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給那些填充完血肉的尸骸,套上了人皮!
那一刻,爺爺只感覺遍體生寒。
這一刻,馬局只感覺全身發寒。在休息室略顯昏黃的燈光下,他甚至覺得坐在對面的喬木,表情是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理智告訴他,這不過是個恐怖故事罷了,和他兒子愛聽的《張振講鬼故事》沒什么區別。
但他不明白,這個年輕人到底圖個什么,放棄大好的公糧、編制,就為了嚇唬他?
這完全說不通!
馬局的腦子亂糟糟的,喬木卻繼續自己的講述:
爺爺被嚇壞了,幾乎起身就要跑。但求生的本能,對兒子兒媳的擔心,硬生生攔住了他,讓他死死捂住嘴巴,沒有動彈。
他繼續留在那邊,躲在灌木叢中,借著火光驚恐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漸漸地他發現,這些人給骸骨套皮的時候,不是隨便套的,而是有規律的。他們每次都要對新填充的骸骨仔細觀察一番,再和那一卷卷展開的皮進行對比。
就好像……每一具骸骨和每一張人皮,都是一一對應的。好像這些皮本就屬于這些骸骨一樣!
一晚上的時間,他們就這么制作好了十多具“尸體”,然后又將這些尸體,小心翼翼地放回提前挖好的一個個墓坑中,重新填埋。
埋好之后,他們又齊齊給這些墓坑磕頭,動作非常虔誠,一邊磕頭一邊說著什么。
寂靜的夜晚,爺爺聽得很清楚,這些人都操著各自不同的方言口音,他都聽不懂。
但他兒子兒媳的話,他能聽懂。
那話很怪,不是日常用語,但爺爺還是勉強聽明白了。
大致意思就是子孫后代不孝,這么多年讓先人尸骨分離,曝尸荒野。今日終于有機會讓他們重新完整,希望足以告慰在天之靈。但因為大敵未除的緣故,他們不能為先人立碑,只好繼續掩藏他們的痕跡,避免敵人打擾,希望他們不要怪罪。
說完這番話,他們又起身從堆在一旁的行李中掏出幾瓶白酒,各自灑在墓前,又說了另一番話。
大致就是說他們在四姑娘山與老九門聯手了,甚至還發現了疑似傳說中的張起靈。雖然不能確定真假,雖然老九門的行動失敗了,還損失慘重,但老九門神通廣大,他們相信,只要有這群人做靠山,他們肯定能為先祖報仇。
說完這番話,他們的祭奠就結束了。他們一起將那里的痕跡徹底掩蓋后,又用爺爺聽不懂的話交流了一番后,就各自散開了,只留下爺爺在灌木叢中發呆。
爺爺這才意識到,他的兒子兒媳婦,竟然搞起了封建迷信活動!不僅如此,甚至還認了別的祖宗!
那一瞬間,爺爺不僅沒感到害怕,甚至出離憤怒了。
“老九門……四姑娘山?”馬局喃喃自語,“張起靈……還是傳說中的?”
“如果爺爺沒記錯,如果我沒記錯,那就是老九門、四姑娘山,至于這個老九門是不是那個朗先生口中長沙的那個,四姑娘山是不是四川那個,我不知道。”喬木誠懇地說。
老九門三十多年前在四姑娘山有過行動?還損失慘重?馬局覺得不太能理解這其中的意思。
三十年前,也就是六七十年代。老九門六七十年代應該已經洗白了,難道還在暗中搞盜墓活動?應該不會了吧……應該不是這個意思,也許說的是某種抱團的政治投機行為?但這又和四姑娘山有什么關系?
馬局沒把疑問說出來,他知道喬木解釋不了,干脆把這個疑惑埋在心里,又問:“你確定那是人皮?”
“不確定,”喬木誠實地搖頭,“事實上我覺得我爺爺也不確定,他只是愿意相信那是真人皮。”
很合理。馬局點了點頭,那種氛圍下,人們都會很矛盾,既不敢,偏偏又想要相信那是真人皮。
而且天那么黑,能看清才有鬼了。
“如果那真的是人皮,那他們往骸骨里面塞的肉和雜碎,可就不一定是動物的了,”馬局淡定地點評了這么一句,又道,“繼續吧。”
經過那些年的折騰,爺爺其實已經進步了。他沒再直接找小兩口鬧騰、對峙,而是自己暗中回憶、思索。
他很快就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在兒子七八歲的時候,村里曾經來過一個瞎道士。那個年代,這種獨自闖江湖的瞎道士都是高人,不是說會法術什么的,而是肯定有絕活,普通人應付不來的絕活。
否則他們也不可能獨走江湖。
所以村子里對這類高人,一向是盡可能伺候著,期待對方盡快離開。
但那個瞎道士卻在村子里住下了。他誰家都不住,直接住在村外山上一間破土地廟里,每天白天不見蹤影,傍晚到村子里討口吃的填飽肚子,給什么吃什么,也不挑。
閑暇時候,他還會給村里人看看風水算算命或者治治小病,一些牲口的病他也能看。
漸漸的,村里人就不怕他了,孩子們也經常找他玩,聽他講外面世界的故事。
父親當時也是圍著老道士轉的小屁孩之一,甚至經常聽故事聽得夜不歸宿。爺爺當時并沒有當回事,畢竟村里很安全,一直沒出什么事。
現在回想起來,他隱約記得,似乎有那么一次,其他孩子晚上都回家了,唯獨他兒子沒回去。他當時覺得奇怪,但并未在意。
直到第二天夜里,兒子依然沒有回來,他才緊張了,四處一問,所有孩子都在家,再一追問,竟然得知那個老道一整天都沒出現。
爺爺去土地廟找老道,卻撲了個空。他立刻就想到了牙賊,也就是人販子。趕忙回村喊人,全村男人帶著火把和家伙事,連夜搜山。
但剛搜了不到二里地,就找著了。
原來是父親貪玩,在山上摔進了深坑受了傷,被老道救了上來。但老道也扭了腳,兩人一時誰都動彈不得,只能原地養傷,本想著晚一些就能動彈了,沒想到就等來了鄉親們。
見誤會一場,大家將老道攙回土地廟,也就紛紛散去了。
但自那天晚上開始,父親就有些變了。
他不再去找老道,卻也不再幫家里干農活,只是每天四處亂跑。
而且那段時間,父親與爺爺奶奶之間也生疏了不少。爺爺當時只是以為孩子受了驚嚇,怨自己兩天后這才去找,他自己也愧疚,就沒往深了想。
現在回想起那件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其中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不是孩子被老道教壞的古怪,而是……孩子被人替了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爺爺嚇壞了,就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可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附骨之疽一樣,每天纏著他,撕咬著他的心,讓他整日整夜不得安寧。
終于有一天,爺爺受不了了,獨自去找隔著一座汕頭的親家公。他帶了酒,找的幌子是商量兩家怎么合力催孩子要孩子。
親家公愛酒偏偏酒量很差,隨隨便便就灌迷糊了。
爺爺就趁機聊往事,當說八卦一樣說起當年老道的事兒。這不說不要緊,一說,還真把親家公也就是喬木“姥爺”的話套出來了:
他們村也來過一個奇人,但不是瞎老道,而是個耍皮影戲的,還很懂農事,比他們這些世代老農都懂一些,很受歡迎。
而且他女兒也曾因為沉迷皮影戲,兩天沒回家。而且還不是她一人,她當時還帶著小四歲的弟弟,也就是喬木的“舅舅”。
等家人們找到兩個小孩時,弟弟見到家人抱著就哇哇哭了起來,指著姐姐非說這不是他姐姐,讓家人趕她走,把真姐姐找回來。
大人當然沒當回事,只是當小孩子受了氣亂發脾氣,但農村人肯定向著兒子,就半真半假給姑娘罵了一頓。
自那之后,他家女兒確實性格有些變了,不是變得沉穩、內向了,而是變得更愛玩更愛四處瞎跑了,跟弟弟、跟家人也不像往常那么親了。
爺爺追問了時間,大致一算,瞎子老道和皮影戲人出現在兩個村子的時間,幾乎是一致的!
那一瞬間,他的后背就被冷汗打濕了。
“你是說,你的父母,在幼時被江湖方士替了魂?”馬局有些啞然。
他覺得這個故事太荒唐了,但又無法出言反駁。因為這么多年來,他遇到的匪夷所思的案子,難道就少了?
“至少我爺爺是這么認為的,他是這么告訴我的,”喬木認真說,“其實在遇到那個盜墓賊之前,我壓根沒信過這個故事,一句都沒信過。”
這確實是正常人的反應。馬局點了點頭:“之后呢?”
“其實故事講到這里,就出現了一個悖論,我爺爺并未發現,但我發現了。”喬木沒急著說后面的事,而是說起了自己的見解。
“如果他相信我父母被人替了魂,那我父母就不是他的孩子,那一晚上他們搞的那出詭異的祭拜,就不是什么封建迷信活動。”
“你說得對,”馬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點著頭替他說道,“反過來說,如果他相信那晚的祭拜是封建迷信,那替魂這種事情,他就不該信。”
喬木總結:“總而言之,替魂和封建迷信,他其實只該信一個才對。但他沒有這個邏輯,他都信了。我能感受到,這讓他加倍痛苦。”
說完,他繼續講了下去。
那之后,爺爺的性格就逐漸變了。他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不合群,越來越喜歡喝酒,在村子里本就不多的好名聲也很快消磨殆盡。
他甚至迷上了封建迷信的那些東西,開始不停地找周圍的“大神”,討要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家里這兒掛一個那兒貼一個,枕頭底下也縫,院子里面也埋,搞得全家莫名其妙,也苦不堪言——因為這很費錢。
家里的氛圍越來越壓抑,父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但他們的應對是,更加勤快地往外跑了,經常干脆好幾天不回家,也不知道住哪。
就仿佛……按爺爺的說法,就仿佛他們有什么任務、使命,原本不著急,被爺爺這么無聲地一逼,反而想著趕緊搞定了。
就這樣,眨眼的工夫,時間來到了76年。
爺爺本來覺得這種事情和他沒什么關系。反正誰活誰死,他都要乖乖種地,乖乖納糧。
直到有一天,他中午回家,恰好看見一個陌生人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沖進了村子。他當時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以為是知青又打架了,沒想到那輛自行車卻一路騎到了他家門口。
他遠遠看著那人使勁拍打著自家房門,連忙上去問發生對方是干什么的。
那人瞥了他一眼,沒理他,繼續砸門。他就說這是我家,你到底找誰?你再這么砸我就不客氣了。
那人依然不理會爺爺,拍了一會兒,見還是沒人開門,直接扶起自行車,一溜煙跑了,自始至終都沒和爺爺說一句話。
爺爺一頭霧水,但不祥的預感還是涌上心頭。
果不其然,當天中午、當天晚上、第二天、第三天……父母都沒有回家。這對已經二十六七的“不小”年輕,時隔近十年,又一次失蹤了……
雖然沒有證據,但爺爺就是相信,那個騎自行車的陌生人,就是來找他兒子兒媳的。肯定是出了什么突發狀況,導致對方不得不用這種粗暴的方式傳達緊急口信。
等了半個月,兩個孩子都沒回來。這一次,爺爺的心態已經好了很多了,或者說他已經隱約有了認命的跡象。
他平靜地又一次踏上了去省城的路,輕車熟路地來到火車站,出示自己的證件,請對方幫忙查他兒子兒媳的下落。
火車站很快就查到了購票記錄,這一次,兩個年輕人的目的地不再是四川成都,而是廣西南寧。
得到了這個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的答案,爺爺就平靜地回家了。回去之后,繼續每天伺候莊稼,等待兩個年輕人的歸來。
“南寧?”馬局將這個新信息記在心里。雖然喬木沒有明說,但他總覺得,那個傳訊人的匆忙,與對方父母的突然消失,和當年那位的離世脫不開干系。
但其中又是什么關系呢?那位的離世并未隱瞞,可以說是人盡皆知,有什么必要匆忙傳訊呢?
想到這里,馬局悚然一驚: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開始相信這個荒誕的故事了!
他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給自己開了一瓶礦泉水。
對面的喬木,則在繼續講述。
不出爺爺所料,大約半年后,兩人又回來了。
還是如之前一樣,毫無預兆地,一大清早,他就發現兩人在屋里睡大覺。
爺爺沒當回事,只是松了口氣。
但他很快就發現不對了:這對小年輕,又變成了曾經一段時間內,那種疏離而陌生的樣子。
奶奶什么都沒發現,或者說是不愿意面對現實,早就很擅長自我欺騙了。
爺爺則確認了——雖然沒有任何證據,這次回來的,不是他兒子與兒媳,而是曾經那對頂替他們的陌生人。
“這種感覺很怪,就好像對他們來說,給爺爺當子女是一件工作,但他們同時還有別的工作,導致他們分身乏術,需要和同事……換班。”
喬木搖著頭:“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和同事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就連聲音都一樣。”
“人皮面具?”馬局用只有自己能聽清楚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他見過老九門的人皮面具,當時是真的把他嚇到了,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醒來就怕自己哪天被人偷偷替換了。
后來他甚至還想過,在公安系統內設立一套保險措施,來甄別那些可能被人皮面具替換的人。但這實在太荒唐了,同事們是不會支持他的。
而且隨著與老九門的交道越來越深,他漸漸也對這個神秘的團體除魅了,沒有之前那么畏懼了。
再到現在,權力加身的他甚至能以俯視的姿態與這群前盜墓賊打交道。那個念頭就再也沒生出來過。
“這一次,爺爺適應了,不適應也不行。他就當這對陌生的小年輕是他孩子的朋友,來家里暫住。而且也不是沒好處,至少這對年輕人不亂跑,幫家里干活兒。”
這一次他們待得特別久,待了足足兩年一直沒離開,就連爺爺都和他們熟悉了,能處得很愉快。
直到一天早晨,爺爺要下地干活,發現他們在睡懶覺,就習慣性地去叫他們。
結果走到門口都沒開門,他就察覺到不對了。
他又聞到了那股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臭味。這一次,那個臭味更濃郁了,隔著門都能聞到,濃郁得仿佛兩個年輕人在那個臭味源中待了兩年一樣。
爺爺看著兩個熟睡的年輕人,看著他們睡夢中略帶驚恐的表情,他意識到,他的孩子又回來了……
和之前不同,這一次他們回來得很倉促,在深夜與另外兩人倉促地交接班,那兩人就匆匆離開。他們則換上那兩人的衣服,躺回久違的床上扮演、睡覺。
爺爺有種沒由來的預感:出事了。
他沒有打擾兩個孩子的休息,以為兩個孩子會像之前那樣大睡一天。但這一次,他們只睡到中午就起來了。
一家人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繼續沉默地圍在桌子前吃飯。但他們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雖然一直懷疑這兩個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年幼時上身的孤魂野鬼。但畢竟相處這么多年,爺爺早就對他們無比了解了。
一頓飯的工夫,他就察覺到,這兩個孩子雖然在極力掩飾,但此刻非常驚惶失措,仿佛剛剛經歷了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并且擔心這恐怖事件的后續隨時會找上他們一樣。
下午,爺爺在地里越來越心神不寧,他決定今天早回家。可剛進院子,他就聽到了小兩口在房間里吵架。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這兩人第一次吵架,至少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吵架。這很罕見,甚至堪稱古怪。畢竟那個年代,夫妻吵架甚至家暴都很常見,人人家都這樣。
不吵架的才不正常。
爺爺沒驚動他們,只是蹲在角落里靜靜聽著。
兒媳勸兒子這種時候要冷靜,其他人已經去查了,一定能查出那支假隊伍的幕后真兇。
但兒子卻很激動,他嚷嚷著沒什么要查的,肯定是“它”搞的鬼,只有“它”才能、才敢干出這種事情來,竟然一口氣把整支送葬隊伍殺光,把那么多老九門第二代屠戮一空。他們現在應該立刻去找張大佛爺,只有那位能挽回局面。
‘張大佛爺……’馬局心中一動,表面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
兒媳說,如果真的是“它”,那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張大佛爺是他們在老九門中唯一的聯系人、唯一能信任的人。他們現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冒險接觸對方,不然可能會連累對方。
兩人還要吵,奶奶卻回來了,一開門看見爺爺在蹲墻角就很驚訝。屋里的人聽到屋外的動靜也安靜了。
之后幾天,家里的氛圍越來越古怪。這種古怪的氛圍下,爺爺本來不該多說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有一天他腦子一熱,突然就開口了。
他說:“你們要個孩子吧,要個孩子,讓我有個念想,讓喬家別在你們這兒絕了后,我就心滿意足了,往后我就不管你們了。”
當時說完這話,爺爺就后悔了。因為這幾乎就等同于攤牌了。這種攤牌,是過去幾年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面對的。
他以為兩人依然會像過去那樣搪塞,沒想到兩人愣了片刻,又交換了眼神。
然后,他的兒媳婦,就回答了一句:“好的,我們要個孩子。”
就是這片刻的眼神交流,又讓爺爺意識到一件事:他的兒子與兒媳,兩人的相處模式根本不是夫妻。比起夫妻,他們更像是朝夕相處的姐弟、親密的同伴、有共同目標的同事……唯獨就是不像夫妻。
但他當時沒多想,被自己即將抱孫子的喜悅沖擊之下,他心中驚訝極了,驚訝之后是狂喜,狂喜褪去后又開始患得患失。
一方面,這兩個孩子都快三十了,他害怕出什么問題;另一方面,內心深處,他隱約恐懼著,恐懼著生下來的孫子或孫女,也不是他的……
他沒想到,兩個年輕人這次真的守約了。
接下來,他們哪里都不去了,每天在家幫忙干活,晚上哼哧哼哧備孕。這也是爺爺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孩子有夫妻生活……
一時間,喬家的氛圍前所未有的好。爺爺甚至都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延續下去,乃至希望自己能忘掉心中的那些秘密。
但小兩口的備孕并不順利,畢竟他們年紀也大了。
爺爺奶奶也四處求了不少偏方,幾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積蓄,還欠了不少錢。
但他們甘之若飴,一直滿懷期待。
直到好幾年后,兒媳婦才成功懷孕。
爺爺奶奶激動壞了,對這個兒媳婦是前所未有的重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全家都圍著這個孕婦轉。
就連兒子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那段時間,爺爺在村子里也是昂首挺胸,牛氣得不行。
那段時間,那個騎自行車的陌生人又出現過一次,但不是來他家,而是他在村頭撞見的。
當時騎自行車的人在和他兒子講話,一看見他,騎上車子就走了。
他問兒子那是誰,兒子敷衍說是問路的。爺爺并不信。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小兩口就第二次吵架了。
這一次,他們似乎已經知道爺爺知道些什么,也沒再掩飾,但說的話依舊沒頭沒尾。
他們說查清楚了,當年屠殺送葬隊伍的幕后主使是解老九,而且他不止是屠殺,還讓一支假的隊伍替換了新的隊伍,來了一招鳩占鵲巢。
兒媳很是驚訝,說沒想到老九門竟然內部分裂了,她問會不會是“它”搞的鬼。
兒子說這還用問?肯定就是“它”在從中作梗。他說要聯系其他人,直接滅了那支考古隊,再把遺體搶回來,重新組織一次送葬。
但兒媳阻止了他。她說這其中肯定還有問題。老九門那么多孩子被替換了,那些當家的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只靠人品面具做不到這種程度,其中一定還有其他他們不知道的問題。
喬木說到這里,馬局心中一顫,他都懷疑對方剛才聽到了他嘟噥的那句“人皮面具”,為了增加可信度臨時現編的。但如果是這樣,這個年輕人的心理素質也太可怕了。
他不覺得這個高中肄業的年輕人能有這種水平,就耐住性子繼續聽,也開始暗中尋找故事里的破綻。
喬木的故事中,兒子依然想要有所行動,但兒媳一句“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辦”,徹底熄滅了他的心思。
偷聽的爺爺也滿心復雜又安心地回了房間。
一年后,“喬木”降生了。喬家有后了,爺爺激動壞了。
但很快,矛盾就卷土重來:幾乎是喬木剛斷奶,他的父母就故態復萌,又開始往外跑,而且每次出去的時間更久了。
但有了孫子,生活有了念頭,爺爺真的如當初承諾的那般,不再管他倆了,就是給他倆留一口飯、一張床。剩下的生活,都圍繞著喬木來。
沒過多久,夫妻倆又消失了。
爺爺很平靜,讓奶奶照顧好孫子,自己輕車駕熟地去了趟省城,得知了小兩口這次的目的地:廣東廣州。
幾個月后,小夫妻就回來了,這一次兩人都曬得黢黑,全身大面積起皮,是曬傷的痕跡。爺爺沒問他們去哪了,只是抱怨他們跑到外面去種地也不給家里干活。
兒媳婦聽了哈哈大笑,沒說什么,顯得非常開心,一回來就抱著喬木不舍得放下。
她還給喬木帶回來了一些小禮物。爺爺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從沒見過。
兒媳婦告訴他,那些扁扁的叫貝殼,那些好像小號一樣的東西叫海螺,是海邊才有的東西。她讓他把耳朵湊在海螺上聽,里面呼啦啦的,她說那是大海的聲音。
年幼的喬木拿著那些好看的小禮物愛不釋手。
爺爺則能感受到,這一次,兒子與兒媳婦情緒很好,之前幾年的恐懼一掃而空,似乎有什么喜事。
兩人的聊天也越來越不背著他。從零星的對話中他得知,那個解老九死了,他們成功離間了解家新家主與那支假考古隊之間的關系,讓前者放棄了那支假隊伍。
“等等!”馬局突然打斷喬木的講述,他抓住了一個極大的漏洞,“假考古隊伍?你前面說的可是送葬隊伍!”
喬木卻不急不緩,反而笑著吹捧馬局敏銳:“爺爺確實是這么講述的,我當時也以為他是口誤。后來我問了那個姓朗的盜墓賊,我問他什么情況下,考古隊會干送葬的活兒。他一開始說沒可能,這是兩碼事兒,都不挨著,但后來又恍惚著說了一種可能性。
“他說他是半路入行,見識不多,但那個陳皮老四和他講過一些這行的奇聞軼事。其中有一類很罕見的墓葬方式,就是鳩占鵲巢。”
這種情況通常都是有權有勢的人,托風水先生占到了一塊風水寶地,卻發現那里已經有主了。主人家舍不得這塊地,又不愿意干盜墓遷墳的勾當,就請風水大師做一個風水局,把自己的墓建在那個墓之上,兩人共享一塊風水寶地。
但在這個過程中,是共享,還是獨占,就要看主人家自己的德性了。一般來說善良的會選擇共享,與原墓主做個鄰居,互不打擾。
缺德的就會做一個復雜的風水局,徹底截斷原墓主的風水,全都自己獨享。
“他告訴我,這種活兒確實需要一支能安全打開原墓、不破壞風水的資深盜墓賊隊伍。但絕不可能找考古學家,考古工作那種大掀蓋的工作方式一定會破壞風水局。這種情況下,盜墓賊不就成了送葬人了?”
馬局仔細思索著這番說辭,他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漏洞,甚至已經被說服了。
老九門洗白后,確實干起了考古與文物研究的工作,但家學淵源肯定還在。他們編制上是考古工作者,但如有必要,確實能隨時拾起盜墓的勾當,然后受人所托,將一具遺體送入某個墓里,再布下相應的風水局。
他知道,老九門的人干得出來這種事,能力上、品行上,都完全不是問題。
他“嗯”了一聲,點頭道:“繼續。”
喬木繼續講述。
這一次,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只持續了幾個月。
爺爺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喬木的滿歲禮。按村里習俗,當天要滾災、開智、封酒,全村人都要參加,會很熱鬧。
就在那天,爺爺在門口迎客時,又一次遠遠看到了一個陌生人,騎著一輛黑色自行車,朝他們家駛來。
當時他的心咯噔一下,但只是被村民擋住視線的片刻,那個自行車就消失了。他甚至以為自己剛才是幻覺。
但當天晚上,他就聽到了兒子兒媳的爭吵。
兒子說同伴發現,吳老狗在杭州買了一大片地,而且做得非常隱蔽,所有產權都分散在吳家遠親與伙計名下。
他認為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吳解兩家一向同氣連枝,解家那支隊伍當初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遺體卻憑空消失,很可能就是托付給了吳家。
當時吳老狗在幫張大佛爺訓練軍犬,看似和他們是一撥的。他們燈下黑,就沒往這方面想。
現在他們懷疑,那片地,就是用來藏遺體的!
兒子建議他們即刻動身,去找張大佛爺說明一切。
兒媳婦則猶豫不定,說這么多年,張大佛爺不可能沒有察覺,卻從來沒試著聯系他們,她擔心張大佛爺的立場也有問題。
兒子對此嗤之以鼻,他認為張大佛爺對那位的忠誠絕不會動搖。而且沒有張大佛爺的幫助,他們不可能和解家吳家對抗,尤其這兩家還和李家交好,三家很可能穿一條褲子。更不用說他們懷疑藏在這三家背后的,是“它”。
“他?”馬局終于皺著眉頭,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整個故事中,這對疑似鬼上身的夫妻,從不隱瞞任何名字,唯獨這個是個例外。
“他、她、它,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喬木聳了聳肩,“我問過那個姓朗的,他說那個圈子里沒人會用這種莫名其妙的代號,會被人嗤笑的。”
見馬局沒再說什么,他繼續往下講。
在兒子與兒媳的爭吵中,兩人最終達成了一致。
兒子同意暫時不聯系張大佛爺,而是暗中觀察對方的立場。作為退讓,兒媳也同意嘗試去接觸霍老太。
因為兒子說,霍老太失去了最親近的女兒,霍家失去了內定的下一任家主霍玲,以霍老太的脾氣,她絕不會忍,一旦知情,就絕不會原諒解老九,更不會和“它”同流合污。
所以霍老太一定會站到他們這邊。
他認為,只要得到霍老太的協助,哪怕奪不回遺體,他們也能重走張大佛爺和假考古隊的路,破解張家長壽的秘訣,甚至找到傳說中永生的線索。
只要拿到這份寶貴的線索,他們就能和組織談判,借助組織的力量,將“它”徹底揪出來。
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爺爺也回了房間,躺在床上,腦海中盤旋著那些話,久久無法入眠。
不出他所料,第二天一早,這對夫妻又一次招呼不打地消失了。
他一如既往地去了省城,查到了這一次,兩人的目的地是首都……
爺爺平靜地回家,等待他們不知何時突然歸來。
但這一次,他沒等到兩人回家,卻等來了一場夢。夢里,他與兒子、兒媳隔河相望。
兒子與兒媳向他下跪、磕頭,說很抱歉奪走了他孩子的身體;但他們也是無奈之舉,幾百年的血海深仇,不得不報。
兩個孩子沒有受苦,早就投胎去了。他們的同伴當時就為孩子做了法事,確保他們能投個好人家。
現在他們也要走了,不能再替他的兒子兒媳為二老養老送終了。
但請他放心,他的孫子沒有任何問題,就是喬家的血脈,之后這孩子也要麻煩他照顧了。
然后,夢就結束了。
爺爺驚醒,在漆黑的屋子里久久不能平靜。雖然只是一場夢,但他有種預感,他的“兒子兒媳”,永遠不會回來了。
又過了幾年,村里出現了第一臺電視機。全村人每天都要去那家,堵在門里門外看電視。
有一天,爺爺看到了一條新聞,某地警方破獲了一起盜墓案,警察向記者介紹他們繳獲的作案工具。
看著那些和當年兒子兒媳一行人在山坳中使用過的一模一樣的工具,爺爺才意識到,那群人不是什么封建會道門,而是一群盜墓賊。
結合兒子兒媳那晚的對話,他意識到,如果不是這兩個年輕人瘋了,就是那些盜墓賊勢力很大,甚至有大官護著他們。
只是他們的敵人似乎也很厲害,也有大官護著。
爺爺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接觸到那個所謂的霍老太,也不知道那個什么張大佛爺有沒有問題。
但很明顯,他們應該是輸了,沒能報仇雪恨,還憑白丟掉了性命……
他又開始害怕了,害怕有一天那些人找上門來。于是他編了個謊話,對外宣稱他孩子是偷渡去美國賺美刀去了。
那個年代,家里人去美國洗盤子,也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比當公務員還驕傲,畢竟公務員都開始欠薪了。
“當時,這些于我而言不過是故事,畢竟我奶奶是不承認的,”喬木平靜地說,“直到我遇到了那個姓朗的盜墓賊,他喝多了,跟我吹噓老九門是如何如何厲害,給我講那九個姓氏的傳奇故事……”
他抿了抿嘴:“當時我驚呆了,一瞬間,所有的記憶都涌現出來,很多東西都對上了。畢竟我爺爺一輩子在山溝子里,不可能時隔多年,和幾千公里外的陌生人串通一個故事。”
喬木的故事講完了,馬局的內心則久久不能平靜。
故事講到后面,有無數個瞬間,他都懷疑對方是老九門中人,是某家的伙計,在這兒消遣他呢。
這當然不可能,那他就想不明白對方編這個謊話是圖個什么了。
要知道,他可是首都公安局長,下個月就要更進一步了。只要他愿意,一個電話,故事中的內容就會真偽立現。
對方只要不是傻子,就不該拿這些騙他,而傻子也編不出這個故事。
難不成是真的?那也太天方夜譚了吧?不,天方夜譚都不足以描述了,應該說是驚世駭俗、驚悚萬分。
但馬局很快就從這些紛亂繁雜的念頭中掙脫出來。
多年的警務工作,讓他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鍵: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永遠是目的、訴求。
“你跟我講這個故事,肯定不止是想說明你不適合吃公家飯,對吧?說說吧,你想要什么?”
喬木羞澀地笑了笑,剛才講故事時那種專注的陰森與恐怖,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此刻的他,又變回了那個沒被社會磨圓了的小年輕。
這讓馬局一時有些恍惚。
“我、我就是想借您的渠道,搞清楚這件事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呢?”馬局反問。
“那……”喬木深吸一口氣,“那可是復活和永生!”
馬局長被口水嗆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這么直白,連“替父母報仇”這種幌子都不打,直接就道出了真實目的。
還是缺乏歷練啊……
他沒立刻表態,而是又問:“如果是假的呢?”
“假的話……”喬木難為情地撓了撓頭,“那個編制……”
馬局啞然失笑。
“編制我可以暫且給你留著,但不可能永遠給你留著,明白吧?”見對方興奮地連連點頭,他又佯作八卦地問,“假如我告訴你那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喬木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回答:“我會去找那個解家,或者是吳家、李家……嗯,應該回去找吳家,然后站到他們一邊。”
馬局愕然,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是說要和你父母的敵人聯手?”
“您說父母的過錯不該由孩子承擔,我以為父母的仇恨也不該由孩子繼承。”喬木朝他眨了眨眼睛。
馬局莞爾,繼續往下問:“為什么是吳家?”
“因為吳家最好打交道,”喬木想了想,糾正道,“至少在那個朗先生的說法中,吳家大概是老九門中最……”
他組織著措辭:“最貼近正常人、正常社會的家族。”
這一點馬局倒是很贊同。老九門他都或多或少打過交道,稱得上“正常”的著實不多,基本都集中在吳家。
吳家也是老九門中唯一一個既不拼命往上爬也不自甘往下墜,一心想過普通富家翁生活的家族。
唯獨出了個叛逆的吳三省,讓人不省心,但比起其他幾家的某些人,也遠稱不上過分。
所以如果要站到這一邊,相比解家和李家,吳家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為什么?”他還是很好奇,“為什么要選這一邊?故事中解老九的所作所為,可不像好人。”
“恰恰相反,我覺得那位解老九才是好人,”喬木提出了不同意見,“至少他在世時,那支假冒的考古隊一直安然無恙。而另一邊,二十年的時間里,我父母可沒有提過任何來自那位張大佛爺的幫助。”
“而且我認為這中間可能存在某些誤會。”
“誤會?怎么講?”馬局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認為整個故事中,駭人聽聞的點太多了,以至于掩蓋了一個最值得關注的點,就是那個‘它’。”
馬局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個故事里,其他部分都很吸引人,但真正讓他好奇的,其實就只有那個不知怎么寫的“它”。
“與朗先生交談后,我想了很久,才注意到其中幾處一點。”喬木開始闡述他的分析。
第一點,就是這個“它”在故事中的存在非常突兀。哪里都有它,偏偏仔細捋邏輯的話,它又什么都沒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張大佛爺和解老九在做。
第二點,這個“它”太模糊了。按父母的說法,他們希望借助某個“組織”的力量揪出這個“它”。揪出,而不是消滅,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父母根本不了解這個“它”。
他們只是隱約知道有這么一個人或一個組織存在,這個人或組織存在了很久,一直隱藏自己,偏偏又在幾百年前和他們結仇。他們用了幾百年的時間都沒能報仇雪恨,甚至都沒能把“它”揪出來。
第三點,則是故事中的人物關系很怪。
如果按照故事描述,老九門應該是分裂了,死了那么多人,相互之間肯定老死不相往來。
可實際上,按朗先生所說,解家現任家主是二月紅的關門弟子,二月紅又是張大佛爺的鐵桿支持者。解老九害死了那個霍玲,可解家現任家主又和霍家關系親密。
如果再考慮到解家與吳家、李家的關系,那這個解家兼職就是個超級陰謀家。他將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一邊賣他們還一邊讓他們幫忙數錢。
“我不相信這種小說中的無敵陰謀家會在現實中存在,現實世界不是這么運行的,”喬木認真說,“所以刨除一切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我那對一直躲在山溝子里的父母,他們搞錯了。”
“要么是他們太蠢了,自己胡思亂想牽強附會;要么就是他們被人誤導了,被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或背后的勢力誤導了。”
“而且這里面還有一個說不通的地方,”他又補充,“按照我父母的說法,解老九根本就是終極BOSS那種存在。整個故事還需要另一個‘它’做幕后黑手嗎?如果說那個神秘的‘它’是解老九的手下,我倒是可以理解。”
“所以你認為你父母的故事真實度非常值得懷疑,”馬局理解了他的意思,“既然這個故事嚴重失真,你就不能按照故事所說的來,不能被故事帶進溝里,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嗯,這就是我的想法。”喬木承認。
“可就算我們假設這個故事是真的,你想做什么呢?你想從中獲得什么呢?”馬局就這么一點點地追問他的目的和全部邏輯鏈,“你不會覺得你能和那種人物合作、談判、攤牌吧?”
他提醒:“我說句難聽的,老九門中第一代那幾位,隨便一個,可能見過的死人比你認識的人都多。第二代這些也都是些亡命之徒。”
“我知道,否則早幾年我就已經去杭州、長沙登門拜訪他們了。”喬木說著,目光炯炯地看著馬局。
對方恍然:“你需要一張虎皮!”
“不是虎皮,是國家的授權!”喬木立刻一臉正色地糾正。
“其實抽絲剝繭之后我們會發現,整個故事似乎都是在圍繞一個所謂‘長生’的技術展開的,而且這個技術似乎還真的存在,就存在于那個所謂張家人的身上。
“無論這些人過去犯下多少罪行,技術是沒有錯的!”喬木一臉的大義凜然,“科技無罪,丑陋的是人心。如果老祖宗真的給我們留下了這樣的神秘、神奇技術,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就是吾輩之責!”
馬局眼前一亮:是個人才!
如果對方說要為父母報仇,那他會隨便找個下屬對接,自己徹底將此人拋之腦后。
如果對方說什么幫他查案,將老九門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他會起身就走,今后不會再與對方有任何聯系。
如果對方說幫他拿到老九門犯罪的證據,交到他手上。他會說服對方接受體制邀請,給對方安排一個好活兒,打磨上兩三年再看看能否重用。
每個故事都有一個內核。普通人聽到這個故事,會認為內核是這個世上存在超自然現象、是權力斗爭的某種隱喻、是歷史的謎團、是老九門的把柄。
但對方穿透了層層迷霧,從這個驚悚故事中看到真正最本質最核心的那部分:長生!
故事真假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分析能力、膽識與野心。
“國家授權?”馬局一臉好笑,仿佛聽到了某個荒誕的笑話,“我們是法治社會,可沒有什么尚方寶劍、欽差暗訪之類的東西,那不是現實,是《康熙微服私訪記》。”
“當然,我明白,”喬木卻依舊很認真,“我需要的當然不是一紙紅頭文件,上面寫著所到之處人人配合之類的廢話……”
我不會打著您的名號去做任何事,現在是21世紀了,沒人會上這個當,”喬木一臉的真誠,“我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您的手機號碼,以及關鍵時刻,您能聽一聽我的訴求,用一句話,幫我解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煩,行一些不違法不亂紀的小方便!”
馬局看著對方,瞪大了眼睛:野心家!徹頭徹尾的野心家!
十幾分鐘后,會場大門口,喬木擺著手,目送馬局和久等的秘書坐車離去。
最終,馬局什么許諾也沒給,也閉口不提對這個故事的看法。
在雙方交流完一切后,他只是又隨便嘮了幾句家常就起身告辭了,仿佛真的只是聽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喬木也不在意、不氣餒,從頭到尾都非常熱情。
“你說他真的會信嗎?這故事也太假了吧?”一個一頭白發的少年,脖子上掛著一副耳機,雙手揣兜吊兒郎當地從會場走出來,來到喬木身邊。
“人家可是公安局長,你那些什么送葬什么遺體的,人家不是一查就查出來是你編造的了?”
喬木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沒發現異常嗎?”
“沒有,他和那個秘書都沒問題,”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秘書沒有偷聽,他也全程都在思考故事的真偽,沒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念頭。”
“真不知道你在提防什么,又讓我偷聽,又不告訴我應該偷聽什么,”毛聳了聳肩,還是盡職地提醒,“他已經決定了,這兩天就查清楚事情的真偽。他認識好幾個那個老九門的人,如果是假的,你就慘了。”
“查?找誰查?”喬木嗤笑,“故事唯一幾個確定的知情人,我那個便宜爺爺便宜老爺都已經死了,剩下的就是張大佛爺。他找那位核實?他倒是敢想!”
喬木沒法向自家員工解釋自己是從哪獲得這些情報的,只能暫時宣稱這個故事中的背景情報都是他編造的。
既然是編造的,自然要做戲做全套,不能讓對方有機會驗證故事本身的真偽。
但對方位高權重,想要旁敲側擊驗證一些背景事件的蛛絲馬跡,還是能做到的。
毛瞥了他一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馬局長的行動非常快,第二天下午就親自打來了電話。
電話中,對方沒有一句廢話,開口直奔主題:“這個就是我的電話號碼,你有來電顯示吧?我提醒你,咱們之間沒有關系。你給我講了這個故事,但我沒讓你做過任何事,是你自己擅作主張。”
“當然,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喬木自然能理解對方言語中對老九門這股勢力的忌憚。
他并不指望自己一個故事就讓這么一位大人物站在自己背后,實際上他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對方的一枚棋子,隨時可以丟棄的那種。
他要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要的是自己背后對方那若隱若現的身影。
這種模糊的背景,很多時候比確切的后臺更有威懾力,更讓人忌憚。
而如果沒有這個背景,以他現在的集體無意識應激,很難深度融入劇情、一次性終結項目。
就算他直接拉出一個團的武裝到牙齒的軍隊也沒用。
因為《盜墓筆記》的故事與力量無關,絕對的力量在這個故事中并不重要,甚至不構成威懾。
故事中所有人都有各自的追求,雖然他們并不確定自己究竟在追尋什么,只能隱約看到遠處那個模糊的影子。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才并不畏懼那種切實的、強力的威脅。那種確定的、實在的東西,反而更容易讓他們安心、輕視。
他們恐懼的,是那個若有若無、時有時無的“命運”。
在它面前,81杠反而就無比親切了。
喬木必須向他們證明,自己有資格和他們一起去追尋“命運”,至少也有能力攪合他們。
所以他需要自己的背后,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一個能讓老九門眾人浮想聯翩的影子。