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喬木與拘束帶駭然對視,不約而同地發問,隨后又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疑惑間,魔鬼已經沖入尖叫四散的人群,開始肆意屠殺。
“跑啊!”坐在三人摩托上的胖子此刻才遲鈍地回過神來,竟然還不忘提醒喬木他們。
“先救人!”喬木一把拽住打著火就要跑的胖子,揮手一道空間門,將直奔他們而來的幾只魔鬼送去了南極洲。
他憑空抽出日輪刀,又掏出一大塊圣膏油抹在刀身,隨后指甲在刀身輕輕一劃,整把日輪刀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哇哦,日本武士?”摩托車上的胖子竟然還有心情感慨這個。
喬木沒搭理對方,沖出兩步在對方的驚呼聲中,將距離最近的魔鬼攔腰斬斷,抓起險些被魔鬼抓走的少年往后面一拋。
拘束帶靈活地接住少年護在身后,隨即身體變得如紙一樣薄,化作一條長長的帶子,盤繞幾圈劃出一大塊空地,將胖子與少年環繞在其中。
“WTF?!”看著這根本不應該出現在現實中的詭異一幕,胖子和少年兩臉呆滯地同時喃喃自語。
拘束帶的表面則伸出兩只手,又勉強地接住了喬木扔過來的老人,反手粗暴地扔進了被他圈出來的空間之中,也不在乎會不會摔到老人,反正摔不死就行。
一只魔鬼緊隨其后想要沖進去,一頭撞在看似弱不禁風的帶子上,卻如同撞上了巖石、鋼鐵一般,頓時暈頭轉向地癱倒在地。
拘束帶一只手則化作扁平的帶狀,輕而易舉地刺入魔鬼的脖頸,輕輕一撬,便將對方的腦袋撬飛出去了。
“YES!YES!”胖子身邊的少年仿佛忘記了自己剛才險些喪命,甚至顧不上照顧自己被摔得七暈八素的爺爺,亢奮地揮舞著拳頭。
“我就知道!”他激動地對著胖子大吼,“這個世界上既然有魔鬼,那就肯定有和魔鬼對抗的超能力人類!我就知道肯定有!”
胖子則呆呆地看著一只只怪物無果地攻擊著拘束帶圍出來的空間。魔鬼在空中不停揮動利爪,或是砍在那條人變成的帶子上卻毫發無損,或者砍在什么都沒有的空中卻被空氣墻擋住了。
明明一周以前生活還很枯燥無趣,他還因為從不去教堂而被其他鎮民私下里排擠。為什么短短一周,這個世界就變了副模樣?
胖子還在迷茫中,那邊的喬木已經踏空而行,一個瞬步的工夫,便斬殺了六只魔鬼,被六只魔鬼拽到空中的轎車也轟然落地,將躲在里面的一家五口摔得七暈八素。
緊接著他又一個瞬步來到更高的空中,一刀斬下魔鬼的腦袋,將一名墜落的婦女攬入懷中。
那女人已經被嚇破了膽,根本搞不清狀況,只是閉著眼睛尖叫著瘋狂掙扎,隨手就在喬木臉上留下兩道血痕。他只好開了個空間門,將直接扔進拘束帶的空間中。
見自己隔離出來的空間又被對方這么輕易突破了,拘束帶挫敗而無奈地看了天上的喬木一眼。
魔鬼們的性格顯然各不相同,有的試圖將獵物帶回去享用,但更多的還是喜歡及時行樂。就這片刻的工夫,莊園外就已經出現了十多人的傷亡。
而小鎮絕大多數居民都聚集在此,如此多的人類,也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魔鬼向這邊匯聚。
拘束帶并不以攻擊見長,喬木一人面對數以百計的魔鬼也根本忙不過來。
思索片刻,他雙手連續朝天揚起,將一只只袋子拋向空中隨即斬破。
“破道之五十八·闐嵐!”
一陣旋風憑空出現并迅速擴張,很快就席卷著漫天粉塵,將周圍的魔鬼卷入其中。
來自哭墻的石磚粉末打在身上,魔鬼們立刻鬼哭狼嚎地扇動翅膀拼命遠離,甚至都顧不上自己剛剛捕獲的獵物。
隨著旋風散去,石磚粉末漫天而下,灑了所有人滿頭滿身。這一幕也讓蠢蠢欲動的魔鬼們忌憚地止步不前。
“太酷了!”胖子身旁的少年亢奮地揮舞著拳頭嚷嚷著,“我也要學這個!”
中位破道的效果看上去確實很厲害,但喬木也發現,哭墻磚粉只是在這些下位惡魔體表留下了大片焦痕,并沒有給它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看來這種弱宗教象征的道具威力還是非常有限。
不過這也足夠了,所有人身上都沾滿了粉塵,令魔鬼們不敢靠近。喬木也沒有了后顧之憂,揮舞著燃燒的日輪刀,直接沖進惡魔堆中砍瓜切菜。
除了只會被基督教儀式魔法傷害的特性外,這些下位魔鬼各方面都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不到一分鐘,留下了幾十具尸體后,剩下的魔鬼就都落荒而逃。
等喬木重新落到地上,拘束帶也恢復人形時,周圍的人群——無論剛剛遭受前所未有的驚嚇的鎮民,還是只敢隔岸觀火的雇傭兵們——都沉默著,大氣不敢喘。
片刻之后,一個例外出現了。
在傷員痛苦的呻吟中,一個男人從人群中沖了出來,直接一個滑跪,跪倒在喬木面前:“救、救救我妻子……”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人群散開,喬木就看到一個女人毫無意識地躺在狼藉的草地上,脖子上裹著一件衣服,衣服已經被鮮血染透了。
他又看向其他傷員,大部分都還有的救,但有至少十幾人大概率是活不下去了,除非當場就能為他們安排手術,還要有足夠的血漿儲備才行。
“抱歉,”他搖了搖頭,“我是驅魔人,不是醫生。我只會放逐魔鬼,不會救人?!?/p>
救軒尼詩神父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生命縛誓者的祝福也已經冷卻結束了。
但這個能力只能救下一個,救誰都是問題。而且這場異變也讓他很不安,他得給自己留個后手才行。準確的說生命縛誓者的祝福他得留給拘束帶,避免對方出意外自己被踢出項目。
現狀就是重傷的他救不了,輕傷的也不用他救。
那個男人停頓片刻,明顯面露絕望,但還是不甘心地繼續哀求他,哀求著奇跡的出現。
喬木沒再理會面前這個丈夫,輕輕掙脫開對方攥著自己褲腿的手,向早已被旋風卷得七零八落的莊園圍欄走去。
圍欄另一側的雇傭兵本能地后退了幾步,但誰都沒有舉槍。
喬木在圍欄前停下:“里面應該有外科醫生吧?真的不能幫忙嗎?”
雇傭兵中似乎是隊長的那個人猶豫著、畏懼著,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搖了搖頭。
喬木有些失望。他本來也沒抱什么希望,現在他就是沖進去把刀架在莊園主人脖子上也無濟于事。
全世界都處于癱瘓狀態,他也不知道哪里還有醫院能救這些人。
轉過身的他無奈地朝拘束帶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什么辦法。但正要走,那個傭兵隊長卻開口了:“先生!”
喬木只是一個回頭,那人又嚇得后退了一步,但還是一只手按著耳邊的耳麥,強撐著說道:“我們老板想……想請您二位進莊園一敘……”
“好。”聽到這個邀請,喬木直接就往里走。
他如此痛快的答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等他都越過雇傭兵的防線了,那個隊長才想起來替他帶路。
“我之前怎么沒發現你竟然這么善良?”跟過來的拘束帶又是好奇又是調侃,絲毫不在意幾步之外領路的雇傭兵能準確無誤地聽到他們的對話,并對此表現出了強烈的不安。
換成是他,或者說絕大多數調查員,都不會管這些連劇情人物都不是的原住民的死活。
最有善心的,無非就是幫忙重置一下項目,讓死者“復生”。
但在項目中保護、救助原住民?吃飽了撐的吧?
反正他是理解不了這種行為的意義。
“我也是最近才變這么善良的。”喬木語焉不詳地搪塞了一句。
這一點在現實世界他就發現了。變成天使后,他的情緒與情感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以前他看短視頻社會新聞中的種種不公,都已經感到麻木了。但現在那些新聞反而重新激起了他的負面情緒和強烈的同情心。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變化,畢竟這會讓他變得多愁善感、優柔寡斷,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
但話說回來他也為此感到慶幸。路西法之翼是真的不靠譜,這種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他。
萬一他當時圖省事兒選擇變成魔鬼,天知道現在的他會是個什么樣的討厭鬼,說不定過幾個月觀月都得和他分手。
變好人總比變壞人強。
兩人在雇傭兵隊長的指引下進入別墅,又在一個傭人的帶領下進入會客廳。
主人沒在會客廳等候,而是在墻上的屏幕中。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顯然并不打算從地堡中走出來。
“這可不是待客之道?!辈坏葘Ψ娇蜌?,喬木直接坐到了本屬于主人的那張奢華大椅上,雙腳直接搭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看著屏幕中的別墅主人,他就沒由來地厭惡、不痛快。他知道這是自己天使的一面在作祟,但他沒辦法擺脫這種情緒,畢竟他已經是熾天使了,他只能盡可能適應這種轉變,避免這種轉變拖自己后腿。
老人卻反問:“你們是客人嗎?”
和外面那些人不同,面對他和拘束帶,老人并未表現出異樣的情緒,只是猶疑地打量著他們:“我從未見過像你們這樣的驅魔師?!?/p>
“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們一樣。”拘束帶隨口搪塞。
“我每年都會向梵蒂岡教廷捐贈上千萬歐元,教皇每年都會親自為我祈福?!崩先苏f著就抬起一只手,豎起食指和中指。
緊接著,鏡頭外突然走進來一個中年女人,將一支點好的雪茄放到他手上。
喬木這才知道對方的房間中還有其他人。而且他馬上注意到,這個頭發長得不像話、直接拖到腰間的女人,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
盲人?
“……我也先后雇傭過幾十名業內知名的驅魔人……”老者噴云吐霧地報了一連串名字,喬木一個都沒聽說過。
畢竟他就知道一個約翰·康斯坦丁,那位也只承接洛杉磯周邊的驅魔業務。
“看來你挺招魔鬼喜歡的,”他冷笑,搭在桌子上的雙腳換了個個兒,“說真的,你完全沒必要躲在那后面,你真的覺得自己能進天堂?”
現在死、將來死,都是下地獄,何必掙扎呢?
老人沉默了,顯然以他的地位,已經很多年沒人這么跟他說話了。
那個女人又出現在屏幕中,她站在老人側后方,閉著眼睛輕撫著老人的背脊。這個動作仿佛有某種魔力,很快就平息了老人的怒火。
“我想要雇傭你們,”冷靜下來的老人再次開口,“兩千萬歐元,每人?!?/p>
拘束帶撲哧一聲笑了:“錢?你竟然覺得我們需要錢?”
“你覺得這是審判日?是世界末日?”老人顯然誤會了,反而嗤笑著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銅墻鐵壁,“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你覺得我為什么不出去?”
對方隨即壓低聲音,一臉神秘:“不妨向你們透露一件事,天主教高層這段時間私下里一直在低價收購大量產業。你們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對吧?”
見兩人不說話了,對方滿意地繼續加碼:“你們可以在這座莊園中各擁有一間豪華臥室和一位年輕的女仆,以及充足的物資。只要你們能幫助我的家族安然度過這場災難……”
老人停頓一下:“甚至哪怕你們什么都沒做,只要災難結束后我和家人平安無事,我都會奉上四千萬歐元的酬勞?!?/p>
“不僅如此,如果你們愿意將那些神奇的法術傳授給我的家人,我還會額外支付一筆豐厚的費用。即使災難結束,我們也可以繼續維持親密的合作關系,”老人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言,“只要你們愿意,費列羅家族能夠提供給你們難以想象的財富與地位?!?/p>
拘束帶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喬木則問:“外面那些人呢?”
“政府在倫巴地區南方組建了難民營,方便人們從熱那亞港逃往科西嘉島的山林中避難。我已經聯系那邊的負責人了,他們會想辦法協助小鎮居民避難。”
“在那之前,不能讓他們先進入莊園避一避嗎?”
“……我們沒有足夠的食物,誰也不知道這場災難會持續多久,所有人都要勒緊褲腰帶?!?/p>
喬木注視著對方,半晌后輕聲問道:“難民營不會派人來接他們,只會在電臺中發布消息,對吧?”
老人已經表現出明顯的不快了,將手中的雪茄在桌面上使勁敲擊了幾下:“這是他們的事情!”
那個長頭發閉眼睛的女人又立刻出現在屏幕中,小心翼翼地接過雪茄,又仔細擦拭掉桌子上的煙灰,然后一言不發地退出屏幕外。
“那些孩子呢?”喬木堅持追問,“不能留下那些孩子嗎?”
他想了想,提議道:“如果你愿意庇護那些孩子,我可以確保其他人不再來糾纏你。”
聽到這個提議,老人似乎有些意動,但也只是片刻。
片刻后,對方緩緩搖頭,冷酷道:“他們現在也進不來。就算他們能突破保安的防線,沒有我從內部輸入動態密碼,他們也打不開地堡的大門,再多的炸藥也炸不開!”
既然他們無論如何都進不來,我為什么要多此一舉,給自己找麻煩?
對方隨即又反過來質問:“而且魔鬼喜歡人多,也喜歡兒童。我為什么要堵上全家的安危,去庇護與我毫不相關的人?”
喬木的表情徹底冷下來了。
對方說得很有道理,憑什么要為陌生人賭上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但……
“你有曼德蘭基督圣像,就算是高階魔鬼也不會涉足此地。這里聚集再多人也是安全的?!彼淅涞亟掖┝藢Ψ?。
他還沒進入別墅,就已經感受到了那種與命運之矛非常相似的濃郁力量,正源源不斷地從地下散發出來。
這段時間他發現,這個世界所有基督教儀式道具都蘊含著類似的能量,或者說將一件普通物件魔法化的本質,就是通過宗教儀式向其中灌注這種力量。
不過不同的儀式道具蘊含的能量天差地別,也只有圣物才會蘊含如此澎湃的力量。
圣像必在此地!
自己最大的秘密就這么毫無防備地被喬木揭穿,這一刻老人也變了臉色,就連聲音都有些尖利了:“你們是沖著圣像來的?”
不等回答,對方直接按下通訊按鈕:“送他們離開,立刻!”
緊接著會客室的門就被從外面撞開,四個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喬木與拘束帶二人。
一股強烈的悲憤從心中涌現?!皯土P他,他必須受到懲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不停地回響,那是喬木自己的聲音。
他知道這是自己天使的一面又在作怪了。
作為一個權天使,看到這樣一個背信者霸占著圣物茍且偷生,坐視主的子民淪為魔鬼的腹中餐,強烈的憤怒甚至讓他感到一絲窒息。
他瞬間閃身到四名傭兵面前,一手抓住一支自動步槍,用力一掰,將兩把槍直接掰斷。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其余兩名傭兵駭然地舉槍就要瞄準,卻被他雙手一揮,直接用手刀將槍管斬斷。
伸手去掏腰間手槍的雇傭兵僵住了,四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像巧克力模型一樣被輕松破壞的武器,完全不敢再輕舉妄動。
屏幕中的老人也被這一幕嚇到了,在喬木轉頭將冰冷中帶著熊熊怒火的視線投向屏幕上方的攝像頭時,連忙高聲喊道:
“等、等一下!我們還可以再商量,你想要什么?圣物的話,我這里還有一本十三世紀的圣經孤本……”
這一瞬間,強烈的失望感涌上心頭。喬木對這個骯臟的人類徹底不抱希望了:直到此刻,對方都不愿意庇護他的同胞,庇護無辜的孩子,而是妄圖繼續收買他!
下一秒,他直接朝著屏幕伸出手,手指、手掌、手腕、小臂……悉數憑空消失。而視頻中,一只一模一樣的手臂卻憑空深處,手掌死死掐住了老人的脖子。
屏幕中同時傳出了一聲女人的驚呼,但那女人卻并出現在屏幕中,也沒有上前阻攔。
而四名傭兵也被這一幕嚇得連退幾步,其中三人甚至本能地從懷中掏出十字架擋在自己身前,開始做禱告。
老人也幾乎要崩潰了,他枯槁的雙手死死攥著喬木的手,滿臉哀色與恐懼,明顯想要說話、求饒,但喉嚨被喬木死死掐住,完全不出聲音。
喬木隔著鏡頭冷冷看著對方:“到了地獄,也別忘了向上帝禱告!”
說完,他猛地用力,就要扭斷對方的脖子。
可他的手掌卻這么一空,直接失去了對方脖子的蹤跡,憑空握拳了!
什么情況?喬木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或對方的脖子仿佛變成了幻影一樣直接重合。
下一刻,一股明悟涌上心頭:他只是天使,不可僭越替神做主。而神,不想讓這個人類死。
一時間,縮回手的喬木更加憤懣了。
他恨不得立刻仰天長嘯,質問那個他都沒見過的上帝,為什么要庇護這個背信者。
但他也只是被天使身份的情緒影響,調查員身份的理智并未消失,所以不至于干出這么蠢的事情。
但調查員的理智也讓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之前的他忽略了一個很致命的問題: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儀式魔法,最大的儀式與象征來源是誰?上帝!
而這個世界最大的象征儀式,就是圍繞上帝這個角色構建起來的宗教象征儀式。
當他降臨這個世界后,他的權天使身份,自然而然就成了這個宗教象征儀式的一部分。
這就意味著,上帝能夠輕而易舉地影響他,甚至可能操控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喬木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阿曼納迪爾之翼的羽毛,放棄了這件將他生命形態維持為天使的儀式中地位最重要的象征道具。
頃刻間,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自由感涌現。難以抑制的喜悅讓喬木完全遮不住臉上的笑意,強烈的情感沖擊下,他甚至直接張開雙臂,仰頭朝天,仿佛在迎接什么、發泄什么。
這表現讓旁邊的拘束帶一時摸不著頭腦,喬木卻不在乎對方異樣的目光。
在生命形態滑向魔鬼一端的那個瞬間,他能感受到自己已經從名為天堂的象征儀式中擺脫出來了,甚至之前一直存在自己卻毫無察覺的某種神秘注視也消失了——雖然后者可能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天使必須聽命于上帝,但魔鬼卻無需服從任何人。這一刻,他徹底自由了!
自由的感覺是如此的甜美,甚至壓過了魔鬼站在圣地之上的強烈痛楚。
“開、開門!”就在此時,視頻中的老者倉惶地按下通訊按鈕,“讓外面所有鎮民都進來,為他們提供食物和醫療!”
說到這里,老者瞥了喬木一眼,又補充道:“告訴他們,明天天亮我們就把鎮上沒過來的其他人接來!”
通訊器另一邊的雇傭兵隊長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又反復確認了兩遍才作罷。
掛掉通訊的老者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喬木:“先、先生,您覺得這樣如何?您可還滿意?”
喬木沉默著沒有說話,他還在盡力適應魔鬼身份帶來的情緒波動,尤其是對眼前這幾個人類深深的惡意。
更不用說他一個魔鬼站在被圣像庇護的莊園中,時時刻刻都要承受強烈的痛楚。
老人似乎誤解了他的沉默,緊張地思索片刻,磕磕絆絆又心有不甘地說:“我,我這就打開地堡大門!您稍等!”
說著,老人就站起身,那個女人再次出現在鏡頭中,攙扶著老人離開了屏幕。
接下來的事情就非常順理成章了。
當老人被那個閉眼女人攙扶著親自惶恐地站到喬木面前時,他的身后還跟著費列羅家族在此地的所有成員,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疑惑不解又憤憤不平,顯然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自己要和突然多出來的幾百人分享寶貴的食物、淡水和床鋪。
但沒有人出聲反對,只是跟在老人身后,好奇又警惕地看著老人對喬木奴顏婢膝。喬木不知道這個老人是如何說服或駕馭他的親戚的,他也并不好奇。
他只是在開闊的莊園中,當著所有人的面,強忍著將這群人類全都帶去自己地獄的沖動,淡然地對老人說:“這里依然是你的土地、房產,你依然是這里的主人。你既然選擇庇護他們,就要照顧好他們、組織好他們,不要讓這里陷入混亂。”
這群人壓根就是一盤散沙,沒有一個有能力的組織者,只怕魔鬼沒來,他們自己就會自相殘殺。他不認識這些人,將這里的管理工作交給這個老人,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見喬木并不打算對費列羅家族趕盡殺絕,也沒想要剝奪他們的財產,反而真的只是要求他庇護這些鎮民,甚至還允許他管理、指揮這些鎮民,老人也徹底松了口氣。
他身后的家人依舊憤憤不平,好幾次都有人想要出聲,要么自己忍住了,要么就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相反,所有鎮民和絕大多數雇傭兵都異常聽話,對喬木的安排表現出了極強的服從性與組織性。他們都親眼見過喬木二人的神奇本領。
“圣像呢?帶我過去?!逼炔患按胍x開此地的喬木問出了自己此行的目標。
老人不愧是意大利首富、跨國集團的掌門人,三言兩語就把莊園中的事情安排妥當、責任到人,隨后就拋下所有人,在閉眼女人的攙扶下,引著喬木向地堡走去。
“當時我真以為你會殺了他,”路上,拘束帶完全不考慮引路老人的感想,大大咧咧對喬木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說著的,你的同事就沒跟你說過,調查員在項目中不要正義感過剩?”
喬木沒搭理對方。他心中也很郁悶,這又不是他愿意的。
他現在終于發現路西法之翼給他帶來的力量的負面作用了——至少是負面作用之一:過于強烈的情緒波動。
還在上個項目時,他靈魂受損后,整個人的情緒就變得非常煩躁、壓抑,直到在敦霍爾德城堡靈魂自發修補后,才恢復正常。
為了躲避公司調查而成為天使后,他又變得極其……富有正義感。
現在更操蛋了,成為魔鬼的他,滿腦子都是怎么滅掉這個世界,把七十億靈魂全部打包帶走給翅膀交差的邪惡念頭。
他不知道這種強烈的情緒與情感波動,是基督教神話形象的通病,還是翅膀那個世界獨有的現象。
之前他覺得當天使比當魔鬼要好,畢竟魔鬼太丑了?,F在他發現,哪個都不好!當然這是他調查員身份的理智得出的結論,而魔鬼身份則不停地告訴他當魔鬼實在太爽啦……
如果有辦法變回人類,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么選,可惜這個世上沒有后悔藥。
他這種毫無戰斗天賦與才能的人,靠著這種捷徑一路成為戰斗力名列前茅的調查員,此刻自然也要為此付出代價。
“不過我沒想到你還真的能唬住他,”并不知道喬木在神游天外的拘束帶依然在自說自話,“這樣也挺好的,我本來以為你要殺光費列羅家族,把這個莊園奪過來交給那些鎮民呢,現在不用殺人就達成目的,也不錯。”
走在前前面的老人聽到這話,忍不住狠狠一個哆嗦,卻還要假裝沒聽見。
拘束帶覺得自己更了解新起點這位死神了。明明代號起的如此殺氣騰騰,殺起同行來也從不手軟,偏偏對項目中的虛假生命如此心軟、善良……
聽到拘束帶的話,喬木也在一瞬間有了一絲明悟:這才是上帝的打算?上帝阻止他殺掉這個老人,就是希望能不殺人就救下所有人?
下一刻,他又冒出一個得意的念頭:還好自己已經是魔鬼了,否則一直被那家伙操控著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偽善行為,他可受不了!
我受夠了!讓我做個人吧!調查員的喬木則如此哀嘆,他覺得自己就要精神分裂了。
曼德蘭基督圣像是神話中的圣物。傳說一位國王曾邀請耶穌見面,耶穌沒空,就用法力憑空創造出一塊印有自己容貌的方布,讓自己的弟子隨信帶去。
打開信封、看到方布上耶穌容貌的瞬間,國王的麻風病就痊愈了。
于是這件神奇的曼德蘭基督圣像,就成了基督教的圣物——當然只是傳說中的圣物,在沒有魔法的現實中肯定不存在。
此刻的曼德蘭基督圣像,被裝裱在一副純金打造的畫框中,被鎖在地堡深處的金庫中。
老人足足用了半個小時才打開金庫大門,如此漫長的時間里,哪怕隔著厚重的純鋼大門,喬木也快被圣像逼瘋了。他硬著頭皮沒開個空間門離開,因為他有種預感:自己一旦離開,那魔鬼的一面就會影響著自己,讓自己很難再下定決心踏足此地,甚至可能會讓自己直接放棄收集圣物的計劃。
所以他只能咬牙撐著,他必須熬過去,必須盡可能適應這種痛苦。
隨著金庫大門在電機的牽引下緩緩打開,喬木也看到了大門正對面鋼鐵墻壁上的掛畫。
只是一眼,他就猛地死死閉上眼睛、挪開視線。即便如此,眼皮之下依然冒出了兩股黑煙,流出了兩條血淚。
拘束帶被他突如其來的嚇了一大跳:“你沒事吧?!”
失明的喬木擺了擺手:“去把畫拿來,咱們走。”
拘束帶看看他,又看看畫,見他完全不解釋,只好一頭霧水地向圣像走去。
就在此時,老人開口了。
“天使大人!”對方的聲音中滿是哀求,“您拿走了圣物,我們就死定了!這么多人,一定會引來很多魔鬼,我們連一天都扛不過去!”
“天使?”拘束帶奇怪地回頭瞥了一眼老頭,又看了眼滿臉都是血的喬木,心中哂笑:這家伙竟然以為喬木是天使?
不過想想也難怪,人類肯定沒有喬木那種能力,魔鬼又不可能進入莊園,那喬木的身份也只能是天使了。
拘束帶胡思亂想地去取畫,喬木心中則疑惑,輕聲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天使?”
“我……我年輕時曾經遇到過一位天使大人,”老人囁嚅地說道,“我向他祈求賜福,但被它拒絕了。不過它當時觸碰了我,那種感覺和您……觸碰我脖子時的感覺一模一樣?!?/p>
“畫取來了,接下來怎么做?”
拘束帶的聲音傳來,喬木直接開了個空間門:“扔進去。”
現在的他可不敢輕易觸碰圣物。
拘束帶看著空間門那一側濃重的霧氣,只覺得這濃霧似乎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類似的濃霧。
在老人痛苦而惶恐的注視下,拘束帶小心翼翼地將圣像放了進去。
空間門關閉的瞬間,喬木那深入靈魂的痛楚也隨之消失。他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緊接著,一道空間門憑空出現,轟鳴聲中,上百塊巨大的青石磚傾瀉而下,轟然砸在地上,凌亂地堆成一堆。
隨著青石磚的出現,喬木又感覺到了隱約的不適,但這一次和之前完全無法相提并論。
“這些都是哭墻的磚,”他依然閉著視力受損的眼睛,對老人道,“把它們磨碎了灑滿莊園地面和別墅屋頂,那些魔鬼就不敢靠近了。”
本來被這一大堆磚塊嚇了一跳又搞得滿頭霧水的老人,聽到這話總算松了口氣。
他也想起了之前在監控中看到的那一幕:這位天使大人在空中拋出大量磚粉,直接逼退了數以百計的魔鬼。而粉塵灑在鎮民身上后,魔鬼們也對鎮民失去了興趣。
這也讓他確定這些東西是真的有效的。
此間事了的喬木招呼拘束帶就要離開,但臨走時,他突然想起什么,問老人:“你之前遇到的天使叫什么?不會是加百列吧?”
“不,不是?!崩先诉B連搖頭。
“是拉斐爾,”一個柔美的聲音響起,“也就是我?!?/p>
下一秒,喬木臉色劇變,一把抓住身旁的拘束帶,在后者反應過來之前,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能跑……”那聲音輕笑著,婉轉動聽,如同在歌唱一般。
聽到這聲音,老人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幸福而喜悅的笑容。
但緊接著,那聲音又變得疑惑:“咦?怎么找不到了?”
一個身影緩緩浮現,一個柔美的男子,一頭秀麗的金色短發,一身純白長袍,赤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遺憾地搖頭,自言自語:“被什么東西遮蔽了?可惜,要是有全知之眼就好了……”
說完他便將那個剛墮落不久的權天使拋諸腦后,看向眼前的老人和女人:“洛倫佐·費列羅,我們又見面了。”
聽著這無比優美的語調,老人恍惚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如夢囈般回應:“是啊,天使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不得不說,你讓我很失望。”拉斐爾一聲嘆息,老人立刻淚流滿面,面露悔恨。
“不過我不是為這個而來的,”拉斐爾打斷了對方未說出口的懺悔,又將視線投向老人身旁的閉眼女人,“她何時有了這樣一頭長發?”
聽到天使的疑問,女人依舊閉口不言,老人則恍惚地看向女人,這一看,立刻就清醒了幾分,驚愕問道:“塞西莉亞,你的頭發怎么這么長?!”
女人終于開口了,語氣是與年齡截然不符的嫵媚與輕佻:“您在說什么呀,我的頭發一直這么長啊?!?/p>
“是啊……”老人的恍惚濃重了幾分,“你的頭發一直這么長……”
“洛倫佐·費列羅,”拉斐爾優雅地嘆息,“她何時成了盲人了?為什么不睜開眼睛呢?”
老人再次看向女人,表情比之前更清醒了:“塞西莉亞,你又不瞎,怎么一直閉著眼?”
“我的眼睛一直是閉著的,從未睜開過呀?!?/p>
隨著女人的解釋,老人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恍惚。
拉斐爾看向女人的表情冷了幾分,又問:“洛倫佐·費列羅,我問你,28歲那年因爭奪繼承權而與家人反目后,你身邊……何時有過親人?”
聽到這話,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劇烈顫抖起來。
“我、我……”他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掙扎與痛苦,“我……我沒有……親人?”
下一秒,頭頂幾十米外,所有的費列羅,無論男女,無論老少,都瞬間化為飛灰,在風中消散。而周圍的雇傭兵、仆人或鎮民,卻對此視而不見,仿佛這些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我……”老人臉上的恍惚徹底消失了,他兩腿一軟,慘笑著摔倒在地,“對了,我沒有親人……”
他的身旁,女人深深嘆了口氣:“你真是個討厭鬼,‘治愈天使’拉斐爾,為什么要吵醒他?為什么要讓他重歸痛苦?”
說著,她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中所映照出的,并非地獄堡壘中的天使,而是無盡的星空。
“承受痛苦是懺悔的必經之路,只有懺悔才能帶來最終的救贖。”
拉斐爾看著眼前重新變得美艷無雙的高階魔王,聲音再不復之前的美妙與優雅,反而是如寒冬般的凜冽:
“我沒想到第一個打破協議、入侵人間的魔王竟然會是你,‘夜之女王’莉莉絲!”
“入侵人間?”莉莉絲媚笑著,傾國傾城,“我不是路西法,也不是阿撒茲勒,什么協議什么入侵我都沒興趣。我只是發現了一片美麗的星空,想過來看看罷了?!?/p>
笑意消退,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冷酷:“你卻嚇跑了我的星空,你打算怎么補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