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并不知道自己是整個人被吸進來了,還是單純的意識被吸進來了。畢竟剛才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甚至都來不及回頭看一眼。
此刻的他身處一片光暗交融的世界,這里沒有魔王,也沒有天使,除了光與暗,就只有他。
他的出現似乎打破了這片空間的平靜。那片黑暗越來越狂暴、躁動,一次次裹挾著滔天的惡意朝他所在的位置席卷而來,又一次次被那片光明擋住、擠回去。
但喬木知道自己不能躲在光明的庇佑下,他的目的地是那片黑暗。
現在的問題就是:他該怎么活著過去?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觸碰到那片黑暗,阿斯蒙蒂斯就會在一瞬間將自己撕成碎片。
面對那片黑暗,他一時間束手無措。但他有一種很沒由來的直覺:等下去,耐心等下去。
雖然不明白這個直覺的根源,但他還是決定遵從本能。畢竟不遵從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在光明之中游蕩、等待,甚至仗著光亮的保護,時不時靠近那片黑暗,又立刻躲開,然后欣賞黑暗如一只被鐵鏈牢牢鎖住的惡犬,無能狂怒地掙扎。
不知多久,中間還被碎星河卡著15分鐘拉出去一次后,喬木終于等來了他期待的變化。
黑暗之中多出了一些東西——他看不到那東西,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東西和他有關,正是他所等待、期待的。
喬木已經遵從直覺等到現在了,沒理由在這個時候違背直覺。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沖向了那片能瞬間結束他的生命、摧毀他的靈魂的黑暗。
悶頭沖進黑暗的瞬間,他只感覺眼前一黑,下一刻,一股濃郁的硫磺味撲鼻而來。他猝不及防地大吸一口,險些直接嘔出來。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在強風刺耳的呼嘯聲中,喬木捂住口鼻起身四下環顧,發現自己既不在那片光影空間中,也不在阿爾卑斯山腳下,而是在一個無天無日的奇怪世界。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座座平地拔起的高聳山峰,山峰上則布滿了一根根修長尖銳的石筍,每一根石筍上都穿滿了人。
那些人不僅沒有死,反而還痛苦地扭動、哀嚎著掙扎。
山與山之間,則是一股股連接著熔巖大地與黑暗天空的颶風。那些颶風仿佛永不消失,將躲避不及的人裹挾到空中,一直隨風旋轉,直到撞到某座山峰后跌落,或者干脆被石筍貫穿在上面。
顯然,這里只能是地獄了。那些“人類”,則是墜入地獄的靈魂。
喬木還在揣摩自己為什么會突然跑到地獄,就看到一個身形巨大的怪物,從一座山峰后面繞出來,徑直朝著他這邊走來。
那怪物脖子上有著三顆腦袋,一顆人頭,上面遍布疤痕,非常恐怖;另外兩顆則是公牛頭和山羊頭。它腰部往下也并非人類的下肢,而是兩條修長而銳利的雞爪,身后還拖著一條又粗又長的蟒蛇尾巴。
眼見著那身高是自己幾十倍的怪物朝自己走來,喬木左右環顧著就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可這一看,反而把他嚇了一跳:就在他的身后,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自己被燃著火焰的繩子捆在一根粗壯的木樁上,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腦袋無力地耷拉著,早已不省人事。
而在這個“自己”旁邊,還有另一個人:一個一頭金色短發、一身白色長袍的俊美男性,被十幾根嬰兒手臂粗細的鋼釘,釘在一塊石壁上。
他瞬間認出了對方。
“拉、拉斐爾?這是怎么回事?咱們怎么會在這里?為什么還有另一個我?”
拉斐爾是清醒的,卻根本沒理會他,甚至自始至終都沒看他一眼,只是仰著頭,用不屈的眼神瞪著那頭正在不斷接近的怪物。
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喬木的存在一般。
無奈之下,喬木只好閃身躲到了那塊巖壁后面,希望那只怪物和拉斐爾一樣,并沒有發現自己。
怪物的體型相當巨大,每一步都會讓地面震動幾下;隨著它越來越近,震感也越來越強烈,直到腳步徹底消失……
“拉斐爾,”一個聲音從喬木頭頂傳來,語調中是說不出的邪惡,“我猜你一定很感激我吧?畢竟耶穌身上也只有三根釘子。”
話音剛落,一陣牛羊的叫聲響起,似乎是在發笑。
那怪物停頓片刻,沒等來拉斐爾的回應,卻仍興致盎然:“你追捕了我兩次。上一次我狼狽地躲進了地獄,這一次……”
“瞧瞧吧,”它愉快地說,“瞧瞧你現在這幅落魄的模樣,誰又能想得到呢?你那位全知全能的主沒有提醒過你嗎?還是說全知全能只是個愚弄人類、恐嚇魔鬼的謊言?”
“別白費力氣了,阿斯蒙蒂斯,你動搖不了我的。羞辱、折磨、死亡,這些都無法動搖我的信仰與忠誠。”拉斐爾終于開口了,也讓喬木知道了那頭怪物的身份。
那個亂七八糟的拼接怪,竟然就是高階魔王?!一時間,他更努力地蜷縮著身子。
可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拉斐爾和自己又怎么突然就會被俘虜了?自己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難道是某種時間穿梭?或者某種預言?自己看到的是未來的景象?他們失敗了?反被魔鬼俘虜并抓到了地獄?
喬木兀自揣測著,石壁另一側的對話還在繼續。
“啊,多么可敬的對手啊~”阿斯蒙蒂斯的陰陽怪氣讓人沒由來地生出了不祥的預感,“為了向你表達我的敬意,我決定為你奉上我最拿手的好戲~”
“鏘!”一聲銳利的鳴響,什么東西出現在喬木的頭頂,距離他的天靈蓋只有幾寸之遙。
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暴露了,但等了片刻卻什么都沒發生。他小心翼翼地向頭頂看去,發現那竟然是一根修長鋒利的指甲!
那指甲直接從石壁另一側刺穿而來,至于除了石壁外還刺穿了什么自然不必多說。
等待了片刻,伴隨著尖銳的摩擦聲,那指甲就抽了回去。一片石屑灑在喬木頭上。
“你……你做了什么?!”拉斐爾再次開口了,與之前的堅毅決然不同,這一次對方的聲音中竟然是掩飾不住的驚恐。
“嗨嗨嗨嗨嗨……”阿斯蒙蒂斯發出滲人而得意的笑,“何必明知故問呢,我親愛的拉斐爾?”
很快,周圍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就連喬木躲藏的這一面也有。他一時還沒想好要怎么應對,就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十幾個不同年齡、不同膚色、不同風格,卻都衣衫不整的絕色美女,踉蹌著、恍惚著,從四面八方朝這邊走來。
喬木這邊的幾位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就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很快,石壁另一側,在此起彼伏的誘人呻吟聲中,就響起了拉斐爾恐慌的怒吼,與阿斯蒙蒂斯暢快的大笑。
聽著這些動靜,再聯想到阿斯蒙蒂斯的頭銜,喬木基本也猜到了他正在對拉斐爾做什么。
但令他疑惑的是,堂堂熾天使,會因為被迫的破戒就如此恐慌?難不成他看不到的場景中,還有一些其他什么“佐料”?
正胡思亂想著,阿斯蒙蒂斯又開口了:“咦?你也醒了?比我想得更頑強嘛。”
聽到這話,喬木身子一震!顯然,這個時候能醒來的,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這、這是在做什么?”果不其然,那是他的聲音!
另一個他顯然被眼前這荒唐的一幕驚到了,但喬木真正關心的是“自己”接下來的反應。
“怎么?你也感興趣?”阿斯蒙蒂斯饒有興致地問,“哦,我忘了,你是夢魔,當然會感興趣……”
話音未落,喬木就聽到自己發出一陣慘嚎。
他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找了個能勉強觀察的角度,就看到阿斯蒙蒂斯不知何時已經蹲下了,而被捆在木樁上的“自己”,一條胳膊掉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他甚至都感覺自己的肩膀一陣疼痛。
“別、別再折磨我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要么給我仁慈,要么給我個痛快!”
另一個自己一開口,喬木就愣住了:什么亂七八糟的?這是自己能說出來的話?
“仁慈?痛快?哦~”高階魔王戲謔道,“我可憐的、卑微的夢魔,這里可是地獄。你怎么會期待地獄中會有這個?”
“求、求求你了……”另一個自己啜泣著,“我從未想過與你為敵!只要你放過我,我愿意獻上自己的一切,無論生命抑或靈魂!”
喬木翻了個白眼:確定了,這家伙根本不是自己!
那這里是什么情況?某個針對他的陷阱嗎?可看著又不像。至少這個高階魔王并沒有試圖把他找出來,相反,對方似乎還獨自玩兒得挺沉浸的。
難道是拉斐爾為了困住對方而制造的幻象?
但聽著身后拉斐爾那痛苦與愉悅交織的呻吟聲,喬木又拿不準了:熾天使對自己這么好的嗎?用這種方式偷摸給自己發福利?
這一幕,倒更像是并不了解拉斐爾,也不了解他的阿斯蒙蒂斯自己的幻想……
他這是跑到色欲之王的幻想中了?話說回來,這個幻想也太LOW了吧?
至少把他想得太LOW了。
他甚至都想跳出來糾正對方了……
一想到這里,喬木愣住了:自己為什么不能跳出來呢?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個高階魔王都沒發現近在咫尺的自己。
感受著自己身上那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切實存在的,與外面碎星河之間的靈魂鏈接,喬木生出了個大膽的念頭:跳出來嚇對方一跳能有什么損失呢?
大不了就跑唄。
想到此,他再也沒了顧慮,直接從石壁后面一躍而出,直接朝著對面那巨大的高階魔王豎了個中指,隨后不管不顧地握住拉斐爾身上的一根鋼釘,狠狠拔了下來,然后轉頭就跑。
但只跑出去幾步,他就停下了腳步,疑惑地回頭看去。
阿斯蒙蒂斯依然蹲在那里,調戲著拉斐爾和那個假的自己,對他的突然出現毫無反應。
他看不到我?喬木看了看手上那根可以當短劍使的染血鋼釘,猶豫片刻,便走了回去。
直到他走進高階魔王的攻擊范圍內,對方依然沒理會他。他回頭看向仍被眾多美女圍起來上下其手的熾天使,驚訝地發現,他剛剛拔掉的那根鋼釘,依然死死釘在對方身上。
再低頭看著依然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鋼釘,喬木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完全是憑借魔鬼的本能來到這里的。他是夢魔,是夜之女王莉莉絲創造的夢魔……
喬木轉過身,仰頭看著體型巨大的色欲之王,心中得出了一個大膽的結論:
所以,這里是夢?是色欲之王阿斯蒙蒂斯的夢?
他跑到了高階魔王的夢里,就像之前莉莉絲跑到了他的夢里?
可阿斯蒙蒂斯明明在和拉斐爾纏斗啊,還一直想抽空偷襲、干掉他。對方清醒著,又怎么會做夢?
總不能是白日夢吧?
想到這里,喬木都被自己逗笑了,但笑著笑著,他又愣住了。
這一次,他仔細審視起面前的高階魔王:“你……不會真的閑得無聊又氣不過,就做白日夢吧?”
不過這么揣摩一位高階魔王,也實在有些看扁對方。而且白日夢也算不得夢,說白了那就是意淫而已。
但假設“夢境”在這個世界屬于某種規則、概念,而莉莉絲又恰好掌握這種概念的力量,那在這個概念中,白日夢也被歸為夢,也是說得通的。
而他身為莉莉絲的眷族,自然也能進入到他人的白日夢中。
這也能解釋當時他明明醒著,為什么就毫無預兆地墜入夢境之中了……
想到這里,喬木使勁搖了搖頭,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這已經是毫無根據的臆測了,沒有證據的事情,怎么猜都說得通,就看自己愿意怎么想了。所以這些推測都毫無意義。
但他的思路也因此而拓寬了:自己是夢魔,自然應該使用和夢境有關的能力。
和夢境有關的能力,第一個自然應該是讓他人做夢。
他看著面前的阿斯蒙蒂斯,再次陷入沉思:該怎么讓人做夢呢?
他輕輕漂浮到高階魔王面前,雙手輕觸對方那張巨大的可憎的臉,輕柔地說道:“睡吧……你很困、很疲倦,你想要休息……睡吧,做個好夢……”
什么都沒有發生,高階魔王依然在饒有興致地欣賞這場沒什么格調的折磨。
喬木長吐一口氣回到地上,雙手抱胸繼續思考:他總不能現學催眠吧?就算他學會了,對方也看不見他啊。
“仔細想想,我是夢魔,這些不應該是我的種族本能嗎?總不能回頭莉莉絲還要開設一個夢魔學院吧?”
而且假設這里真的是高階魔王的夢,那他進入這里也完全依靠本能,沒有任何技巧和方法。這也佐證了他的這個思路。
“本能……我要怎么依靠本能讓他做夢?”他陷入了冥思苦想。
“不,不對!好像缺了個步驟……做夢之前,首先應該讓人入睡吧?”
但要如何讓一位高階魔王入睡?他甚至都不確定魔鬼需不需要睡覺。
“難道又搞錯了?夢魔這個職業不是這么用的?”喬木再次陷入迷茫,但這一次……
“什、什么東西?!”他感覺到了,自己的體內,什么東西蘇醒了。
不,不是蘇醒,而是不再沉默了。這種描述很奇怪,但他偏偏就是知道。
那東西在呼喚他,想要得到他的回應。
沒怎么猶豫,喬木就回應了對方——畢竟那是自己體內的東西。
下一刻,什么東西直接穿透他的身體,浮現在他的面前。
一團黑?
一腦門子問號的他,看著那團黑迅速升高、擴張,心中也越來越震驚。
他認出了那東西,那是他卍解釋放出的星空!
他的卍解還在?這片星空又怎么會在他體內?
就在疑惑之間,他又發現,阿斯蒙蒂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這個高階魔王,沒再繼續凌虐宿敵拉斐爾,而是與剛才的自己一樣,仰著頭微微張著嘴,一臉驚訝地看著空中憑空出現的星空。
喬木悚然一驚:這個阿斯蒙蒂斯竟然能看到這片星空?!
看著高階魔王就要站起身,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瞬間襲來。喬木也顧不上深思,憑借著強烈的本能,直接撲向阿斯蒙蒂斯,一把按在對方那張人臉上。
他從未體驗過的奇怪力量在體內涌動,沸騰地順著雙手涌向高階魔王。
起身到一半的阿斯蒙蒂斯停住了,又逐漸蹲了下去。對方的表情越來越松垮,眼神也越來越迷離。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如鏡子一般碎裂了。
喬木呆滯了片刻,驚愕地松開雙手,任憑一個身穿古老亞麻長袍的中年女人,將他面前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抱走。
他打量著周圍,此刻的自己已經不再身處地獄,而是在一座昏暗燥熱的石屋中。
阿斯蒙蒂斯、拉斐爾和另一個自己也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兩個女人與一個嬰兒。
“下去吧。”其中一個坐在石椅上的女人朝著自己開口。
喬木心中一驚:她能看到自己?不對,她并不驚訝也不害怕,那自己現在是誰?
正想著,他就聽到了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男性老者倒退著與自己的身體錯開,退到門口后,朝著石椅上的女人微微鞠躬,就轉身離開了。
喬木松了口氣:原來是自己和那個老頭站位重疊了。
確認了這個房間中的人看不到自己后,他才放心地開始打量房間中的陳設。
從房間陳設到兩個女人的穿著都能看出來,這應該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至少這個文明要落后于中世紀早期的歐洲。
打量被嬰兒的啼哭聲打斷,喬木順著哭聲看去,只見那個中年女人已經畢恭畢敬地將懷中的嬰兒抱給石椅上的華服女人。
后者接過嬰兒后,朝前者點頭示意,中年女人行了個禮,就如同之前那個老者一樣,倒退著離開了房間。
待中年女人從外面關上吱吱作響的木門后,華服女人才撩開自己的衣服給嬰兒喂奶。
喬木挪開了視線,他來到窗邊向外眺望,想搞清楚自己此刻所處的夢境是什么背景。但他既不精通地理也不精通歷史更不精通考古與建筑史,盯著外面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正胡亂揣測著,身后就傳來華服女人溫柔的聲音:“我親愛的暗嫩,你就是我的月亮,你就是我的星星,你就是我的靈藥……”
喬木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女人還在喂奶,又把頭扭了回來。暗嫩?是名字還是某種昵稱?
“靈藥?我以為您的靈藥是我……”一個蒼老沙啞如同指甲在莎草紙上刮擦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喬木悚然轉身,就看到一個藏在斗篷下的佝僂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大門緊閉的房間中。
華服女人卻不驚慌,似乎并不驚訝對方的出現,反而警惕地看向對方身后的大門,低聲提醒:“紗耐還在外面……”
“我給她施了法,她什么都聽不見。”斗篷老嫗說著,伸出蒼老如枯枝的手,摘掉了自己的頭罩,露出了一張比千年老樹皮還要令人作嘔的暗青色干癟臉龐。
“嘖……”看到這一幕,聽著對方的話,喬木忍不住咋舌:這巫婆的形象實在太標準了,標準到他都覺得自己是在看老電影。
巫婆上前幾步來到華服女人面前,伸手去接對方懷中的嬰兒。華服女人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就心甘情愿地將自己的孩子交給了對方。
被巫婆略顯笨拙地抱在懷中,嬰兒不舒服且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小臉也越來越皺,眼見著就要哭出來了。
華服女人見到這一幕,有些欲言又止。
巫婆卻毫不在意,用那修長的沾滿黑泥的惡心指甲,輕輕逗弄著懷中的嬰兒:“我英俊的暗嫩小王子,有阿格拉特在,你必將超越你的父親,必將流芳百世,必將成為以色列王國最偉大的王!你的母親,也將成為耶斯列人的驕傲!”
聽到這話,華服女人略顯緊張與心疼的表情松動了,原本起身到一半的她就這么坐了回去。
她沒有注意到,喬木卻看到了,那巫婆說完這句話后,微不可查地瞥了華服女人一眼,那眼神中盡是得意與譏誚。
顯然,她剛才那番話是在撒謊,是在欺騙這個小王子的母親——王后?
不過……以色列王國?以色列不是二戰之后才建國的嗎?歷史盲喬木撓了撓頭,不確定這是不是這個世界獨有的歷史,甚至不確定這是歷史還是虛構的。
畢竟他此刻身處魔王的夢境,誰知道那個魔王會做什么奇奇怪怪的夢?
話說回來,魔王呢?怎么沒見到對方?
喬木疑惑地又四處打量了一圈,視線最終停留在這個自稱“阿格拉特”的老巫婆身上:這位不會就是阿斯蒙蒂斯假扮的吧?魔鬼確實喜歡這一口。
在華服女人心疼又期待的注視下,巫婆一手抱著哭鬧的小王子,一手從她那寬大的斗篷下面拿出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東西。
某種干枯的植物、某種動物帶血的牙齒、焦黑得看不出原樣的某種內臟、沾滿血污的陶罐,以及一顆……人類的眼球。這些東西就這么被一件件取出來,按某種模式擺在地板上。
隨后,巫婆抱著嬰兒,站在了這些東西之間。
已經起身的華服女人則興奮地站在房間邊緣,雙手因緊張而死死攥住衣擺,一臉期待地瞪大雙眼,看著這一幕。
“馬哈拉特大人,儀式成功的話,我的暗嫩就能得到上帝的祝福繼承王位,我就能取代拔示巴成為王后了,是嗎?”
“當然,我的女士,”巫婆朝華服女人露出了一個丑陋而恐怖的笑容,“只要完成這個儀式,你和你的孩子,就能獲得這個世上的一切。”
“太好了!”華服女人歡呼雀躍,迫不及待地催促,“那我們還等什么?快開始吧!”
聽到這話,巫婆難以抑制地發出了一串得意之極的笑聲。
一旁的喬木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已經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顯而易見的,這個什么國王的妃子,正因為自己的野心和愚蠢,在一無所覺的情況下,將自己和孩子出賣給魔鬼。
之后的儀式喬木沒有看懂,也沒有感受到任何能量波動。或者那種能量并不為他所了解,亦或者這里是夢境,本就不該復刻那種能量。
巫婆對著懷中嬰兒嘰里呱啦一通難聽的吟唱后,她周圍那幾件一看就非常邪惡的道具,在一瞬間齊齊自燃了。
每一件道具都噴吐著顏色截然不同的火焰,但那些火光都暗淡無比,給人以非常不祥的感覺。
這一次,華服女人終于意識到不對勁了。這可不是上帝的賜福該有的模樣。但她幾次欲言又止、欲行又頓,顯然拿不定主意。
就在她的優柔寡斷之中,儀式步入了尾聲。
那個巫婆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嬰兒的額頭上畫出一條血痕,隨后扯著公鴨嗓子:
“吾乃阿格拉特·巴特·馬哈拉特,此刻,吾剝奪汝暗嫩之名,一如吾剝奪以色列王國之神圣!此地,吾賦予汝全新之名,從今日起,汝之名即為……阿斯蒙蒂斯!”
聽到這里,喬木如遭雷擊,呆呆地看向那個已經停止哭鬧、紋絲不動、雙眼翻白的嬰兒。
而另一邊,華服女人顯然也聽到這番話了,也陷入了愣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汝必以吾之名,行吾之意志;汝必毀滅以色列之根基、玷污上帝之榮光!汝必背負萬世之仇恨,躲避于陰影,行走于地下……”
“啊——!!!”華服女人終于反應過來了,帶著撕心裂肺的尖叫撲向那個巫婆。
巫婆卻不管不顧地站在那里繼續詛咒著懷中的嬰兒,就這么被對方一頭撞飛出去,懷中的嬰兒脫手而出。
華服女人也同樣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她想要伸手去接自己的孩子,卻根本無法觸及對方,只能絕望地看著孩子摔向堅硬的地面。
喬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想到高階魔王阿斯蒙蒂斯竟然曾經是個人類,還是個王子,是個莫名其妙就被巫婆詛咒的王子。
雖然孩子是無辜的,但……如果對方在這里直接摔死,似乎也挺好的?
但他的愿望必然落空了。
襁褓中的嬰兒在重重摔在磚石地的前一秒,竟然凌空停住了,就這么詭異地漂浮在空中。
“嘿嘿嘿嘿嘿……”倒在地上的巫婆發出滲人的笑聲,“放心好了,我費了這么大力氣接近你、取信于你,就是為了詛咒這個孩子。我可舍不得他就這么死掉!”
華服女人趴在地上,呆滯地看著這一幕,仿佛變成了個植物人。
“嘿嘿嘿……”巫婆無力地徹底癱倒,飽含惡意的表情漸漸散去,那雙與金魚般凸起的眼睛重歸于渾濁。
“耶和……你奪走了我的神,奪走了我的光,奪走了我的國,奪走了我的家。我要你也體驗同等的痛苦……”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微弱,很明顯已經命不久矣。
喬木沒有理會這個巫婆,也不關心這段狗血的巫婆復仇記。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緩緩落地的嬰兒身上。
現在他徹底明白了,這就是阿斯蒙蒂斯的夢,這是對方誕生……墮落成魔鬼的起因,也因此被對方牢牢記在心中。
此時此刻,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莉莉絲的能力之一,將夢境化為現實……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能在這里殺死這個嬰兒,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改寫了歷史,徹底從源頭消滅了一位高階魔王?!
想到這里,喬木使勁吞咽了一口口水。
心中的躁動越來越強烈,直到某個臨界點,什么東西從他體內噴涌而出。
一團漆黑憑空穿過屋頂,升到空中迅速展開,很快就遮蔽了太陽,讓本就陰暗的房間變得更加昏黑。
緊接著,喬木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嬰兒撲了上去,猙獰著臉咬著牙,雙手死死扼住了對方那柔嫩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