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最終也沒能墜毀,而是安全地把喬木送到了醫院。
喬木修復了自己的內臟傷,只留了外傷給醫院處理。這也讓大夫直呼奇跡:兩次鋼筋貫穿,一次腹腔一次胸腔,竟然既沒傷到內臟也沒傷到動脈更沒傷到骨頭,這概率都能去買彩票了。
當天晚上,醫院就接到了上級領導部門的通知,得知了喬木的英雄身份,立刻給他換了個單間病房并安排了全職護工,甚至還能看電視。
他也從電視上得知了派出所坍塌的事故原因:
附近幾個小區的化糞池被淹了,機緣巧合之下,泄露的沼氣被雨水壓在水面下,順著復雜的下水管路一路亂竄,最終在派出所下方匯聚。
而派出所下面恰好有好幾根過路的煤氣管道也年久失修泄露了。
沼氣與煤氣越積越多,被水壓得排不出去,在派出所下方的地基層硬是擠出了一個巨大的空腔來。
最終,爆炸發生了。
不幸的是,當時喬木他們就在里面。
幸運的是,灌滿派出所的水,反而抵消了爆炸的大部分沖擊波,沒讓他們直接被炸死。
這也是集體無意識應激的無奈之處:為了這場爆炸而下的暴雨,反而抵消了爆炸的大部分威力。也難怪集體無意識應激之后試圖用鋼筋穿死他。
如果集體無意識應激的所有行動都要符合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律與邏輯的話,那它對喬木這種實力的調查員,確實沒有太好的辦法。
躺在病床上的喬木,度過了再世為人以來最忙碌的幾天。
每天都有各部門領導帶著各媒體記者蒞臨慰問,然后握手拍照。
病房電視里每天都在反復播放他的英勇事跡。
這才短短幾天時間,醫院收到的明信片、兒童畫、書法和錦旗,已經可以裝大幾十麻袋了。
鮮花就更不用說了,他這層擺不下,已經擺滿各層走廊了,甚至不得不開始擺到住院樓外了。
要是再擺點蠟燭,那就更有氛圍了。
他們不能不來,不能不大肆宣傳。
這次突如其來的暴雨發生在首都核心城區,直接將一大片居民地給淹了。雖然是天災,但堂堂首都核心區在防澇上竟然如此無力,這也有一部分人禍因素在其中。
更不用說官方還要面對民間的怒火。
好在現在都是樓房,居民一看不對直接上樓。被淹的區域,一樓的居民先是躲上二樓,后來看著不對又和二樓居民一起上了三樓,然后就沒事兒了。
也就是說并沒有人員傷亡,都是財產損失。
唯一倒霉的就是喬木所在的派出所。如果不是喬木果斷出手,十一人被淹死,這個丑聞足以讓一大群人丟掉烏紗帽甚至晚節不保了。
現在好了,沒有任何傷亡,還有一個話題度拉滿的英雄人物能夠幫忙轉移公眾視線、熄滅民眾怒火。
官方肯定要把他進行充分利用。
還有媒體跟他打招呼要去采訪他的家人、單位、母校之類的。他本來還挺好奇能采訪出什么,也想知道智腦是怎么編造他的身份的。
但等了幾天,這事兒都沒動靜。沒有任何“故人”站出來講述他是如何熱愛親友、熱愛學習、熱愛工作,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
喬木一開始還有點迷糊,還是來“探病”的樂作云給他帶來了答案:
他的便宜“爹媽”早就走線跑出國了,十幾年音訊全無。他上的鄉鎮學校也早就關門大吉了。
撫養他長大又已經離世的爺爺奶奶就更不用說了,是村子里典型的“刺頭”,在世時長期和村里大姓人家不對付,很受排擠。人一沒房子就給推平了,宅基地和耕地更是直接收回。
這更不能提了,稍微一深挖就要出大丑聞……好在現在是2004年,這天下還是傳統媒體的。
看來這就是智腦的先見之明了:萬一調查員在項目世界出了名,這種人生軌跡確實不方便大張旗鼓地宣傳。
“我本來以為你說的找靠山,是要勾連那些高官,”陪床的樂作云神色復雜,“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方法……”
讓全國人民當靠山,這是什么執行項目的新手段?他算是長見識了,可惜這見識長了也沒啥用。
“錢到手了,你出院后辦張銀行卡,我就給你轉過去,”樂作云一邊裝模作樣給他削蘋果,一邊關心地問,“你打算住再住幾天?雖然要演戲,但也不能真住上一個月吧?”
“我也想出院,這不是傷還沒好呢嘛。”喬木聳了聳肩,見對方明顯不信,干脆撩開被子,揭開紗布,將周邊泛黃的傷口展現出來。
樂作云看了一眼就一臉厭棄,又疑惑不解:“什么情況?這種傷換我,不曬太陽都結痂了,我不信你的體質能比我差到哪去。”
“多重耐藥性細菌感染,”見對方沒聽懂,他又解釋,“就是超級細菌。”
樂作云嚇了一跳,起身就要躲開。沒想到手一用力,水果刀刀刃在果皮上一打滑,直接飛了出去,打在了喬木腦袋后面的墻上,順著病床與墻的縫隙掉了下去。
要不是喬木躲得快,那刀就砍他臉上了!
本來想躲開的樂作云一下子僵住了,尷尬地不知怎么辦:“意外……純屬意外……”
喬木無語地貼好紗布,將蘋果從對方手中奪過來,放回床頭柜上:“我倒是第一次知道,集體無意識應激還能借調查員之手害我。”
樂作云沒回應這話,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傷口部位:“你這個……超級細菌,它不傳染吧?”
“別傻了,這又不是病毒,”喬木翻了個白眼,“再說了,這玩意兒除了不怕抗生素,其他的什么都怕,很脆弱的。”
他晃了晃旁邊的輸液桿,上面四五個輸液袋如一只只吊死鬼一般亂晃悠:“現在就是聯合用藥,不停地換各種抗生素,撞大運。運氣好了這幾天就能見效。”
“那……運氣不好呢?”樂作云有些緊張地問。
“運氣不好?”喬木聳了聳肩,“運氣不好就不能再演下去了,我就只能自己療傷了。放心,不會耽誤你的正事兒的。”
聽到這話,醫學文盲的樂作云總算松了口氣:原來不會死人啊……
“幫我個忙,”喬木招呼他,“躲那么遠干嘛?過來點兒!”
對方小心翼翼坐回椅子上。
喬木則一把攥住對方的手腕:“待會兒我可能來不及說話,但我一捏你的手,你就立刻結束項目,明白嗎?”
“你要干嘛?!”樂作云嚇了一跳,但馬上反應過來,“你要、要……”
“做實驗,關于我的集體無意識應激,我必須做個實驗驗證一下。”
見對方想勸阻他,他直接搖頭:“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月的時間,根本不足以讓我的集體無意識應激回落到安全線以下。如果它一直維持高位,我根本沒法改變劇情。”
“所以這個實驗我必須做,”他認真勸說,“否則咱們還不如現在就放棄。”
這個理由非常正當,樂作云被說服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你悠著點兒,咱們可以少量多次……”
“3、2、1!”喬木則直接倒數,瞬間就讓樂作云的身體崩得梆硬。
倒計時結束了,什么都沒有發生。
就在對方緊張的注視下,喬木長舒一口氣,松開了手。
“啊?結束了?”樂作云一臉茫然。
“結束了,咱們運氣不差,我的驗證成功了。”他往后一仰,重新躺回床上。
“成功了?”對方四下打量,什么也沒看出來,“你驗證什么了?怎么就成功了?”
喬木卻也不解釋,只是擺了擺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那你抓緊時間,主角已經回杭州了,我先過去打前哨,之后也方便把你介紹給他們。”
樂作云見狀,也不強求。打了個招呼就告辭了,臨走還捎帶了幾個水果。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你那個同事打車走了。”
說著她坐在椅子前,拿起削了一半的蘋果繼續削起來。
“別,蘋果啥時候都能吃,咱們現在還是悠著點兒吧,”喬木伸手將削皮刀從對方手中抽出來,放回桌子上,“你們討論出來什么猜想了嗎?關于我這個倒霉的集體無意識應激。”
內達干脆自己吃起了蘋果,咬了一口,搖著頭道:“沒有,誰都沒遇到過類似情況,我們也都好奇著呢,還想著你說不定有些猜測。”
喬木自然沒什么靠譜的猜測,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一切猜測都就是猜測,做不得數。
不過他現在確定了兩件事:第一,只要他能做到無痕使用能力,集體無意識應激就不會有所反應;
第二,他依然能召喚他的員工。當然肯定不能讓人直接憑空出現在他面前,至少也要有一個登場的過程才行。
這已經是很好的消息了。
畢竟這個世界屬于低武世界,他本來也不能肆無忌憚的使用能力。真正讓他感到狼狽的,是剛剛降到90以下的集體無意識應激。
這個才是最束手束腳的。
“你要怎么終結這個項目?”內達好奇地問。
喬木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其實這個項目很好終結,太容易運作了。但這個莫名暴走的集體無意識應激把他嚇到了,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威懾,讓他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平日里隨便使的手段和方法,現在他都不敢使用了。
現在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能小步快跑,挪出一步算一步。
“有個事兒還是和你說一下,”見他也沒個好主意,內達又說,“本來不打算提了,但我覺得決策權還是應該在你手上。”
“什么事?”
“我們想要進貨。”
“進貨?進什么貨?”喬木一頭霧水,但馬上反應過來了,“哦!食物酒水是嗎?”
他的員工都能吃飯了,自然需要這些物資。
“這些都是小問題,反正我們是靈魂,餓不死,”內達卻搖頭,“我們需要工業物資,尤其是建筑物資。”
“第三層的廢棄建材要耗光了,我們已經很省著用了,但第四層實在太大了,建設需要大量工業原料,最起碼的木材、水泥、沙子、金屬、石油……”
內達掰著指頭隨便數了幾個:“一萬平方公里、五百萬人口,需要的建筑原料是天量的。地獄根本不產這些東西,所以我們需要進貨。”
“進貨……可你們哪來的錢……哦——”喬木恍然。
我們都是地獄了,買東西還要付錢?
“之前怎么不提?”上個項目其實非常適合,世界都毀滅了,想要什么都能搞到手。
“當時你都焦頭爛額了,而且好幾次身陷險境,我們又有翼尊給的任務。這事兒是最微不足道的,就想著以后總有機會,沒必要所有事情都擠在一起。”
內達兩手一攤:“但我發現了,你這個倒霉的運氣總能遇到事兒。要是每次都‘不著急,下次再說’,誰知道要拖到什么時候?還不如干脆跟你說了,就算這次擱置,好歹也能加入你的待辦清單里。”
喬木思索片刻,搖頭:“別,別擱置,這次就辦!讓能出來愿意出來的都動起來,就當給你們放假了。”
內達瞬間瞪大了眼睛,驚喜地問:“真的?你可別說我沒提醒你,想出來休假的人可不少,到時候別嚇你一跳。”
“這不是度假,是任務,”喬木提醒,“你們提前列好清單、做好方案,該拿的東西一口氣拿夠了。”
他想了想,補充道:“不要只局限在中國,04年的中國可沒那么富裕。眼界要放寬,要偷……要取就取全世界!”
既然員工們都想動起來了,那他也不好繼續偷懶躺下去了。
他也得抓緊時間動起來,首先要準備的,就是還未敲定具體行程的表彰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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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喬木的傷口感染就消失了,傷口也開始結痂。
醫生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只當是聯合用藥起效果了。再加上患者身體素質好、免疫力強,這種愈合速度雖然挺夸張的,但也不是不可能。
愈合當然要快,畢竟官方為喬木準備的表彰儀式,不會讓他帶病上臺,肯定得等他好利落了再說。
他這邊一好,那邊工作人員就迫不及待和他對接日程了,甚至還要給他彩排,因為表彰儀式要在北京臺全程播放,不能掉鏈子,至少不能出大亂子、不能說錯話。
喬木非常配合,彩排的順利程度完全超出了工作人員的預期。
于是,表彰儀式的日程再次提前了。
等到表彰當天,會場人山人海,北京四套班子幾乎到齊了,下面觀眾席上更是坐滿了來捧場的各部門工作人員,以及全國各地的媒體工作者。
表彰儀式非常官方,領導們講話,然后就是喬木登場、發言。
說是發言,其實就是讀稿子。喬木很配合,幾千字的稿子,直接感情飽滿而真摯地全程背誦,讓主席臺上的領導們紛紛側目:這是個人才啊!
發言結束后就是表彰環節。
書記頒發獎狀,握手拍照。
然后是市公安局長代表廣大干警頒發錦旗和獎金,握手拍照。
最終儀式在如雷的掌聲中成功謝幕。
全程完全無缺、一氣呵成,如水銀瀉地,讓領導們感到暢快無比。
散會后,領導們又紛紛鼓勵了喬木幾句,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喬木則被工作人員帶到了后臺一個休息間。
“來,坐!”公安局長熱情地招呼他坐到自己對面。
今天的表彰儀式非常順利,滿滿的素材,將在今晚、明晨,見諸全國各地的地方新聞與報刊。作為錦旗與獎金的頒發人,他也算是露了大臉了,這種露臉對他的仕途很有幫助。
更不用說喬木救下那八名民警輔警,與三名行拘人員,本身也是挽救了他的仕途,否則他至少也要撤職降級,冷藏個三五年。
到了他這個級別,再想往上可以說得分秒必爭,浪費三五年時間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更不用說上面已經擬定了他四月份更進一步的人事安排了,再有一個月就要公布了。如果沒有這個年輕人,這項決定肯定作廢,到時候他死的心都有了。
現在這位局長同志,怎么看眼前這個年輕人怎么順眼。
“本來想給你安排一個民警的正式編制,作為表彰的一部分在大會上一起公布,怎么就放棄了?”局長和顏悅色地問,哪怕之前書記還專門過問為啥沒給編制,似乎有些不滿意,此刻的他也一點埋怨與怪罪的意思都沒有。
“你跟我秘書說是有苦衷,要等大會后和我談,現在會開完了,可以談談你的想法了吧?”
公務員逢進必考要等到06年《公務員法》正式生效。04年雖然上面已經確定了這個大原則,但特事特辦還是可以的,還是有這個通道的。
“給您添麻煩了,馬局,”喬木一臉愧疚,“我也挺想接受的,畢竟是吃公糧……但我這個身世、家庭問題,實在不合適。”
聽到這話,馬局恍然的同時也一臉無所謂:“嗨,是因為這個呀!你的家庭情況我們早就了解過了,你父母早年非法出境這個事情傳出去確實不好聽。但你那時候還小,咱們也不興父債子償那一套,對不對?”
馬局指著他笑道:“你這個可是多慮了,我可以跟你保證,沒人會拿這個說事,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好不好?”
喬木卻還是一臉猶豫。
“怎么了?”馬局只當他沒見過世面,“還是想不明白,有顧慮?”
喬木深吸一口氣,一臉決然:“馬局,您真心對我好,我能感受到。您和剛才那些領導都不同,他們眼里都沒我,您不一樣!我就跟您說實話吧!”
馬局本來還想謙讓兩句,一聽這話,立刻嚴肅起來了。他是公安大學畢業,從政法一線一路干上來的,這點敏銳直覺還是有的。
“你說,不要有心理包袱!”他認真點頭,“我還是那句話,父母的任何過錯都不能讓孩子背,咱們國家沒這個規矩!就算是你本人犯過的錯誤,我們也講究一個‘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對不對?畢竟你也是立過功的人,政策上肯定會充分考慮這一點。”
“嗯!”喬木一臉激動地鄭重點頭,仿佛真的放下心理包袱了。
他謹慎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房間中確實只有他倆后,身子往前湊,壓低聲音道:“我的父母,其實不是普通的偷渡客,而是盜墓賊!”
馬局眨了眨眼睛,這個答案可以說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但喬木沒說完,繼續自顧自地說:“他倆不是普通的盜墓賊,他倆是有團伙的!我爺爺生前私下跟我說過……”
說到這里,他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他說……我爸媽背后的盜墓團伙,特別特別大,甚至……甚至有保護傘!”
馬局的眉頭皺起來了。
憑他多年的審訊經驗,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沒說謊,至少說出來的話是自己相信的,但……
“你爺爺說的?有證據嗎?”他問完又擺了擺手,“我不是懷疑,老人家上了年紀,腦子糊涂了,或者喝了酒吹個牛,這都是人之常情。我記得你爺爺十年前就離世了吧?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沒有社會閱歷,分辨不出真假,把吹牛當真也是有可能的。”
“不是的!”喬木堅定地搖頭,“我那個時候其實知道……哦,是覺得他就是老糊涂了,根本沒當真過。其實……其實是這幾年,我才相信他說的是真事!”
“這幾年?”馬局來了興趣了,不管是不是真的,這個故事還挺有意思。
“為什么是這幾年?”他開始推理,“你的工作和盜墓考古這類不沾邊,你應該接觸不到這類事情。你是遇到了某個人?他給你講了一些故事,和你爺爺的故事形成印證了?”
喬木心中驚訝:他的故事真的是這么編的!
這種老干警果然厲害,一下子就猜到了。
他心中驚訝,臉上也不遮掩,反而加倍驚訝:“沒錯,我遇到過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機緣巧合吧,我倆在一個小飯館避雨,湊一起喝酒聊天,他喝多了就給我講故事……盜墓的故事……”
“他說他姓朗,是個礦工,專門炸礦的。后來覺得不賺錢,就自己去江湖上討生活,然后遇到了一個盜墓賊,叫……”他故意回憶了一下,“叫什么陳皮老四……”
馬局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了:陳皮阿四!
喬木佯作沒注意,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
朗風和陳皮阿四都已經死在長白山了,這一點公司的資料中有過確認。所以他可以敞開了拿這倆人做筏子,也不用怕被拆穿。
牛逼你們去長白山把他倆尸體挖出來再通靈唄。
喬木隨便講了兩個陳皮阿四的故事,都是原著看來的。他這一講,馬局立刻就信了。
因為故事是真的!
長沙老九門,舊中國外八行中臭名昭著的社會團體,解放后反倒搖身一變洗得白白凈凈。
其中的霍家與解家,改革開放后都在北京扎了根。他們遇到一些無法理解的案子,都會向那位霍老太太尋求幫助。霍老太太解決不了的,也會幫他們聯系一些江湖上的奇人異士。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黑到了骨子里,根本洗不白的,這個陳皮阿四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關于這位在國內的地位與身份……這么說吧,但凡有人發現這位,二話不說直接弄死,不僅不追究,反而要表功!
這位年輕時的照片,現在還在通緝令上掛著呢,一輩子都別想撤下來。
本以為就是加班聽個故事,沒想到竟然聽到了這么個名字,驚訝之余,馬局終于放下心中的輕慢,全神貫注地聽起了喬木的故事。
不聽不要緊,這一聽,他就后了大悔了!
兩個小故事取信對方后,喬木就直接步入正題。
他不可能講太多,更不可能講什么細節。畢竟他只是一個“聽醉鬼路人吹牛逼”的普通市民罷了。
他接下來要講的,就是“他爺爺”給他講過的離奇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他父母并不是村民傳言的那般沒個正茬、讓種地不種、讓上工不上、就成天做白日大夢、靠父母養活的廢物夫妻。
他們之所以什么都不做,每天往外跑,是因為他們身上有著一份神秘的使命與任務。
“他們在找一個人!關于那個人的一切信息都是空白的,只有一條線索:那個人的名字叫張起靈!”
“張起靈?”馬局重復了一遍,又問清楚了是哪三個字。奇怪的名字,聽著似乎不太吉利,什么父母會給自己的孩子起這個名字?
“而且,并不是只有他們兩人在找。按我爺爺的說法,他們兩人只是這個‘尋找張起靈’任務中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全國范圍內,每個市、縣、鄉鎮,都有人在暗中尋找張起靈這個人。”
到這里,馬局已經不信了。這說法太玄乎了,一看就是對體制、對那個年代不了解的人編造出來的。
但那邊喬木繼續說:“我爺爺并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什么意思,這些事情是有了我之后又過了好幾年,他徹底受不了了,拿我逼出來的。他說如果我父母不給他一個解釋,他就不管我了,就讓我餓死算了。反正我爹媽每天不著家,我跟孤兒沒啥區別。
“據他說,我爸當時咬死了不松口,但我媽對我有感情,就私下里告訴了我爺爺一些事情,但都是一些串聯不起來的細枝末節。那次交談后沒多久,我爸媽就消失了,對外說是偷渡了,是不是真的沒人知道。
“他說更大的可能就是惹禍上身,死在外面還被人毀尸滅跡了。而且我爺爺說我媽當時應該是有所預料的,所以才會偷偷告訴他一些事情,就是不希望我長大后恨他們;但又不告訴他重要的部分,就怕他也被牽連。”
“還有我爸……”喬木猶豫片刻,抿了抿嘴,“我爺爺說我爸不是不愛父母,也不是不愛孩子,他是身不由己……他消失了好幾年后,我爺爺才在家里后院刨出了一袋子錢,那應該是我爸留給我們的,但沒來得及交代,人就沒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馬局表面感嘆著,讓他繼續講下去。
“我爺爺不知道他們最后找沒找到那個張起靈,反正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就不再找人了,而是有了新的任務。他們出了趟遠門,自始至終也沒說去哪。但就是這一次,我爺爺察覺到不對勁了。”
“我爸媽,沒找村里開介紹信,而是直接走的!”喬木強調,“那個年代您應該知道,沒有介紹信,出了所在縣城就寸步難行。”
“而且他們走得突然,回來得也無聲無息。我爺爺是一天早晨起來,無意間發現他倆都在他們那間房里睡覺!”喬木眼睛大睜,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已經代入進去了。
“爺爺”當時氣壞了,隔著門破口大罵,罵他們為什么沒死在外面,還知道回家。
但他罵了幾句就察覺不對勁了:他嗓門那么大,周圍好幾家都被驚動了,屋里的兩人卻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死了一般。
他立刻就緊張起來了,擔心真的出事了,直接推開門進去查看。
一進門,他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那臭味無法形容,是他這輩子從未聞到過的氣味。
這很奇怪,因為人就算沒聞到過這股子味,也能找到相近的氣味進行類比。比如“像狗屎一樣臭”“像一年沒洗澡那么臭”“像漚了兩年的糞坑”或者干脆就是“尸體腐爛的臭”。
“爺爺”是戰爭年代活過來的,不可能沒聞到過尸臭。
但他就是描述不出來,“喬木”找了很多參照,他都一一否認。仿佛那氣味真的和已知的任何臭味都不挨著。
但“爺爺”當時沒有多想,只以為倆人身上沾上什么臟東西了,就先去看兩人的安危。結果發現兩人睡得非常死,仿佛幾天幾夜沒合眼,不睡夠兩天一夜根本叫不醒的那種。
他確認兩人沒有生命危險也就放心了,這心里一松,火氣就又上來了。
于是他就開始掏兒子與媳婦的兜,想找出蛛絲馬跡,知道這兩人去了哪里。
結果,除了兩張火車票,他什么都沒找著。
那兩張火車票的目的地,是四川成都。
爺爺當時就傻眼了,不明白這倆人為啥會跑到成都去。但他馬上又注意到了另一個異常:兩人沒有行李!
他找遍了屋里屋外,沒有發現任何行李。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意識到了一件事:兩人當初離家出走時,也沒帶行李,一件換洗的衣服、一口干糧都沒帶走。
仿佛兩人知道,路上會有人為他們安排好一切……
這是第一次,爺爺感到害怕了。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大字不識守著一畝三分地沒見過世面的老農,他理解不了這種情況。
“父母”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先后醒來,爺爺本來想問個清楚,但奶奶攔著不讓,說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了,怕吵起來再把孩子吵走。
一家人就這么沉默著造火、做飯、吃飯。
然后爺爺又察覺到不對了:這對年輕的夫妻太沉默了,沉默得就好像……和他們不熟,好像換了兩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后,爺爺就感到害怕了。
但他想不明白這其中關節,就安慰自己這是孩子在外面吃苦了,性格上有些變化也是正常的。要知道那個時候農村結婚早,倆孩子當時也就十六七歲,放到現在還是高中生,心性都不成熟。
這么說服自己,爺爺慢慢就接受了。而且他發現了一個好的變化:這次回來后,這對小夫妻不再亂跑了,甚至還開始幫忙干農活了,雖然很笨拙就是了。
爺爺這下子徹底高興了,之前種種不快和疑點就都消失了,甚至開始催促兩人盡快要孩子。
但他沒想到,高興了沒多久,意外又發生了:
毫無征兆的,這對小年輕,又失蹤了。和上次一樣,沒有帶走任何一件衣物、任何一口干糧。
爺爺氣壞了,這一次他再也受不了了。等了幾天沒等回來人,確認那倆是真的又跑了,他干脆直接跑到城里報案。
但當時正是最動蕩最混亂的時候,誰顧得上這種“小事”啊?
后來,在村里幾個熱心知青的幫助下,爺爺去了省城,找到鐵路,要求他們查這兩人的下落。
鐵路查了,還真的查到了,查到的結果,則讓爺爺無所適從:兩人又去了成都……
他完全想不明白,但也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查下去。他不可能扔下家,扔下地,扔下奶奶,獨自追到人生地不熟的成都去。
爺爺回家了,告訴自己干脆就當沒這個兒子兒媳婦,就當自己瞎了眼,就當自己上輩子造了孽。
這么想著,幾個月后,兩人又回來了!
還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劇本,一大早被爺爺發現已經躺在屋里呼呼大睡,身上依然是那股子奇怪的臭味。
但這次他上心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兩人穿的衣服、鞋子,都和走時不一樣。
這就意味著,在成都那邊,真的有人在照顧兩人,給他們吃給他們喝,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爺爺想不明白這件事,干脆就放下了。但第二天他又發現了異樣:
這次回來,這對小年輕明顯比上次熱情,非常熱情,是那種與親人分別很久再次重逢的熱情。
而且兒媳婦還商量著過兩天要回娘家住一段時間,和父母團聚、敘舊。
爺爺此刻才反應過來:上一次他們回來待的那幾個月,兒媳婦自始至終都沒回過娘家!提都沒提!
一股寒意順著爺爺的脊柱骨一路往上竄。那一刻,他幾乎已經確定了,前后兩撥“兒子兒媳”,是不同的人!
爺爺只是個沒文化的老農,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開始以為兒子兒媳是被什么臟東西附身了,但私下里偷偷找了兩次“附近村有能耐的人”,都沒什么用。
他試探過村里人,大家都沒發現這一次回來的兒子兒媳有什么問題,都認為這就是本人。
他也覺得這次回來的就是兒子兒媳本人,親家也沒察覺不對。
他覺得這樣就夠了,甚至告訴自己,上次大概就是個意外。可能就是狐仙路過想找個歇腳的地方,見他家兒子兒媳不在,就化成兒子兒媳的模樣借住,僅此而已。
漸漸的,他也就將這件事藏在心里,不再聲張了。
說到這里,喬木暫停了自己的故事,擰開一瓶礦泉水,一口氣悶了下去,潤著自己干燥的嘴唇和冒煙的嗓子。
馬局已經徹底聽進去了。
故事非常匪夷所思,幾乎一定是假的,但這反而讓他更疑惑了:編故事騙別人,自然要往真里編。他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為什么要編造這么假的故事。
難道是認知層次太低的緣故?他覺得不是,因為他那個985碩士學歷、家世不凡的秘書和對方打過幾次交道,對對方的評價還挺高的。
能讓那個眼高于頂的小子好評的年輕人,肯定差不了。
“然后呢?后來又發生了什么,讓你爺爺覺得自己的孩子是盜墓賊?”馬局催促。
他開始感興趣了,既是對這個離奇的故事感興趣,也是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感興趣。
“后來我爸媽就在家里安穩待著,沒再玩失蹤,而是又恢復到了啥活兒不干成天亂跑的模樣,成天被村里人嘲笑。但越是這樣,我爺爺反而更安心了,也不要求他們改了,就催他們要孩子。”
“他們還在找那個張起靈?”馬局插嘴問。
喬木搖頭:“我沒問,我爺爺沒說,我覺得應該不是了。當然是我自己猜的,沒有任何依據。”
這很合理。馬局點了點頭:“繼續吧。”
“新的變化出現在五六年之后。但這一次不是他們失蹤,而是有人出現了。”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就是有一天,爺爺突然察覺到不對勁。過去兩個年輕人都是四處亂跑,但最近幾天他們好像每天都往山里面鉆。
這很奇怪,和現在的年輕人喜歡進山貼近自然不同,過去沒人喜歡山里,尤其是農村人,看見山和林子,都要吐。
上了心的爺爺觀察了幾天,發現還真是如此,有一天就偷偷跟了上去。
這一跟,他就察覺到不對了:兩個年輕人在山里幾乎是如履平地,比他還利落,他竟然跟丟了!
要知道,他一輩子都在山里長大,可以說健步如飛,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而兩個年輕人一直以來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嬌滴滴跟少爺小姐似的,怎么可能在山里這么利落?
徹底起了疑心的爺爺,當天傍晚等他們回來后,就故意喝了點酒發脾氣試探,說他們好吃懶做,讓村里人瞧不起,讓他很沒面子。
罵到起性,情緒真的上了頭,他竟然還想動手打人。頓時家里就亂成一團了。
但爺爺還保持著基本的理智,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混亂的拉扯之中,很難觀察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還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兒媳婦,兩只手上遍布一層薄薄的繭子!
過去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事,畢竟誰會沒事兒干盯著自己兒媳婦的手看?
心中訝然的爺爺,又找了個由頭去撕扯兒子,來回一拉扯,他就驚到了:
他這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兒子,不僅滿手老繭,而且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甚至很有力氣!
直到這一刻,爺爺才終于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冥思苦想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爺爺起了個大早,看似是下地,其實是提前進了山,在昨天跟丟兩人的地方提前埋伏。
果然,他等到了兩人。
兩人沒什么警惕心,畢竟誰會想到自己的親爹會跟蹤自己?
爺爺跟了一段路,又跟丟了。但是他沒有強求,而是反身回了村,第三天一早接著來!
就這么來回折騰了六七天,爺爺終于跟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處連他都不知道的山坳,山坳中明顯被人挖掘過了,翻了個亂七八糟。大量的碎瓷片、碎瓦片、破舊的盔甲兵刃,擺得到處都是。
爺爺小心翼翼往里探,就發現里面除了自己的兒子兒媳外,還有其他大約五六個人。
這些人有的在刨地,有的在清理挖出來的東西。
那個時候人們可沒有考古這個概念,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兒子兒媳成了盜墓賊!
老爺子氣壞了,但并不害怕。
他不是畏懼法律,也不是覺得道德有虧,只是氣自己的兒子兒媳不走正道,干這種斷子絕孫生孩子沒屁眼的勾當,不為未來的孫子考慮;也害怕傳出去了讓他在村子里徹底抬不起頭。
但他也不知道該怎么阻止。
跳出來阻止?他是舊社會過來的,知道這些盜墓賊都是亡命徒,惹不起。報警?那更不可能了,那豈不是要絕老喬家的后?
思前想后,爺爺一時沒了辦法,只好躲在一旁看著。
這一看,他又發現不對了。
這些盜墓賊似乎對挖掘出來的一些金銀珠寶與壇壇罐罐毫無興趣,稍微清理一下就隨手扔在一旁了。
相反,他們對發掘出來的骸骨很上心,所有骸骨都認真清理,甚至還一具具重新拼湊起來,盡可能還原完整的尸骸。
老爺子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只覺得這群人似乎不是在盜墓,而是在調查什么事情。但他也不知道這些明顯是幾百年前的古尸有什么可調查的。
這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夕陽西斜的時候,發掘工作停止了。他兒子兒媳起身下山回家,他晚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了詭異的一幕:
留在山里的這群陌生外來者,他們竟然……睡進了發掘出來的墓里!
這一幕對于一個愚昧又迷信的老人來說,實在太詭異了。
爺爺一路胡思亂想,渾渾噩噩地回了家,一整晚都魂不守舍。
那一晚,他罕見地失眠了。但也正是這次失眠,讓他看到了更詭異的東西!
半夜,躺在床上發呆的爺爺,突然聽見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仿佛有人躡手躡腳地移動。
他第一反應就是進了賊,但馬上又否定了。
那個年代,哪來的賊啊?就算有賊,也不會往他們這種窮鄉僻壤跑。
爺爺小心翼翼地起身,來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借著月光,他發現動靜竟然是自己的兒子與兒媳婦發出的。
兩人要出門?!
爺爺模糊了,但還是本能地跟了上去,一路跟著,進了山。
黑燈瞎火之中,一進山他就跟丟了,但他沒有回去,而是繼續獨自往里面摸索。
畢竟這是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他閉著眼睛都能在山里進出。
但爺爺畢竟沒走過漆黑的山路,一路走得磕磕絆絆艱難極了,等到了目的地,他都感覺自己要暈死過去了。
果不其然,小兩口就在這里,比他來得還早,而且看上去無比輕松,仿佛大白天走大馬路一樣輕松。
但爺爺顧不上這些疑點了,他完全被這些人手上的工作吸引了:
這些人,竟然在給那些骸骨里面填充不知什么動物身上弄來的肉!
不僅如此,他們還將雜碎也填充進去,還調整位置。填充完后,他們竟然還……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