備火箭。”
“是！”
命令迅速傳達。幽州守軍雖久經(jīng)戰(zhàn)陣，但連續(xù)一個多月的圍城，傷亡不小，能戰(zhàn)者已不足萬人。而城下，是北狄最精銳的“黑狼騎”。
蕭煜握緊劍柄，肩傷隱隱作痛。那夜黑風(fēng)嶺突圍時，一支冷箭穿透皮甲，雖未傷及筋骨，但失血加上連日奔波，傷口始終未能完全愈合。劉大夫給的藥粉早已用完，北境天寒，愈合更慢。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幽州城，是城中數(shù)萬百姓，是北境門戶，更是……千里之外那個正在為他籌集糧草冬衣的女子。
“來了！”城頭瞭望兵嘶聲喊道。
黑壓壓的北狄騎兵如潮水般涌來，馬蹄踏碎積雪，震得大地微微顫抖。沖在最前的，是扛著云梯的步兵，后面跟著弓弩手，再后面是身披重甲的突擊隊。
“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但北狄人舉著盾牌，推進速度雖緩，傷亡卻不大。很快，云梯架上了城墻。
“滾油！礌石！”
滾燙的油傾倒而下，慘叫聲響徹夜空。礌石砸落，云梯斷裂。但北狄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繼。
蕭煜拔劍，斬殺第一個攀上城頭的北狄兵。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帶著腥氣。第二個、第三個……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手臂越來越沉，傷口崩裂，血浸透了內(nèi)衫。
“殿下！小心左邊！”
一個親兵撲來，替他擋下一刀，自己卻中箭倒地。蕭煜反手刺穿偷襲者的咽喉，扶住親兵：“撐住！”
“殿……下……”親兵嘴唇翕動，沒了聲息。
蕭煜雙目赤紅。這些都是隨他從京城來的影衛(wèi)精銳，每一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如今卻一個個倒在這冰天雪地中。
戰(zhàn)斗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時辰。北狄人終于暫退，城下尸積如山。守軍也傷亡慘重，能站著的不足七千。
蕭煜拄劍喘息，肩傷劇痛，幾乎握不住劍柄。軍醫(yī)匆匆趕來，為他重新包扎。
“殿下，傷口又裂了，需好生休養(yǎng)……”
“沒時間。”蕭煜打斷他，“北狄人很快就會再攻。”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號角再起。這一次，北狄人改變了戰(zhàn)術(shù)——他們推來了攻城錘！
巨大的木錘裹著鐵皮，由數(shù)十人推動，一下下撞擊著城門。每一聲撞擊，都讓城墻震顫。
“必須毀掉攻城錘！”陳參急道。
“用火油罐。”蕭煜下令，“集中所有火油，砸向攻城錘！”
火油罐從城頭擲下，砸在攻城錘上，碎裂，油液四濺。火箭緊隨而至，轟然點燃！火焰瞬間吞沒了攻城錘和推車的北狄兵，慘叫聲撕心裂肺。
但火光照亮了更可怕的一幕——在攻城錘后面，北狄人竟然推來了投石車！而且不止一架，是十架！
“他們哪來的投石車？！”陳參駭然。
蕭煜心沉到谷底。投石車構(gòu)造復(fù)雜，非北狄所長。這些投石車，要么是從前繳獲的大齊軍械，要么……是朝中有人私通北狄，提供了圖紙甚至成品！
巨石破空而來，砸在城墻上，磚石飛濺。一段女墻被直接砸塌，守軍慘叫著墜落。
“隱蔽！都隱蔽！”
但投石車的攻擊覆蓋了整個城墻，無處可避。守軍傷亡急劇增加。
蕭煜咬牙：“陳參，你守城。我?guī)偎朗浚龀菤У敉妒嚕　?br/>“殿下不可！太危險了！”
“沒別的辦法了！”蕭煜翻身上馬，“開城門！”
“殿下！”
“這是軍令！”
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蕭煜率三百騎兵如利箭般沖出，直撲投石車陣地！
北狄人顯然沒料到守軍敢出城，一時反應(yīng)不及。蕭煜一馬當(dāng)先，長劍翻飛，連斬數(shù)人。三百死士緊隨其后，悍勇無比。
但北狄人很快反應(yīng)過來，騎兵包抄，步兵圍堵。三百人瞬間陷入重圍。
蕭煜左沖右突，身上又添新傷。一桿長矛刺中他戰(zhàn)馬，馬匹哀鳴倒地。他翻滾起身，繼續(xù)廝殺。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取他后心！
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身影撲來，用身體擋住了箭矢！是陳參！
“陳將軍！”
陳參口吐鮮血，抓住蕭煜的手：“殿下……快……回城……守……住……”
他氣絕身亡。
蕭煜雙目盡赤，背起陳參的尸身，率殘部殺回城門。三百死士，活著回來的不足五十。
城門重新關(guān)閉。蕭煜癱坐在城墻下，看著陳參的尸體，這個跟隨李牧多年的老將，就這么死了。
“殿下，”一個親兵低聲道，“李將軍從西門派人傳信，說他已擊退東路佯攻之?dāng)常受妬碓雮€時辰可到。”
半個時辰……蕭煜望向城外，北狄人正在重新整隊，投石車又開始裝填巨石。幽州城，還能撐半個時辰嗎？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那些投石車的操作手，動作有些生疏，裝填速度很慢。而且，投石車的結(jié)構(gòu)……似乎與常見的不太一樣。
他猛地想起，在武庫司的檔案里，曾見過一種前朝設(shè)計的“輕便投石車”，特點是射程短但精度高，便于拆卸運輸。這種設(shè)計因造價高昂，早已棄用。但若有人將圖紙賣給北狄……
“來人！”他掙扎起身，“取強弩來！要射程最遠的！”
很快，一把特制的三石強弩被抬上城樓。蕭煜親自調(diào)試，瞄準(zhǔn)最近的一架投石車。
他在武庫司時，夏簡兮曾教過他一些軍械知識，包括各種軍械的弱點。投石車的弱點在于扭力彈簧和絞盤——那是結(jié)構(gòu)最復(fù)雜、也最脆弱的部分。
弩箭破空而出，精準(zhǔn)地射中投石車的絞盤！只聽“咔嚓”一聲，絞盤斷裂，投石車頓時癱瘓！
“好！”守軍歡呼。
蕭煜連發(fā)三箭，又毀掉兩架投石車。北狄人終于反應(yīng)過來，調(diào)集弓弩手向他射擊。他肩傷迸裂，幾乎握不住弩，卻仍咬牙堅持。
第四箭、第五箭……當(dāng)他射出第六箭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親兵扶住他：“殿下！您不能再射了！”
“還差……四架……”蕭煜咬牙，“扶我起來！”
就在這時，西門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李牧的援軍到了！
北狄人陣腳大亂。李牧率騎兵如利刃般切入敵陣，所向披靡。城頭守軍士氣大振，紛紛開城出擊。
內(nèi)外夾擊之下，北狄人潰敗。拓跋弘見事不可為，下令撤退。
幽州，守住了。
朝陽升起時，戰(zhàn)場一片狼藉。蕭煜站在城頭，望著北狄潰軍遠去的煙塵，終于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殿下！”軍醫(yī)沖上來。
“我沒事……”蕭煜擺擺手，“去救治傷員，尤其是重傷的……”
“您傷得也不輕！”軍醫(yī)撕開他肩頭的繃帶，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深可見骨，已經(jīng)化膿，“必須立刻清創(chuàng)，否則這條手臂就廢了！”
蕭煜咬牙點頭。清創(chuàng)的過程痛入骨髓，他死死咬住布巾，冷汗涔涔而下，卻不發(fā)出一聲呻吟。
處理完傷口，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李牧坐在床邊。
“醒了？”李牧臉色疲憊，眼中卻帶著欣慰，“你小子，命真大。”
“陳將軍他……”
“厚葬了。”李牧神色黯然，“跟了我二十年……他是個好將軍。”
蕭煜沉默良久：“那些投石車……”
“查過了。”李牧眼神轉(zhuǎn)冷，“是前朝的設(shè)計，但做了改良。我已命人拆解一架，發(fā)現(xiàn)幾個關(guān)鍵部件上，有中原匠人的標(biāo)記。”
“誰干的？”
“還在查。”李牧起身，“但你我都清楚，朝中有人不想讓北境安寧。這次夜襲，投石車是其一；其二，糧草運輸線昨夜也遭襲了，幸而被影衛(wèi)提前發(fā)覺，損失不大。”
蕭煜心頭一緊：“夏簡兮那邊……”
“她那邊也出了事。”李牧沉聲道，“支前司的棉衣被摻了爛絮，有人想敗壞她的名聲，甚至害死北境將士。但她處理得很好，不僅揪出了內(nèi)奸，還贏得了民心。”
蕭煜松了口氣，卻又更加擔(dān)憂。對手比想象的更陰險，更無所不用其極。他們在北境攻城略地，在京城敗壞名聲，這是要兩面夾擊，徹底摧毀改革。
“李將軍，”他掙扎起身，“我要回京城。”
“胡鬧！”李牧按住他，“你的傷至少還要養(yǎng)一個月！京城有楚昭在，有夏簡兮在，亂不了！”
“可他們在明，敵在暗……”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李牧厲聲道，“你若現(xiàn)在回去，傷勢加重，甚至……你讓他們怎么辦？讓夏簡兮怎么辦？”
蕭煜怔住。
李牧語氣放緩：“老夫知道你們情意。但越是如此，你越要保重。北境需要你，京城也需要你，但前提是——你得活著。”
他拍了拍蕭煜的肩膀：“好好養(yǎng)傷。等你能騎馬了，老夫親自送你回京。現(xiàn)在，先把傷養(yǎng)好，把幽州守住。”
蕭煜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李牧離開后，蕭煜從枕下摸出那封夏簡兮的信。信紙已被反復(fù)摩挲，邊角起毛。他展開，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待君歸，共飲”上。
他取出貼身藏著的那個錦囊，里面是夏簡兮給的護身符和藥粉。藥粉已用完，護身符是個小小的香囊，繡著并蒂蓮——是她親手繡的。
他將香囊貼在胸口，仿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
“等我。”他輕聲道，“我一定活著回去，和你喝那壇梨花白。”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夏簡兮正面臨另一場危機。
支前司棉衣?lián)郊侔福榈搅藢m里。那個去當(dāng)鋪當(dāng)金釵的蒙面女子，經(jīng)多方查證，是長春宮的一個宮女。長春宮住的是——德妃。
德妃，工部侍郎劉振的堂妹。
這層關(guān)系，讓案情瞬間復(fù)雜。
夏簡兮將查證結(jié)果稟報承平帝時，皇帝沉默良久。
“德妃……跟了朕二十年。”承平帝緩緩道，“她兄長犯罪，她未必知情。”
“陛下，臣只查證據(jù)。”夏簡兮跪地，“金釵是德妃賞給宮女的，宮女當(dāng)?shù)艉螅y子給了周嬤嬤，周嬤嬤買了爛絮摻進棉衣。證據(jù)鏈完整。”
“你想如何？”
“依法辦事。”夏簡兮抬起頭，“但涉及后宮，臣不敢擅專，請陛下圣裁。”
承平帝看著她，忽然問：“夏卿，你可知道，若嚴(yán)辦德妃，會得罪多少人？劉振雖死，但其門生故吏仍在。德妃在后宮經(jīng)營多年，與許多妃嬪、外命婦都有往來。”
“臣知道。”
“那你還堅持？”
“堅持。”夏簡兮一字一頓，“棉衣之事，關(guān)乎北境將士性命，關(guān)乎朝廷信譽，關(guān)乎民心向背。若因涉及后宮就網(wǎng)開一面，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何向戰(zhàn)死的將士交代？”
承平帝長嘆一聲：“你說得對。傳旨，德妃褫奪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涉案宮女、內(nèi)侍，一律杖斃。凡與劉振案有牽連的后宮人員，嚴(yán)查不貸。”
“陛下圣明。”
圣旨傳出，后宮震動，朝野嘩然。但無人敢公開反對——北境戰(zhàn)事正緊，民心所向，誰敢為貪腐、為通敵者說話？
夏簡兮出宮時，楚昭在宮門外等她。
“德妃倒了，但她的黨羽還在。”楚昭低聲道，“近日朝中流言又起，說你‘借查案之名，鏟除異己，把持朝政’。甚至有人說……你與端王有私情，意圖……”
“意圖什么？”夏簡兮冷笑。
“意圖借端王之力，掌控朝局，甚至……效仿武后。”
這話極重。夏簡兮臉色一白，卻很快恢復(fù)平靜：“讓他們說。我問心無愧。”
“我知道你問心無愧。”楚昭看著她，“但人言可畏。蕭煜在北境苦戰(zhàn)，你在京城改革，你們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事，卻要承受這樣的污蔑……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