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承認自己低估了唐蒙那廝對起點城的掌控力。
孔玲和郭天宇聯系了幾個他人認為最能打的同事,那幾人對喬木發起的行動非常感興趣,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
可約好的第一次碰頭,那六人卻齊齊爽約了,連個信兒都沒給。
出現在碰頭地點的卻是唐蒙。
“別等了,你約的人不會來了。”唐蒙坐下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縮在躺椅上的喬木并不意外,唐蒙不盯著他防著他才奇了怪了。他瞥了對方一眼,什么也沒說,又垂下眼皮翻了個身。
唐蒙卻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喬木有些不對勁:“你生病了?”
見喬木不搭理自己,他干脆問旁人:“他怎么了?”
“你問他,問我干嘛?”孔玲直接搖頭,“唐工你剛才說那些人不會來了是什么意思?”
唐蒙也不介意:“就是字面意思,我把他們都攔下了。”
“為什么?”并不知曉他與喬木的矛盾,孔玲眉毛一揚,有些驚異。
“他沒告訴你們?”唐蒙瞥了眼依舊一言不發,似乎已經睡過去了的喬木,“現階段項目需要的是穩定,項目組不會再批準任何成規模的行動了。”
“你都不知道我們要做什么吧?”孔玲覺得這太荒唐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她并沒有詳細說明他們的行動目標和計劃。畢竟有喬木這個噱頭就足夠了。
“這種事還要項目組批準?”郭天宇也驚訝地質問。
“當然,”唐蒙眉毛一揚,居高臨下地批評道,“加入項目組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條款,你們就是從來不看,閉著眼睛簽字;等違規了就說自己不知道、沒人告訴自己。”
被這么一訓斥,郭天宇訕訕地不敢再說話了。
可孔玲卻不是嚇大的,這種場面話她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起老繭了,用耳屎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直接眉頭一挑:“唐工,你和喬木神仙打架,就別連累我們這些小鬼了吧?我們可不是你們這種天才,賺點功勞不容易。”
“你要是認定我是故意刁難,那我說什么你都不會聽、不會信,”唐蒙搖著頭嘆了口氣,“我也沒指望能說動你們,能說動的話上次就說動了……”
說到這里,他又瞥了一眼喬木,后者卻依然沒反應,這讓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作為一個老刑偵,那種目標脫離掌控的感覺確實很不舒服。
“我就這么說吧,你們已經在項目里了,非要折騰我也不可能朝你們施惡咒。但我說得很明白了,你們這次行動是不被允許的,誰要是違反了,就沒有下次了。從今往后,這個項目都沒他的事兒了。”
他直接起身:“你們要冷靜下來想清楚,一錘子買賣和細水長流,哪個更符合你們的利益,別逞一時之能,大家都是成年人,我相信你們能獨立做出成熟的選擇。”
說著他扭頭看向背對著自己的喬木:“至于你,該說的話我都說盡了,這次再多說一句:該是你的終究是你的,別人搶不走,也沒人想搶。但不是時候就不是時候,你非要覺得我們是故意刁難你,那我們也沒法自證。退一步海闊天空,這話誰都知道,但知易行難。你自己好好思量。”
說完他也不做停留,當著所有人的面,瞬間扭曲成一團,隨著“啵”的一聲清響,直接消失不見了。
喬木動也不動地冷笑了一聲:“這是一句?還挺能說。”
他當然知道高會不是在故意刁難他,單純就是覺得現在的他再往上升,于行業、于公司、于他自己,都不是好事。畢竟到了P10甚至P11,他就不可能再做獨行俠了,無論他是否愿意,身為決策層的一員,他都必須扛起對公司和其他同事的職責。
他很清楚,高會就是想磨一磨他,希望他能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沉穩下來,到那時再更進一步。這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合理的決定。換他在哪個位置上,面對一個他這樣的刺兒頭,他也會做相同的決定。
但他無法接受。他要的并不是單純的權勢地位,而是回家。他能等幾年、十幾年,他爹娘等不了!
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沒有這個大,唯獨這個他絕不妥協!
見他又不說話了,孔玲好奇地問:“你們是怎么鬧翻的?還是說沒鬧翻,只是暫時鬧矛盾了?”
“沒鬧翻,”喬木懨懨地回答,沒等其他人松口氣,又道,“只是高會不想我倆再蛇鼠一窩了,那我倆就只能切割。”
孔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郭天宇卻忍不住埋怨:“那也不用這么絕情吧?”
顯然在他看來,為了迎合上意做做樣子就是了,何必鬧得這么難看。喬木和孔玲都沒解釋,郭天宇沒經歷過這種事情,解釋了他也不明白。
“我可以試試。”一直在場卻一直沉默的倪愛軍開口了。
“反正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個項目,就算把我踢出去也沒什么損失。我可以直接把消息散出去,慫恿其他同事一起鬧,逼他讓步。”
聽到這個主意,孔玲眼睛一亮:這雖然是耍無賴,但確實有效。他唐蒙再能耐,能攔得住幾個人,能攔得住幾百人?
郭天宇卻不贊成:“沒用的,去年就有個家伙不聽勸,搞事情,被他直接變成塊石頭,硬是在那擺了倆月,直到項目結束時才變回來。我記得那人回去以后四處投訴,最后反而自己挨了處分。”
“他能對同事出手?”孔玲明顯沒聽說這事兒,很是驚訝,“P11有這種特權?”
“應該不是P11的特權,”郭天宇不太確定地猜測,“我們當時推測是因為這個項目人太多了,容易出亂子,這是給項目負責人的特權。”
所以如果他們誰敢挑事兒,很有可能會被唐蒙直接變成石頭放在那里丟人現眼,他們甚至都不能反抗。
“我看他敢!”倪愛軍冷笑道,“他敢把我變石頭,我回去后高低得打著我姥爺的名號跟他好好掰扯掰扯。新起點高管欺負老李家外孫,我倒要看看他們誰愿意扛這事兒!”
他這番話說得霸氣側漏,卻不知怎么惹到了郭天宇。
“剛才他在的時候咋沒見你這么硬氣?”他撇了撇嘴,陰陽怪氣,“現在人走了,你昂起來了?”
猝不及防的倪愛軍一下子卡殼了,有些搞不清狀況,也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孔玲卻扭頭惡狠狠地瞪了郭天宇一眼,正要訓斥,卻見對方反而有些委屈,明顯是吃飛醋了,心一下子就軟了。
“都什么時候了還窩里橫?”最終她也只能不痛不癢地說了這么一句。
沒想到郭天宇卻嘀咕了一句:“是窩里斗……”
孔玲立刻就被氣笑了:還想著糾正她?她真是瞎了眼,咋就看上這么個鋼鐵直男?!
“別亂搞,”眼見著這三個人就要打起來了,喬木終于開口了,“你這么干的話,到最后和狗仗家勢的李賀還有什么區別?”
他這一句話,直接讓倪愛軍熄了火。
“那你說怎么辦?”孔玲有些沒耐心了,突然想到一件事,“咱們之前的外域行他應該也阻攔了吧?你當時是怎么解決的?”
“我找了項目組其他管理人員,說服了他們,讓他們給那家伙施壓。”
“那就這么干啊!”孔玲以拳擊掌,“這不是有辦法嗎?”
喬木搖了搖頭,想說這次大概率沒戲,不過沒說出口。畢竟還沒試過呢。
孔玲做事情風風火火,直接拽著他就去找其他管理人員,不過正如喬木所料,她這次終究要失望了。
其他幾位管理人員,無一例外都表達了不支持的態度,雖然態度和緩,卻沒有任何歧異,不給他們絲毫聯想的空間。
“為什么啊?”從最后一位的居所出來,孔玲分外沮喪,也疑惑不解,“你不是說之前他們都支持你嗎?怎么這次就不行了?難道是因為外域那趟行程他們沒撈到好處?”
喬木推開空間門,直接帶著她回到旅店,郭天宇在,倪愛軍不在,大概是受不了和他共處一室。
“成了嗎?”見他們回來,郭天宇下意識問了一句,還沒問完就看到了孔玲那張郁悶的臉,自然也知道了答案。
“他們是兩頭不得罪而已,”喬木懶洋洋地重新躺回躺椅上,“上次他們已經支持過我了,這次只要唐蒙態度堅決一些,表現出有我沒他的堅定立場,他們就不會冒著得罪一位P11的風險繼續支持我。”
“上一次支持我,我必須承情;這一次支持唐蒙,也算是有個交代。他們這是兩頭不得罪。”
“還真是墻頭草,”孔玲冷笑著譏諷道,卻又有些沮喪,“那現在怎么辦?就只能咱們自己行動了?”
他們一共就六個人,算上克爾蘇加德七個,矮人那邊一群考古學家沒什么戰斗力還得靠他們保護。這么一群人要深入諾森德,探索一座堪稱生命禁區的蠻荒大陸,在那里尋找鬼知道是否存在的盆地,還要修復藏身其中的泰坦科技……他們還真沒什么把握。
“要是巨龍軍團能幫忙就好了。”郭天宇郁悶又期待,不過他也知道這不現實。
那些巨龍要是這么好說話,調查員們這十多年下來早就和它們打成一片了。那群大蜥蜴依然克制地不參與凡人種族的事務,截至目前也就喬木在某些特殊情景下能和它們說得上話,請它們幫點小忙。
喬木也搖了搖頭:地毯式搜索一座大陸這種事情,即便是巨龍軍團,也要調集大批人手。龍族可沒那么閑。所以他一開始才只想著找克拉蘇斯個人而非某個巨龍軍團幫忙。
“等柯羽和嚴牧之回來吧,”他懨懨地說道,“這幾天盡可能多采購一些物資,咱們自己試一試,實在不行就下次再來,用不著非得一次搞定。”
理是這么個理,可其他人跟著他,任何任務一向都是一次性搞定。這次突然說要慢慢來,他們還真不適應,甚至覺得頗為失落。
不過當下也只能如此了。
孔玲和郭天宇體恤地點頭稱好,喬木這段時間夠慘的了,他們不想給對方更多壓力。
柯羽那邊的行動似乎很不順利,這一分別竟然就是半個月之久。半個月后,喬木他們都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遭遇什么意外提前結束項目了的時候,她終于回來了。
讓喬木他們欣喜的是,柯羽并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和她一起來的還有鐵爐堡的矮人。顯然她完成了任務,找到了探險者協會。
而讓他們驚訝的則是,矮人們這次來,騎的不是獅鷲,而是飛艇。
三艘巨大的飛艇飛躍了半個諾瑟隆高地,最終停在起點城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唐蒙他們趕到時,飛艇上的矮人們已經紛紛順著緩降索著陸了,正紛紛掄著大錘,將提前放下來的尖頭木頭樁子叮鈴桄榔地往地里砸,用作系泊樁。
都沒等他們說話,一個掛著一臉栗色胡子,還將胡子扎成三根辮子的矮人就邁著虛浮的步子迎了上來。
“哈!你們就是起點城的人吧,我是鐵爐堡的布萊恩·銅須。咱們也算是盟友,用不著假客氣,我們在這兒就待一兩天,接幾個人就走,你們用不著款待。不過你們要是有空,可以帶我們逛逛這座城市。造物主在上,我在天上的時候就看到了,你們這座城可真大,而且還沒有城墻……”
布萊恩絮絮叨叨,那粗獷的大嗓門甚至都要蓋過那邊敲系泊樁的聲音了,完全不給調查員們插嘴的機會。
距離他最近的唐蒙,此時此刻耳朵飽受摧殘,卻礙于禮節無法遠離,只能硬著頭皮扛著。
三艘巨型飛艇遮天蔽日,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所有人籠罩其中。他一邊將矮人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邊打量著對方。
他完全沒聽說過布萊恩·銅須這個名字,但也知道銅須這個姓氏意味著什么。
起點城與鐵爐堡早就談妥了修建地鐵相關事宜,只等矮人和綠龍完成談判,就可以進行地質勘探和路線規劃了。
聯盟四分五裂的當下,與北方諸國離心離德的鐵爐堡矮人在積極尋找出路。他們一邊和侏儒和平共處,一邊與南面的暴風王國拉近距離,同時還想拉攏北面的山地矮人與起點城。
起點城也樂于背靠矮人勢力來抵消洛丹倫王國法統帶來的壓力,這本來也是起點城一以貫之的既定政治策略。
有意無意的,現在的聯盟隱約出現了南北競爭的格局。而南面這個小團體的內部關系,比起北面的內亂不止,要強得多。
所以理論上,銅須家族成員出現在起點城,一定會受到熱烈歡迎。哪怕對方似乎有特意跑來炫耀最新的飛艇科技的嫌疑。
但唐蒙卻覺得莫名其妙,不是因為對方毫無預兆地出現,而是因為對方說只待一兩天,只為了接幾個人走。
這說明對方不是沖著起點城來的,也不是單純來炫耀這幾艘剛剛打造出來的巨型飛艇。起點城只是對方有著明確目的的中轉站而已。
總不可能是武裝巡游示威吧?他自己都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
“你們要去哪?”本著睦鄰友好的原則,唐蒙進行禮節性地挽留,“你們可以多留一段時間,讓我們盡地主之誼。”
“哈,我可沒時間和人打交道!”布萊恩大笑著擺了擺手,態度很好,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受聽,“我的靈魂已經提前飛到泰坦遺跡中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泰坦遺跡?唐蒙回憶片刻也想起來了,鐵爐堡矮人確實特別癡迷他們的泰坦神話,一直滿世界挖坑,只為了尋找他們所謂的泰坦創世遺跡。
但一位銅須也參與其中?他們已經沉迷到這種程度了嗎?還是說眼前這位是銅須家族中在繼承順位上排名靠后、只負責荒唐度日的那個角色?
不過為了一探險行動,竟然直接調動三艘飛艇,這種荒唐事,也確實只有統治整個鐵爐堡的銅須家族能干出來吧……
“那還真是遺憾,”唐蒙腦補了一大堆狗血的政治倫理劇情,臉上則盡是遺憾,“只是這兩天,就讓我們盡到款待盟友的責任吧。”
“當然當然,聽說你們這里有不少好東西,我也打算在這里采購一些物資,盡量把我的飛艇填滿一些,畢竟天知道諾森德深處有什么危險,”布萊恩倒是毫不客氣,“對了,你們會給我一個滿意的折扣的,對吧?聽說你們和地精一樣會做生意,我真心希望這不是一碼子事兒。”
唐蒙苦笑著答應下來了。起點城現在就愁他們的錢太多了,別說折扣,考慮到他們與鐵爐堡迅速升溫的關系,就是免費送一大批物資也不是不行——只要布萊恩張得開這個口。
“你們說還要接人,是哪個家族的?我可以派人去接他們,還是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家族?”布萊恩連連搖頭,“我可搞不清你們人類的家族,還有你們的姓名也很奇怪……嗯——木族?也許吧,有這個家族嗎?”
木族?那是什么?而且對方要找的不是山地矮人,而是人類?還是姓名很奇怪的……調查員?!
哪個調查員姓木?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已經涌上心頭。
唐蒙還沒來得及追問,布萊恩扭頭朝著一個方向,扯開嗓子大喊:“小柯羽——!你說的同伴住哪兒——?他們說可以替咱們接人——!”
下一秒,順著布萊恩的視線,在場所有起點城管理人員,都齊刷刷將目光投向那邊矮人群中的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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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中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討論。
“目前來看他們最多只有六人,文件上并沒有明確規定‘成規模行動’的具體標準;依常理來論,六人的組隊項目實在談不上‘規模’,非要強行制止,我擔心難以服眾。”
“我同意徐工的觀點。咱們這個項目的規模與模式都前所未有,在管理工作上,咱們一直以來都是小心翼翼摸著石頭過河,現在更應該謹慎一些。”
“正因為要更加謹慎,我們才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確紅線!”唐蒙堅持自己的觀點,“這次給他們開道口子,下次要不要開?要不要給其他人開?誰沒有個特殊情況?管理工作還要不要做了?”
又一人開口了:“這個我支持唐工,這種事情一旦開了口子,再想關上就難了。”
就在所有人驚訝于她的立場時,她又話鋒一轉:“但咱們一開始也只是禁止喬工征召其他同事,沒阻止他們自己探索。如果按照這個決議來,我覺得沒問題。現在突然加碼,我認為這是拍腦門決策,像小孩子賭氣。”
在場的人誰不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紛紛發出輕笑。
“所以我的建議是繼續維持之前的決議,禁止他們征召其他調查員,只允許他們六人參與這次行動。兩邊都找個說法先把這事兒搪塞過去……”
見唐蒙板著臉不搭茬,她又說:“這事兒我可以去找喬工談。但臨時加碼這個我不贊成。”
“確實,鐵爐堡矮人都已經行動起來了,這肯定不是原劇情的內容。這種劇情人物,這么大的陣仗,咱們不看顧著,萬一出了意外怎么辦?”又有人開口,“生米煮成熟飯了,總不可能變回生的。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這鍋米煮好,別白白浪費甚至搞砸了。”
“我覺得是這樣的,突然改變決議確實不合適,無論收緊還是放松,這種朝令夕改對咱們整個管理組都是一種傷害。唐工,咱們沒必要什么事兒都非要一紙命令拍過去,強按著別人低頭,這不是管理,這是官僚。我建議不要急著形成決議,你是不是再找喬工私下談一談?如果能達成一致那最好不過……”
唐蒙沉默地看著這些人一個個發表各自的觀點,甚至還像模像樣地互相爭論幾句。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我們仁至義盡了,你別想再拿我們當槍使。
之前這群人為了喬木聯合起來向他逼宮,逼著他低頭退讓;后來為了彌補又支持了他一回,齊齊駁了喬木的面子。這就算兩清了。
而且依他們的本心,他們其實是支持喬木行動的。所以這次咬死了不同意他的新提議。
最后一個從會議室出來,唐蒙只覺得滿心疲憊。
他剛升市刑偵支隊長沒多久就被周小航挖來公司了,沒怎么做過管理工作,更沒什么機會接觸過這種辦公室勾心斗角。平日里在高會多是冷眼旁觀、嗑瓜子看大戲,沒想到輪到自己頭上,竟然會這么心累。
“真想退回P10啊……”看著天邊隱約可見的飛艇,他幽幽地自言自語。
不過他還是去找喬木了,畢竟想做事就不能要臉。他當年盯梢的時候可是被一群買煎餅的大爺大媽嘲笑了半個鐘頭。
喬木還是那副老樣子,頂著大太陽,裹著一塊被施了法的自冷毛毯,縮在躺椅上不動彈。
“他到底怎么了?”察覺到不對勁的唐蒙直接問孔玲。但有了之前那次沖突,這一次沒人愿意搭理他。
他也不在意,直接拽了把椅子坐在喬木身邊:“喬木,你跟我說實話,你策劃這次行動到底想要什么?”
喬木睜開眼睛,冷清地注視著他,沒說話,眼神中卻有幾分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這讓唐蒙意識到,這家伙可能真的有些麻煩。他們交流過這么多次,他還是第一次見對方如此情緒化,就像是……忍受病痛的病人。
察覺到這兩次見面,對方的情緒其實并非針對自己,他的心一時也有些軟下來了。
“你別忘了,我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我還有最后一招沒用,那就是直接宣布本次項目結束,強制所有人立刻退出項目。”
他直起腰板,對著喬木說道,這話卻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但我不想這么做。作為負責人,避免矛盾激化才是我的職責所在。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種蹬鼻子上臉的小人。所以我這次來是想最后再努力一次,咱們能不能在客觀現實的基礎上,心平氣和地談一次?”
孔玲和郭天宇驚訝地看著他,又相互交換了眼神。這位負責人突然變得這么講理了?這也讓他們的感官有所好轉。
喬木心中冷笑:這是在其他人那吃癟了?
不過他沒把心里話說出來。唐蒙有一點說得很對,矛盾激化對誰都沒好處。
他們之前頂牛,根本原因就是誰都不愿意主動讓步,都希望對方能“顧全大局”,主動妥協。到了這一步還沒分出勝負的話,接下來自然就要考慮相互妥協了。
畢竟再對抗下去,很可能會陷入雙輸的局面:兩人公開爆發激烈矛盾,唐蒙被擼掉項目管理者的職務,他則遭致公司高管們更深的忌憚與厭惡。
這幾天他一直心情煩躁,此刻也沒心情說話,就讓柯羽把外域的情況大致講述了一下。
“所以你們是希望那個泰坦守護者前往外域,和那些荒野諸神一樣,成為‘治愈之手’的助力和‘資產’?”唐蒙若有所思地總結。
“還有榮耀堡,我們希望‘治愈之手’和德萊尼一樣,必要時能成為榮耀堡的助力。”柯羽補充。
唐蒙點了點頭,不用問也知道這肯定是柯羽的想法和意見。他研究過喬木這些朋友,其中柯羽是最講感情的,某種程度上也是維系這個興趣小組、把喬木這頭獨狼和其他人連接在一起的感情紐帶。
“那你們的利益訴求呢?”他又問其他人,“與德萊尼的談判是起點城管理組在負責,等于這件事的大部分功勞你們已經讓渡出去了。你們這么折騰,能從中收獲什么?別告訴我你們只是幫朋友忙。”
沒有人說話。如此簡單明確的問題,孔玲、郭天宇和倪愛軍三人卻大眼瞪小眼。
他們真的不知道他們的利益訴求是什么……他們只是習慣性跟著喬木……
唐蒙無奈地呻吟了一聲,干脆重新轉向喬木:“你們去了北極,找到那個地方,修復那扇門,說服娜博亞搬去外域。然后呢?你們的回報是什么?”
“雨燕幣和大熊貓幣。”
喬木簡短地回答反而讓唐蒙更疑惑了:雨燕幣獎勵很正常。探索一座未知的大陸,獲得雨燕幣獎勵再正常不過了。
“你確定能發掘出新的科學技術?”剛問完他就反應過來,“那個泰坦守護者?她手上有很先進的技術?”
喬木不耐煩地反問:“他們能從零打造一個生物圈,你說呢?”
唐蒙不是理工科畢業的,不過還是能直觀地判斷,這樣的技術大概率是有價值的,只是多少不好判斷。
但他還是質疑道:“聽上去血本無歸的風險很大。”
專屬道具稀少、大熊貓幣難搞,根本原因就在于項目世界與現實世界往往規則不同,導致項目世界的很多科學技術在現實世界就是一沓廢紙。
所以大部分調查員購買專屬道具,都是用積分和其他代幣頂替大熊貓幣,為此需要支付一定比例的溢價,甚至還要分期支付。
也只有喬木會財大氣粗地直接用大熊貓幣付全款,還兩次!
喬木沒搭理他的質疑,只是依然冷冷盯著他,等他的下文,顯然是知道他的小心思。
唐蒙也不覺得尷尬,神色如常地提出了自己想到的方案:“我可以和你們做個交易,用一條情報和背后可觀的收益,換取你們放棄這次行動。”
喬木沒什么反應,柯羽卻率先不愿意了:“唐工,我們已經答應別人了……”
唐蒙想說對劇情人物的承諾算什么承諾,但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只會惹毛對方,于自己的目的無益。這就好像你跟一個二次元宅說他喜歡的形象不過是個紙片人,去了派出所民警也會覺得你活該。
“我不是說取消這次行動,”唐蒙目光炯炯,“我的意思是,由我們代替你們執行這次行動。”
其他人愕然對視。
“這不就是搶功嗎?”倪愛軍毫不掩飾地嘀咕道。
“可以這么說,”唐蒙卻很坦誠,“我不知道喬木跟你們說了沒有,我們之間最大的矛盾點就在于,因為一些拿不上臺面的原因,他一直在我的項目中立大功,會讓我陷入非常尷尬的境地。”
“所以如果我們雙方都不希望徹底撕破臉,那最好的方法就是這樣。我將其他功勞送給你們,換取你們放棄我不希望你們獲取的功勞。”
見其他人至少此刻沒有表露出明顯的反感,他也松了口氣,翹起腿換了個舒服的動作: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提供的情報是絕對準確的,背后也有著明確的、可觀的收益,甚至還有相當的可挖掘性。
“相對而言,你們的行動也許有著難以估量的巨大潛力,卻也伴隨著極高的失敗風險。這一點你們無法否認,對吧?
“所以我們做個交換,你們去賺穩定的收益,我們替你們承擔風險,”他看向柯羽,“也盡量替你們完成你們的承諾,如何?”
見對方還有疑慮,他繼續勸說:“我知道你很在乎榮耀堡,非常希望促成此事,我很理解你的愿望。不過我們仔細可以仔細分析一下,這件事上,是你去還是我去,真的有區別嗎?”
柯羽一時沒理解他的意思,他干脆說得更明白一些:“我來之前搞清楚了那位布萊恩·銅須的具體身份和事跡。如果我說錯了就請糾正我,這次行動的核心,既不是柯工你,也不是他喬木,而是那個矮人和他率領的探險者協會,對吧?”
見柯羽沒有反駁,他就知道自己的分析是正確的:“也就是說,這次尋找泰坦試驗場、修復那個界門的行動能否成功,其實完全取決于探險者協會,你們不過是充當保鏢的角色,對吧?”
他雙手一攤:“既然如此,誰來做這個保鏢,又有什么區別呢?你們不會覺得我拉不出一支遠勝你們六人的戰斗團隊吧?”
這一刻,就連柯羽都被說動了。
唐蒙的一個觀點非常觸動她:至少她自己,最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功勞,而是幫洛薩家解決當務之急。如果唐蒙出手能更有把握,那這件事交給唐蒙去做,有什么問題嗎?
孔玲等人也默默地交換眼神,覺得這個提議聽上去很不錯。
畢竟他們要么剛剛晉級,短期內連續晉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么干脆就壓根不可能晉級。這種情況下,支持喬木的大行動,其實更多源自他們自己的好奇心,能落到手里的好處相當有限。
反而是唐蒙的提議,如果對方沒有說謊,應該能讓他們獲得穩定的收益,運作好的話甚至會相當可觀。
不過他們誰也沒開口,而是齊齊看向喬木,包括唐蒙在內,都在等他做決定。
許久,喬木才緩緩開口:“如果你們失敗了,起點城要向榮耀堡提供一份全方位的幫扶協議。還有,這個項目我很重視,我不想看到過于激烈的變動,比如規則變更,或者人事變動。”
唐蒙重重舒了一口氣,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談成了!
“沒問題。”他開心地朝喬木伸出手,后者卻不搭理他,只是冷哼一聲,將身上的魔法毯子裹得更嚴實了。
他也完全不以為忤,現在哪怕對方飛身一腳踹他臉上,他說不定都能原諒對方。
有起點城幫扶榮耀堡,哪怕這次任務失敗,在起點城的全面介入下,洛薩家族的處境也只會更好。
喬木和柯羽沒能力制定起點城的戰略決策,但他可以,這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了。
不希望看到規則變更,則是要求他承諾之后不會仗著項目負責人的身份,修改項目組成員協議,來壓制喬木。
而不希望有人事變動,則是雙向的:唐蒙不能再威脅將喬木踹出項目組,反過來喬木也不會謀求將他趕走。
當然兩人的矛盾依然存在,喬木說得很清楚,自己很重視這個項目,就意味著對方將來依然會在這個項目中搞大新聞,而他也不得不繼續阻止。
但雙方共同約定,不會讓沖突失控、激化到最嚴重的程度。
雙方達成了以共存為大前提,進行有限對抗的默契。
而喬木沒對己方的收益提要求,也很容易想明白:如果雙方最終撕破臉了,那這份協議是否兌現都無關緊要了。如果雙方實現了和平共處,那這種交易未來將會成為常態。
常態化的交易,肯定不可能永遠都是一方受益另一方受損,雙方都會計算自己的得失,根據計算結果實時調整談判訴求。
所以收益什么的,沒必要專門提出來,更沒必要索要一個準確的數字。這種承諾就是他敢給,對方也不會信。
走出旅店來到大街上的唐蒙只覺得渾身輕松,不止是因為他和喬木達成了妥協,更因為他發現,喬木竟然會為了朋友而妥協。
他上一次見對方為別人的事上心,還是印度特別行動那次。不過當時喬木和韓啟生、衛怡經歷了數場同生共死的戰斗,過命的交情,相互上心那是必然的。
這次則不一樣,柯羽等人更像是喬木的跟班、幫手,可喬木依然愿意考慮她們的感受、利益訴求。
要求起點城幫扶榮耀城,明顯就是為了照顧柯羽的情緒。同意放棄這次行動,在他看來也是考慮孔玲等人的利益。
喬木的行動從來不會無的放矢,大概率和對方強晉P10的計劃有關。
對方愿意暫時擱置這個計劃,選擇和他進行情報交換,說明在對方看來,與孔玲等人的友誼,乃至孔玲等人的利益,也是非常重要、需要認真考量的。
這就意味著,這個神秘的家伙,已經與這個世界,與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產生越來越深的羈絆了。
對他而言,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站在大街上的唐蒙正仰頭閉眼,享受著陽光的沐浴,頭頂就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唐工,正找你呢,快來魔法區一趟!”
他一睜眼,就看到一只全身漆黑、丑陋得不像話的鳥,笨拙地扇動翅膀,從天而降。
“費工,什么事?”對方語氣很急,卻并不慌張,說明不是什么壞事。
此刻的他只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即使是這些最近給他添了不少堵的同僚,以及對方能力制造的丑鳥,在他眼里都有幾分可愛了。
“達拉然領事館來了好多魔法師,還有一位肯瑞托成員!”那鳥說起話來有些笨拙,干脆也懶得解釋,直接催促,“你不是能瞬移嗎?過來就知道了!”
聽到這話的瞬間,唐蒙心中警鈴大震。
他猛地想到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剛才為什么只有五個人?那個嚴牧之呢?怎么沒見嚴牧之?!
“是不是那個嚴牧之帶過來的?!”他急忙發問,急促之下,就連聲調都拔高了不少,顯得有些尖銳。
可那只鳥并沒有給他提問的機會,完成通知后,直接潰散成滿地的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