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三十多人的隊伍漫步在起點城人跡罕至的魔法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一襲紅色法袍的男性高等精靈。
這位高等精靈器宇軒昂,甚至都不需要知曉他的身份,只是一眼看過去,就能從他那由內而外的威嚴與矜持中,覺察出他非凡的身份。
他正是達拉然團隊此行的領導者,奎爾薩拉斯的王子殿下、肯瑞托六人議會成員、德高望重的奧術大師,凱爾薩斯·逐日者。
“這里和我上次來時差別不大,就是房屋比之前更多了。”他漫步在林蔭下平整的水泥路面上,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
十多年前他就來過起點城,當然目的并不是這座還在建設的奇特城市,而是北面的守護巨龍戰場遺址。
當時他擔心自己的身份會為自己引來過多無意義的關注與社交,就隱瞞了身份。然而抵達這里后他卻發現,這座城市的統治者和管理者,似乎對大人物沒有絲毫興趣,都全身心投入到城市的建設中。
這讓他感到陌生的奇怪的同時,也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失望與赧然。
這一次再來,他就大大方方亮明了身份。
可令他無語的是,這一次關注他的人更少了,甚至除了奎爾薩拉斯領事,以及明顯是來觀光的外國游客,本地居民——無論法師還是打掃城市的普通人——都對他視而不見,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說這話的并不是凱爾薩斯,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位人類妙齡少女。
“是神奇。”凱爾薩斯回頭糾正,語氣并不嚴厲,相反,卻很溫柔。
據說這座城市的擁有者是一位性格乖戾的神秘女士,曾經讓大半個洛丹倫王庭的貴族為之傾心,她卻對那些大人物棄若敝履。他可不希望女孩因為說錯話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女孩立刻乖巧地閉上了嘴巴。
跟在后面的一些法師相互對視一眼,沒說什么。凱爾薩斯王子傾心于庫爾提拉斯的小公主,這在達拉然并不是什么秘密。
二人無論身份、成就抑或容貌都相當匹配,不過讓人遺憾的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并未回應這份感情。相反,有傳言說她與洛丹倫王國的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殿下打得火熱。
起點城的法師區,各方面都無法與達拉然相提并論,更不論奎爾薩拉斯了。
在這些眼高于頂的法師看來,這里唯一的優點就是夠大、夠空曠、夠幽靜,能讓他們不受外界干擾地全身心投入到對魔法奧秘的探索與思考之中。這種城市的設計者在設計之初,就給法師區預留了大量土地。相較而言,達拉然就堪稱擁擠了,奎爾薩拉斯也失于喧囂。
不過當他們來到法師區的中心區域時,終于看到了令他們眼前一亮的景象:一座巨大的廣場中央,矗立著幾座巨大的立體魔法影像。
立體魔法影像并不少見,兩座魔法之都都有不少,不過展現的通常都是某位大法師或某種魔法生物的形象,供人瞻仰或用于教學。
而這里的魔法影像,卻是幾座宏偉的城市。
吉安娜小小地驚呼一聲,不顧禮儀地超過凱爾薩斯,一路快步小跑到廣場上,仔細打量著一座魔法影像。
很快,她發出了不可思議地感嘆:“這……這是伯拉勒斯!”
“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竟然將伯拉勒斯繪制了出來!”她驚呼著穿梭在魔法影像中,任憑一座座建筑、一條條街道的虛影穿過自己的身體,很快就來到這座影像的中心區域。
“快看,就是這里!”她興奮地轉身朝自己的同伴們招手,指著將自己包裹其中的高聳城堡,“這是普羅德摩爾要塞,是我成長的地方!”
“這里是……”凱爾薩斯王子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跟過去欣賞伯拉勒斯的立體影像,而是選擇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座城市。
仔細打量之下,他發現這些魔法影像繪制得相當詳細,甚至精準。每一條街道的寬窄、走向,每一棟建筑的外形、高度,不能說分毫不差,但也與他記憶中的信息非常貼近。
他甚至都懷疑眼前的魔法影像才是正確的,是自己記憶的細節出了錯。
沒錯,他面前的魔法影像,正是達拉然的。
“他們制作了幾乎所有人類都城的影像,”奎爾薩拉斯領事介紹道,“最中間的自然就是起點城,環繞周圍的除了伯拉勒斯和達拉然,還有洛丹倫、吉爾尼斯城、激流堡、暴風城。”
他又指著那邊被圍起來的一片區域:“那里正在施工,是鐵爐堡、鷹巢山、諾莫瑞根和沙塔斯城。”
“沒有銀月城?”凱爾薩斯饒有興致地問道。
“呃……”領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回答,“陛下認為……讓人類飄在銀月城上空繪制地圖,這種行為失于輕佻,就婉拒了。”
說完他又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道:“不過羅曼斯閣下似乎正在繪制屬于咱們自己的魔法地圖,打算放在日怒之塔中,向高等精靈的朋友展示。”
凱爾薩斯輕笑了一聲,沒對這種小心思做點評。在他看來,這種無聊的政治小手段根本不值一提。真正重要的,永遠是實力、國力。
包括凱爾薩斯在內,這里的所有法師,都沒去過那么多都城,一時之間他們都看花了眼,甚至僅憑這一處就覺得這一趟已經不虛此行了。
“起點城果然名不虛傳。”就連高傲的凱爾薩斯都不得不承認。
這種魔法影像的構建并不困難,只要法師愿意,帶著繪制地圖的工匠飛到空中就是了。
真正難的是這個創意。至少奎爾薩拉斯和達拉然幾千年來,都沒有人想到魔法影像還能用來干這個。
雖然他只草草游覽了魔法區,但此時的他已經有些明白了,為什么整個東部王國的貴族,都要不遠萬里漂洋過海,來到這座城市一擲千金。
‘如果是我,我會怎么治理這座城市?’高傲的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這個念頭,但他很快就將念頭拋諸腦后。
無論如何,這都是小道,不值得他花費心思。他是凱爾薩斯·逐日者,他所追求的,遠不止于此。
再精美的藝術品也會有看膩的時候,法師們很快就離開了那些魔法影像,重新聚在高等精靈王子身邊。
直到此時,凱爾薩斯終于皺起了眉頭,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他們并不是真的在參觀魔法區,而是在等起點城的負責人來接待他們。畢竟他們沒打招呼就來了,雖然事急從權,卻也的確有失禮節。
更重要的是,以他的身份,如果直接跑到行政區去主動拜訪這座城市的負責人,那就是在給奎爾薩拉斯、給達拉然丟臉。
所以他們名為游覽觀光,實為矜持地等待。
可他們幾乎已經把魔法區的精華地段逛遍了,對方都還沒趕來,這就相當失禮了,甚至可以視作對奎爾薩拉斯與達拉然的輕慢乃至挑釁。
凱爾薩斯沒有對領事發泄不滿,而是回頭看向隊伍末尾,一個畏畏縮縮的人類,用厭惡的語氣質問:“你們的人究竟什么時候到?”
不少法師回頭看向那人,也都露出了類似的厭憎表情。
嚴牧之縮了縮脖子,委屈地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可能去勇士競技場了?那里離這里有很長一段距離,說不定傳訊的人都還沒抵達呢……”
他沒說完,凱爾薩斯已經不耐煩地把頭扭回去了。
嚴牧之委屈得都快哭出來了:他去了達拉然,當然沒進去,也進不去。他用約定好的方法給克爾蘇加德傳訊,沒想到來的不是他的老朋友,而是……老朋友的老師,大法師安東尼達斯!
安東尼達斯看到他的第一眼,幾乎就要直接弄死他了。
理由?法師弄死一個術士,要什么理由?不弄死才需要理由!
好在他及時祭出了起點城的名號,讓對方遲疑了瞬間。緊接著他又祭出了克拉蘇斯的名號,換來的則是脖子上的一副魔法鐐銬。
在達拉然監獄里待了一整天后,他終于被奧術守衛帶了出去。經過肯瑞托審訊式地問話后,終于重新獲得了自由。
代價則是他要將一支幾十名正統法師組成的法師團,完好無損地帶到起點城,并介紹給起點城的管理者。
路上他偷偷向普羅德摩爾女士打聽了克爾蘇加德的情況,才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安東尼達斯徹底受夠了自己最得意門徒整天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癡迷那些不上臺面的歪門邪道,強行將對方鎖在達拉然中,安排對方成為肯瑞托大議會的議員,希望對方能學會責任與使命,最終即使不能接自己的班,也能成為肯瑞托六人議會的成員。
然而一直虛與委蛇的克爾蘇加德沒想到老師竟然會在百忙之中抽空監視自己。他一接到嚴牧之的傳訊就要偷偷溜出去,可連法師塔的大門都沒邁出去,就被安東尼達斯遠程鎖了起來。
此時此刻,克爾蘇加德正乖乖待在自己的法師塔中接受無限期的禁閉。
而他一個陰溝里茍且的小術士,一路陪著這群強大的魔法師,實在亞歷山大,好幾次都想直接結束項目尥蹶子不干了。
就在嚴牧之自怨自艾、凱爾薩斯愈發不耐煩之際,“啵”的一聲輕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下一刻,在幾十位優秀施法者的注視下,一道空間漩渦憑空出現并迅速擴大、延展,最終變成了一個人類的身體。
“這……這不可能!”吉安娜再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了,驚愕之下失聲驚呼。
“這是什么魔法?我完全沒察覺到任何奧術能量!”
作為安東尼達斯最寵愛也最期待的小徒弟,她的傳送術造詣不敢說冠絕達拉然,也絕對屈指可數了。就連安東尼達斯都承認自己在這方面都比不上她。
傳送術和冰霜塑能,也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兩大成就。
可現在,一個完全沒聽說過的人類,竟然在自己面前展現了一次比自己更高明、高明到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傳送術!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那個人類快步上前,露出營業的笑容。
“你是怎么做到的?!”不等凱爾薩斯開口,吉安娜一步搶上前,“難道你不借助魔網就能鎖定空間坐標?!”
剛趕來的唐蒙一頭霧水,完全沒聽懂對方在說什么。
“吉安娜!”凱爾薩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奧術一途,它有數之不盡的神秘與神奇等著你去探索,但不是現在。”
吉安娜這才醒悟過來,赧然地向唐蒙做了個屈膝禮,退到了凱爾薩斯身后。
得知對方的傳送并非奧術,她心中也好受了不少。
與凱爾薩斯相互介紹的過程中,唐蒙也在人群最末端發現了畏畏縮縮跟個小媳婦似的嚴牧之,立刻就明白過來了。
預感兌現,他除了一時有些氣急敗壞外,心中也涌出強烈的無力感。
他能怪誰呢?怪喬木言而無信?可人家明顯是還沒回起點城就已經把任務安排下去了。
怪自己沒有料敵從先?可他又不是神仙!他之前甚至都沒聽說過布萊恩·銅須和探險者協會;他又怎么會想到,一場所謂的冒險,能吸引來一個排的法師?!
“非常抱歉突然到訪叨擾,我們這次來是想找一個人,”果不其然,凱爾薩斯道明了自己的來意,“據說起點城有一位優秀的人類探險家,正打算組織一場前往諾森德的探險行動,我們希望能見見他。”
唐蒙心中重重嘆了口氣,卻又松了口氣。
好在剛才已經和喬木談妥了,如果是這一幕發生在前面,那他可就被動了,天知道那家伙能趁機提出什么過分的條件。
“我想您搞錯了,并沒有什么人類探險家,”他笑著解釋,“這場探險行動是我們起點城官方策劃并由我全權負責的。”
“哎?”隊伍后面的嚴牧之驚訝地發出一聲疑問。
唐蒙假裝沒聽見,卻還是給了對方一記警告的眼神,讓對方把嘴巴閉緊。
“要說優秀的探險家的話,”他故作思索道,“我們也邀請了鐵爐堡的布萊恩·銅須先生作為顧問,不知道您是否聽說過他?”
布萊恩·銅須,凱爾薩斯當然聽說過。
不過眼前這個人類的說法,可和那個術士之前交代的情況截然不同。很明顯,有人說謊了。
至于是誰說謊,為什么說謊,他卻一點都不在意。人類不就是這副德性嗎?幾千年來,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只要他和他的團隊能加入這次尋找泰坦守護者的行動,并分享行動中一切他們在意的收獲——尤其是奧術知識與遺失的神器,那就足夠了。
“布萊恩先生什么時候來?我能和他見一面嗎?”
“當然沒問題,他現在應該就在城中觀光,不過咱們可以去他的飛艇系泊地等他,您意下如何?”
凱爾薩斯自無不可。
隊伍在唐蒙的引導下向城外走去,完成任務的嚴牧之走在隊伍末尾,小眼珠子嘰里咕嚕地轉個不停。
他先是假裝崴了腳,故意落在隊伍末尾一截,然后假裝走不快,一點點往前蹭著,眼看著自己和隊伍的距離越拉越大。
然后,他……他發現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關注、搭理自己。
他干脆也不裝了,直接站在原地看著隊伍繼續漸行漸遠,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回頭查看情況。
見狀他隨即朝著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每走幾步就不放心地回頭看看,直到那支法師隊伍徹底從視線中消失,都沒人過來找他。
‘我……這就自由了?’嚴牧之還是不敢相信,但他也不愿多做停留,直接甩著步子,撒丫子就跑……
另一邊,唐蒙終于將達拉然的團隊來到了城外的飛艇系泊地。
這些法師遠遠的就看到了空中三艘巨大的飛艇,到了近處更是驚嘆不已。
今天他們是真的長見識了,矮人那巨大的飛艇,讓普通人也能飛起來。還有一路上看到的,被柱子撐在空中的道路,上面馬車飛馳……
不過他們很快就驚嘆不出來了,更沒空去關注那三艘飛艇了。
不是因為營地中的矮人,而是因為營地中矮人之外的存在。
一只巨大的鳥首人身獸、一個飄在空中的幽藍色光球,以及一只全身如藍寶石一般完美無瑕的巨型獵豹。
它們似乎正在向矮人們打聽什么,一個矮人率先發現了唐蒙,指著這邊大喊大叫。
三只神奇的生物看了一眼,立刻來到這邊。
鳥首人身獸急切地問道:“凡人,聽說你們要尋找母親的下落?”
“母親就是生命的播撒者、萬物的守護者、夢境的創造者、原始之靈的母親,弗蕾亞女士。”獵豹在一旁補充。
那個光球則發出嗡嗡的柔和聲音,但沒人能聽懂她在表達什么。
“真是……難以置信!”凱爾薩斯看著面前三位荒野之神,難以掩飾自己此刻的震驚與欣賞,“這個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完美的生命?!”
他身后的法師們,也都陷入呆滯無法自拔。
只有唐蒙氣急敗壞地站在那里,想要罵街,卻又興致索然。
‘我是不是該考慮提前退休了?’他一片空白的腦子里,只剩下這個莫名其妙毫不相干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