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們這個崗位已經招滿了,暫時不需要人了……嗯嗯,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投這個崗位的人挺多的,我們確實已經找到足夠的人,也通知他們入職了,總要有個先來后到,對吧?真的很遺憾……”
“抱歉,您挺優秀的,但確實不適合我們這個崗位……哪里不適合?呵……哦,這個我們老板也沒說,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沒有別的問題我就先掛了。”
“抱歉,因為公司內部調整,我們這個崗位暫時不招了。您可以先看看其他公司,如果將來有合作的機會,我們再聯系您……哦,抱歉,我們現在沒有在招的崗位……您說那幾個啊,那些也都不招了,只是沒來得及撤下來,感謝您的提醒。”
“抱歉,我和新起點那邊做了個背調,得知了您的離職原因。咱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保密意識,您說對吧?希望您能理解……”
“小藝,最近咋樣啊,工作還順利嗎?有喜歡的男孩了嗎……哦,沒啥,就是想你了……沒有沒有,錢還夠,我和你爸省著呢……媽知道你現在在國企,穩定,但國企掙得少,你也不能老把錢都給我們,自己也留點兒,好好買點好看的衣服,女孩子嘛……你爸挺好的,我現在每個小時都給他翻身,每天按摩好幾次……護工?哦,對對對,護工小王給弄,我就是搭把手……”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
“小藝啊,你……你爸藥又吃完了,該買新的了,你現在手頭還寬裕不?哎,別別別!干嘛那么多啊?你給自己留點兒,聽話,啊!哎,你在城里一定得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委屈了自己。咱家現在這一畝半的地不多,但媽每天擺弄擺弄,多少也是點兒進項……你聲音咋不對啊?是不是生病了?小藝?小藝?咋沒聲音了?哎,那邊信號又不好了?”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
“艾女士,你的檢測結果一切正常,你自述自己完全聞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但能聞到周圍其他氣味,對吧?嗯,這個我們的檢查也證實了,你的嗅覺和味覺都正常,沒有任何問題。但我說實話,你身上這個體味還是挺……明顯的。現在這個情況我們也束手無策了,我建議你去更知名的醫院看看,例如協和之類的,也不遠……醫保斷了?那確實得自費。但你也說了,現在這個氣味影響到正常生活了,我個人建議你還是去看一看……”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
“小藝,這幾天咋樣?病好了吧?那就好……哦,錢還有!多著呢!別瞎操心,啊!媽沒別的事兒還不能給自己閨女打電話了?哈哈……小藝啊,媽有個小事兒啊……媽這幾天老接到陌生人的電話,說什么網什么帶子,還說你欠了什么魚什么的,讓你還。爸媽沒文化,一輩子在村里,也聽不懂,啥意思啊?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難事了?要是遇到了就跟媽說,千萬別藏著掖著啊……哦,詐騙電話?嗨!怕啥,咱家還有啥能讓騙的?就這一畝地一間土坯房,他要他就拿去……行行行,以后陌生電話媽都不接,媽只接你的電話!媽不懂,都聽閨女的!”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
“艾憶女士是吧?這邊是雁棲鎮派出所,您前天報警有人騷擾您,我們來電是給您一個反饋。在您住處墻上亂噴涂的人我們已經抓到了,他說騷擾您的原因是您借了網貸逾期不還,這個事情屬實嗎……哦,這個人我們會進行行政處罰,具體賠償會直接和房東協商。您這邊我們也要提醒您,不要再借網貸了,已經借了的也要盡快還上。不然人家是可以起訴你的,明白吧?對,這個是民事糾紛,而且人家這個25%的利息屬于法律允許范圍內,我們管不了。除非你能證明你是被騙的,即使那樣,您至少也得把本金還了,對不對?”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
“……你給我出來!你別以為躲在屋里不接電話裝死就行!這都幾個月了,啊?我寬限你幾個月了?你之前怎么答應我的?!一個月幾百塊錢的房租都不愿意給?還讓那些地皮流氓在我墻上亂畫,我這房子以后怎么租?啊?!小小年紀怎么這么好吃懶做?你對得起你爸媽?找不到工作送外賣去,送快遞去!站街上賣去!幾百塊掏不出來?呸!不要臉!看看你把我房子住成什么樣了?我斷你水了還是斷你電了?小姑娘家的不能勤洗著點兒澡?那個味兒呦,隔著門我都覺得嗆鼻子!難怪你找不著工作!什么樣的爹媽就把你教育成這樣了?!你別勸我,你拽我干嘛?她不交租她還有理了?我一個守著兩間破瓦房過日子的寡婦,我又不是成立的土豪,我要房租怎么了……”
“抱歉……”
“抱歉……”
“抱歉……”
“抱歉……艾女士,行了,您別哭了,我也是個打工的,您跟我賣慘有什么用?我就跟您直說吧,那天您沒進公司我就知道不可能了。為啥?您自己心里沒點數?您多久洗一次澡啊?隔著幾十米我就聞見味兒了。您走了之后我讓老板一通臭罵,我們又花了幾千塊錢找保潔里外里洗了一遍,買了幾百塊的香薰都沒用,現在那味兒還在呢!你有工夫跟我這兒賣慘,您能洗個澡去不?注意一下個人衛生行不行?別您入職了我們都病倒了,我們冤不冤?最近我們HR圈子里都傳遍了,有個生下來就沒洗過澡的女人在求職。這話不是我說的,我就是提醒您,您這樣是找不到工作的!先洗個澡行嗎?行了,就這樣吧……”
天蒙蒙亮,艾憶一絲絲、一絲絲地打開房門,不敢讓銹跡斑斑的合頁發出一點點聲音。
門押開一條縫,她探出頭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清晨的村子空無一人,靜悄悄的,狗都沒起。
她一點點、一點點地邁出一只腳,小心翼翼踩穩了,又一點點、一點點地探出身去。
花了十幾分鐘,她整個人才從屋子里出來,又一絲絲、一絲絲地將門緩緩帶上,再輕輕掛上鎖。
“去哪?!”一個如惡魔般的聲音傳來,艾憶被嚇得一個激靈,身子都僵硬了。
她使勁吞咽了一口口水,如同僵尸一般僵直地轉過來,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墻角的房東,如同看著一頭隨時會吞掉自己的怪物。
“我、我、我……出去、找工作……我找、找到工作,就、就付房租……”
房東捏著鼻子,一臉厭惡地看著她,嫌棄地說:“門別鎖!今天我給你打掃一下,再開窗戶散散味兒。味兒都沁得墻里了,我以后還怎么往外租?!”
聽到房東沒趕自己走,艾憶總算松了口氣:“謝、謝謝……”
“謝什么謝?你還欠著我房租呢,不交清別想跑!”房東一臉晦氣地揮揮手,像趕狗一樣,“行了行了,趕緊走,離我遠點兒!臭死我了!”
艾憶聞言,也不在乎,轉身就跑。
房東嫌惡地看著她的背影,又搖著頭自言自語:“姑娘家的,怎么會得這種怪病?以后還怎么活?要是我,干脆死了算了!折騰個什么勁兒啊?”
艾憶一路跑出村子,跑到國道上,獨自在昏暗的街道上等城際公交。
【去死吧……為什么還不去死……快去死……死了就解脫了……】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她恐懼地使勁捂住耳朵,聲音卻絲毫不受影響地穿透她的手和骨膜,一路暢通無阻地傳進大腦。
【去死……快去死……求求你了,去死吧……】
艾憶蹲在地上,身體因恐懼而顫抖,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嘀——!”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嚇了她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一看,才發現公交車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她面前。
“走不走啊?!”敞開的前車門中,駕駛座上的司機一邊不耐煩地吼著,一邊熟練地掏出口罩給自己戴上。
那個聲音消失了,只要周圍有人,那個聲音就會消失。但艾憶偏偏沒法去有人的地方。
她長舒一口氣,起身上了公交。
“以后看著點兒!下次我可不等你了!”
司機一臉厭惡地看著她掃碼,也沒再說什么,不等她往后走,關上車門,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艾憶踉蹌著穿過只有她和司機兩人、所有窗戶都大敞著的公交車,來到最后一排,蜷縮在最角落中。
“抱歉……”
“不招人不招人!”
“出去出去!什么味兒啊!”
“哪來的要飯的?快出去!沒看見有客人嗎?!”
“哎呀什么味兒啊?!我這都是品種狗,別熏壞了!你別走,你得賠錢!”
……
太陽從清晨跳到了傍晚。
艾憶麻木地走在街上,任憑人群捂著鼻子一臉驚恐地躲著她。
走了好一陣,感覺光線突然變暗,她才回過神,發現自己走過了。
抬頭看向天空,不是自己走神太久都走到天黑了,而是原本多云的天空,已經被厚重的烏云遮住了。
“怎么突然就要下雨啊?”旁邊一個路人忍不住抱怨,“明明天氣預報未來一周都是晴天的……”
話音未落,一股強風襲來,吹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艾憶死死閉著眼睛,還沒睜開,就感覺臉上一濕。緊接著,伴隨著一陣密集的噼里啪啦聲,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頭上、臉上,甚至有點疼。
人群驚呼著向路兩旁的樓內躲去。她也呆呆地隨著人群,鉆進了一棟寫字樓。
但她還沒來得及往外看去,就聽見周圍一群人紛紛埋怨:“哎呀,這什么味兒啊?這是酸雨?”
“什么酸雨啊,下水道吧?”
艾憶低著頭,在人群鎖定她之前,倉惶地向樓宇深處走去。
但現在正是下班時間,寫字樓里哪哪都是人,她只好不停地換地方、躲避人流。
漸漸的,她就找到了一處沒人的區域。但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下一秒……
【去死……趕快去死……跳下去……就從這里跳下去……去死啊……】
艾憶驚恐地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但這一次,聲音沒持續多久就消失了。
她松了口氣,再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很帥氣的年輕男人,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艾憶臉頰一紅,想起自己身上的氣味,起身就要逃走。
“你是來面試的嗎?”男人的聲音也很好聽。
“不是!”艾憶扔下一句,就沖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但沒幾秒,她就捂著耳朵又倉惶地沖了出來。
看到男人的瞬間,那聲音又消失了。
“你沒事吧?”男人疑惑地打量著她,見她搖頭,也沒再多問,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向著樓道另一邊走去。
看著從頭到尾都控制得很好,仿佛完全察覺不到她身上氣味的男人,艾憶一股沖動浮現,壓倒了她逃跑的本能。
“請問,貴公司還招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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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接近二月,喬木已經躺平了。
原因很簡單:再有十天就要過年了。
對絕大多數調查員來說,這就等于放假了。
過年那個月可以不做保底,這是相當一部分調查員,尤其是那些沒有經濟壓力的調查員的共識。
喬木自然沒有經濟壓力,此時此刻,他的賬戶上躺著將近三個億,和三十多萬積分。
自從就晉P10一事和公司鬧不愉快開始,他對執行項目也沒那么熱衷了。
現在沒有非常正當非常重要的個人理由,他是絕不會主動執行項目的。就算執行,也懶得去碰智腦發布的任務,寧可任憑項目失敗拉低自己的成績。
內部論壇上同事們都在關注他的成績,不少人都在討論天才是不是要跌下神壇了,甚至人造天才的謠言也沉渣泛起。
只有少部分中高階調查員知道真相,但他們也不會多嘴。
喬木無所謂,反正他現在的主要任務都在現實世界。例如現在,他終于戰勝了那天對四魂之玉祈禱對自己心態的影響,開始正兒八經地在首都租了個工區進行招聘面試。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孔敬東的四個億很痛快地到賬了,智翱再沒點動作也說不過去了。
但面試非常不順利,他能看上的人才壓根不會去太原,無論開多少錢都不去——他也不可能開太高,總要遵循客觀行業規律。
而愿意去的,都是那些邊角料牛馬,他何必在首都招?
幾天下來,他甚至開始懷疑四魂之玉在起反作用了。但桔梗還是那個說法:不知道。
這娘們真難溝通!要不是對方總能砍瓜切菜地弄死別的員工很難弄死的奈落,他有時候真想直接就地解聘。
他在招聘平臺上給的待遇非常非常好,求職者趨之若鶩,簡歷也一個個華麗之極。
幾天下來,面試面得頭暈腦脹的喬木,已經有了放棄的打算了。
實在不行,就用托夢洗腦給自己造幾個員工……
“怎么突然就要下雨了?”看著落地窗外突然昏暗的天空,喬木有些疑惑,“今天還有幾個面試來著?”
再一看手上的名單,早已被他胡亂劃拉得不成樣子,他搖了搖頭:“算了,不管了,直接下班。沒素質就沒素質吧,反正我也不是專業HR。”
起身關了燈,才發現自己把鑰匙落在屋里了,正要去取,又有點尿急。他干脆先去上了個廁所。
等再從洗手間出來時,喬木就看到一個女人正雙手抱頭蹲在樓道里。
而這棟老舊的寫字樓本就不景氣,這一層都沒租出去,現在只有他自己……
“我去……鬧鬼了?”他下意識喃喃自語。
那女人仿佛心有所感地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幾分鐘后,喬木和這個名叫艾憶的年輕女人,一前一后走進了他短租的工區。
回頭見對方一臉奇怪地打量四周,他解釋:“我們公司剛成立,辦公地在太原,這里是我租下來做招聘場地用的。”
坐回辦公桌后,他開始翻看對方那薄得基本沒什么可看的簡歷。
必須承認,這是他這幾天看過的大幾百份簡歷中,最簡陋、空洞的一份!
“北大數學與應用數學系?”經過這幾天的磨煉,他已經對名校和博士學歷甚至博士后經歷徹底免疫了。
積累的經驗,也讓他一瞬間就看出了問題:除了專業和綜合成績連續四年排名第一,校園經歷一片空白。
一個學霸,不參加任何校園活動可以理解,不代表學校院系參加任何校際乃至國際比賽,不在A刊發表任何幾篇二三作論文,就很說不過去了。
如果這還可以解釋的話,另一件事就無法解釋:學霸,為什么不讀研?這種級別的學霸,起碼也能板上釘釘的本校保研,申請藤校也不在話下。
他沒再往下看:“艾女士,我得提醒你,入職的時候是要提交兩證的。您的學歷在學信網一查就有。”
艾憶不傻,過去一個多月她已經經歷太多質疑了,甚至都麻木了:“是真的……我沒有造假……我可以報我的身份證號,您現在就能查……”
看著對方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喬木眉毛一揚,不客氣地掏出手機。
一分鐘后,看著學信網上對方的學歷資料,他微微有些驚訝:“能跟我說說,你大學期間都在做什么嗎?還有這個成績,為什么不讀研?”
“我沒錢……”艾憶低著頭,雙手死死攥住膝蓋上方的褲腿,喏喏說道,“他們也不要我……”
看著她身上那身陳舊、土氣的穿著,喬木若有所思:“他們不要你?他們是誰?為什么不要你?”
“就是學校、老師、同學……他們都不喜歡我,不希望我加入他們……我就只好自己……”
“為什么?”喬木追問了一句,又解釋,“我無意冒犯,但我得確定你能正常溝通、合作,能融入公司和同事……”
艾憶的手攥得更死了:“因為這個氣味……”
“什么?”對方不僅聲音低,還含混不清,喬木沒聽清,有些不耐煩了,“艾女士,你這樣我們很難溝通,我也看不到你能高效進行工作的可能性……”
“因為我身上的氣味!”艾憶猛地抬起早已淚流滿面的頭,失控地喊道,“你早就聞到了!為什么假裝不知道,還騙我,還給我希望?!”
“我以為你是好人!我以為、我以為、我以為能……你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我只想找一份工作給我爸買藥!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們非要逼我去死?!”
她從座位滑落,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崩潰地吼道:“我去死!我去死行不行?!只要把爸媽送走了,我就立刻去死!求求你了,別再纏著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試官座位上,喬木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
他……竟然還能面到一個神經病?這什么運氣?
難不成HR的工作本就如此跌宕起伏?
他一時不知道是該離開還是該安慰或者直接報警,完全沒應付過這種場合的喬木,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對方簡歷的后半部分,那里記錄著對方僅有的工作經歷。
然后他就愣住了:“新起點控股有限公司,后勤部S3助理”映入眼簾。
哭夠了喊夠了發泄夠了的艾憶,情緒消退后,就意識到今天又沒有任何結果了。
她現在唯一能做、該做的,就是在保安上來趕人之前,帶著那所剩無幾的可笑尊嚴,自己主動離開。
睜開朦朧的眼睛,還沒起身,她就看到了自己面前的一張紙巾。
“擦擦吧。”
她愕然抬頭看去,那個年輕帥氣的面試官,蹲在自己面前維持著遞紙的姿勢,不知道維持了多久。
“謝謝……”她又吸了吸鼻子,接過紙,突然又想起自己身上的氣味,慌忙下意識就要起身遠離對方。
這一起身,腿一軟眼一黑,她險些一頭栽倒。
一條堅硬有力的胳膊攔住了她,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好,還按著她的肩膀固定著她。
眩暈感消散,艾憶只感覺腦袋都要燒起來了:“我、我好了……謝謝。”
“不客氣。”喬木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很自然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但他沒有坐回座位后面,而是靠在辦公桌前,雙手插兜,很隨意、很輕松地打量起這位前同事:“我們繼續?”
“啊?什么?”艾憶愣住了。
“面試啊,”喬木抖了抖手中單張的簡歷,“你不是來面試的嗎?”
“啊……我、我還能?”艾憶有些語無倫次。
喬木見對方溝通能力如此之差,心中也是無奈。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決定將這個機會給到最后,畢竟同事一場,對方看著也挺慘的,能拉一把盡量就拉一把吧……
“學校的事情咱們暫時跳過,我看你的工作經歷,新起點?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一家央企吧?這么好的工作機會,為什么要離職?”
艾憶暈乎乎的,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要繼續,她一時也搞不清對方是在耍她,還是老天爺趁著下暴雨打了個盹,姑且放過了她。
只是猶豫了片刻,她就決定實話實說:“我是被解雇的……”
喬木眉毛一揚:“原因呢?”
艾憶開始了自己的講述,自己是如何因為身上的氣味被同事排擠,然后在同事捅了婁子后替對方背黑鍋。被解雇后又因為這個污點而無法進入新起點的配套企業工作,在社會上找工作又因為身上難聞的氣味而屢屢碰壁……
“氣味?”喬木皺著眉頭疑惑不解,“我不懂,我在你身上只能聞到一種味道,就是頭發和衣服相同的肥皂味……”
艾憶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對方:“你、你聞不到我身上的酸味?”
“酸味?”喬木搖頭,“沒有,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沒聞到過任何酸味。”
艾憶呆愣了好一會兒,腦瓜子嗡嗡的,甚至沒聽到喬木后面說的話。半晌,她猛地站起身,激動得手足無措。
難道她身上的氣味消失了?難道真的是因為這場暴雨,老天爺放過她了?!
正激動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嗎?”
喬木向后看去,是兩名保安:“有,怎么了?”
“我們接到舉報說這邊剛才有女人在……我去!這他瑪的什么味兒?!你們在這兒干嘛呢?!”
艾憶的心猛地一沉。
另一名保安也開口了:“臥槽!哥們,你在這兒熬醋呢?怎么這么酸?臭死了!”
兩名保安猛地后退幾步,退出了喬木的工區。
喬木眉毛一揚,驚訝道:“你們聞到什么了?”
說著他就看向艾憶,此時此刻,對方的臉色已經煞白,臉上只剩下絕望的神色。
喬木心中一動,越過對方,來到兩名保安面前,雙手合十:“抱歉抱歉,是面試考核用的試劑灑了!我保證明天一上班就找保潔清理干凈,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幾張大紅鈔,分別塞進兩人手中。
兩名保安見狀,也沒再說什么,只是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
目送兩名保安進入電梯,喬木才關上工區大門,回到桌前:“這就是你說的酸味?似乎威力不小啊,不過奇怪……我怎么聞不到?”
絕望的艾憶搖了搖頭,沒說話。
“誰知道呢,大概是嗅域的問題吧……”喬木聳了聳肩,將此事拋諸腦后,“繼續咱們的面試……你還打算繼續嗎?”
艾憶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著他:“我、我還能面試?”
“為什么不能?還沒面完呢,”喬木又習慣性地看了眼簡歷,然后隨手將它扔到桌子上,“既然你在后勤部工作,我就不指望你有什么我用的上的工作經驗了。”
他想了想:“我們公司的業務方向是無人機,未來可能還有智能駕駛、智能機器人……不過現在還是沒準的事。
“給你五分鐘吧,連思考帶講述,跟我說說,拋開你那個什么氣味還有你這個隨時崩潰的性格不談,你覺得你有什么價值,能讓我決定雇傭你?”
艾憶沒說話,只是仰著頭呆呆地看著他。
喬木看了眼手機,提醒道:“已經過去一分鐘了。”
這一下子,回過神的艾憶就慌了:“我、我、我是學數學的……我……我學習能力特別強!我有阿斯伯格綜合征!就是、這個病就是我特別擅長學習,學什么都特別快!我不懂無人機,但我能學!我保證您讓我做什么,我都能很快學會!”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還有……還有、還……我,我心算能力特別強!我能心算……算……我大學所有數學題我都能心算!我能把圓周率算到小數點后面幾萬位!我真的做到過,而且我保證我能算得更多!”
喬木看著對方,眨了眨眼睛:“你咋不去參加《最強大腦》?”
艾憶迷茫了:“那是什么?”
“你……不看綜藝?”
女孩搖了搖頭。
喬木聳肩:“跟我說說阿斯伯格綜合征吧,那是什么?”
“這是一種病,一種……人們管它叫天才病。愛因斯坦和牛頓都有這個病。但不是所有得了這個病的人都是天才……我天生就有這個病……就、不、不會和人相處……但我學習特別好,從小都是最好的……”
說到這里,她又激動道:“我保證,我發誓,無論公司讓我做什么,我都立刻就學!保證能發揮作用!”
“這么厲害?”喬木一臉驚訝,也真的心動了。
他沉吟片刻,又在艾憶緊張的注視下開口:“我不可能僅憑你的一面之詞就相信、同意。”
眼看著對方有些著急了,他抬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我可以給你布置一份面試作業。清華大學航空航天工程的全部專業課,你多久能學完?”
“一個月……不,半個月!半個月就夠了!我可以不睡覺!”
喬木連忙擺手:“一個月,一個月后,我再給你安排一場考試,考察你口中超強的學習能力,如何?”
“可以!”艾憶激動地都不會坐了,“我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就這樣吧。”喬木點了點頭,低頭看起了手機。
幾十秒后,他又抬頭,驚訝地看向對方:“還有事嗎?”
艾憶這才反應過來,鬧了個大臉紅,起身趕忙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朝喬木深深鞠了一躬。
喬木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
沒想到過了不到一分鐘,她又去而復返了。
這一次,艾憶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猶豫不決。
“怎么了?”喬木疑惑。
“我……”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多大的決心一般,但緊接著說出來的話,聲音卻如同蚊子哼哼一般,“我……我沒錢買教材……”
“啊?”喬木一臉不可置信,“新起點待遇不錯吧?你才離職一個月,一點存款都沒有?”
“我……我所有的錢都給我媽了,我爸治病要很多錢……”艾憶低著頭,雙手下意識地使勁擰著衣擺,“我沒存款……我還欠著網貸……”
喬木眉頭都快擰到一起去了:這人怎么能把生活過成這樣?這還是21世紀嗎?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手機嗎?加個飛信。”
艾憶低著頭,難為情地從兜里掏出她那布滿裂痕、十幾年前就該淘汰的老式手機。
看著那倒貼錢自己都不會要、屏幕甚至是用膠帶固定住才沒脫落的手機,喬木是真的相信這女孩就是那么慘了。
他沒掏出自己的新起點個人終端,只是報了自己的飛信號讓對方加了好友:“晚一會兒我會把買教材的錢轉給你。”
“謝謝……”艾憶繼續蚊子哼哼,“我會還給你的……”
“先把你的網貸還了再說吧。”喬木并不在意,隨手掏出把雨傘遞給對方。
艾憶一直低著頭,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掏出來的,推讓了幾下,就接了過去。
直到進入電梯,開始下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善良帥氣的面試官叫什么!
而且,剛才的交流讓她感覺特別特別好。因為身上的氣味,她已經不知道上一次和人正常交流是什么時候了。
來到樓道口,她才發現,外面的雨基本已經停了,聚在大廳的人也都散了。
她猶豫著想回去還傘,但那兩個保安遠遠捏著鼻子虎視眈眈地瞪著她的模樣,讓她膽怯地止步。
‘下次吧……下次面試的時候再還給他!’這么想著,艾憶還是沒有回去。
一個小時后,以前所未有的包含希望的心情坐在回出租屋的公交車上,艾憶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機,才發現不知何時,那個面試官已經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
她的手機早就沒有鈴聲和震動了……
“南柯一夢?”她輕聲念出了對方的網名,點進去后,只有一條轉賬信息。
艾憶沒仔細看,隨手點了收款。
然后,成功收款¥的通知,瞬間占據了整個屏幕。
艾憶呆滯地看著這個數字,大腦瞬間宕機。
沒幾秒,似乎是看到了她的收款信息,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借給你的,將來要還。你先活到下次面試再說吧。】
看著這很不客氣的話,艾憶噗嗤一聲,笑了。
笑著笑著,大滴大滴的淚珠就打在手機屏幕上,她連忙心疼地擦掉,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揣進懷中。
可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怎么擦都擦不完,就這么不停地往下淌。
仿佛要把她過去十幾年從未流過的眼淚,在這一次一口氣全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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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樓中,目送艾憶離開后,喬木又伸著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到底是什么味兒啊……”
最終也什么都沒聞著的他,重新關掉燈,鎖門就要回家。
鑰匙插入鎖眼后,他的手停頓了片刻,才又重新擰動鑰匙。
鎖好門,將鑰匙揣進兜里,不顧樓道中有監控,他凌空一抓,手中憑空出現了日輪刀。
然后,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十幾米外兩個帶著面具、一直默然注視著他的人,冷聲道:“身份!”
兩人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他兜里的個人終端卻響起了郵件提示音。
這一幕有點熟悉?喬木心有所感,警惕而小心點地掏出個人終端瞥了一眼。
是風控部的郵件,但他很清楚,郵件不是風控部發的,而是智腦打著風控部的幌子發的。
內容都不用看他就能猜到:配合面前這兩個陌生的、給他感覺極度危險的調查員。
“代號?”他還是謹慎地確認道。
“17。”
“22。”
喬木從未聽過這樣的代號,但郵件中確實是這么寫的。
他皺著眉頭將日輪刀收起來:“說吧,什么事?”
“你在這里做什么?”
沖著我來的?
“面試,”喬木如實回答,“我新注冊了一間公司,在招聘員工。”
兩名調查員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微微愣了愣,17又問:“多久了?”
“四天,朝九晚五。當然,中午會回太原吃飯。”
“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嗎?”
“你倆算不算?不算?那就沒有。”喬木聳肩。
見兩人似乎不信,他無所謂地說:“你們覺得我這個性格,察覺到不對會置身事外假裝沒發現?”
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畢竟他是喬木,整個新起點恐怕沒有比他更自信更自傲的調查員了。
兩個調查員對視一眼,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今天的面試名單,給我一份。”
喬木隨手一抓,直接隔空從辦公室里抓出了那份被他畫的亂七八糟的名單,又隔空遞給對方。
兩人接過去看了一眼,表情被面具擋著,但喬木知道他們肯定很無語。
因為那上面全都是亂七八糟的涂鴉,甚至還有一大堆歌詞,無一不體現著主人的無聊。
“這幾天不要再過來了。”22將那份名單收好,和17轉身就走。
“那我之后的面試咋辦?”喬木高聲詢問,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討厭鬼,跟誰裝逼呢?”他撇了撇嘴,不爽地罵了一句,然后猛地想起,名單上沒有艾憶。
畢竟艾憶壓根沒朝他投過簡歷,完全是突然闖進來的。
“算了,也不說什么事,也不說什么人,神神叨叨的,關我屁事……”他嘀咕了一句,開了個空間門,直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